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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會試一結(jié)束,取士二百九十一人，原本只是二百九十人,后來多了個“范九半”,因而多一人，不過杏榜名次最末依舊為第二百九十。
參加殿試者，有二百九十,原本位列第四的桐城方苞,因為其母病匆匆趕回桐城,無法參加殿試。
這一次，桐城來的兩位舉人，一個沒參加第二三場,一個因為母病不能參加殿試,卻都是抱憾。
當(dāng)然,最抱憾的還是張老先生,桐城還是一個人都沒有啊。
施云錦、呂葆中、賈國維三人再中鼎甲,延續(xù)了會試時候的風(fēng)光,騎馬游金街去。
殿試之后,依舊如此熱鬧,可所有人記得的是會試時候一天一個炸雷一樣消息出來的熱鬧,還有今年發(fā)生的種種稀奇事。
范琇答卷的抬轎，復(fù)選，張廷玉的批語，范琇的九名半，戴名世的壓會元之才和二三場缺考，方苞與殿試失之交臂，林之濬所面臨的峰回路轉(zhuǎn)……
一個一個的人，一個一個將要在歷史上留下璀璨光華的人……
都這樣從顧懷袖的眼前過去，而她此前對他們的一切，其實都不甚了解。
會試錄二百九十一，參與殿試者二百九，朝考之后選授庶吉士五十人。
范琇、林之濬、吳士玉等人，盡皆在其中。
新的這一批出來的人，都是張廷玉的門生，對著張廷玉要自稱“學(xué)生”。
因著張廷玉在會試的時候就把風(fēng)頭出盡，人人都仰慕他高才，一聲“張老先生”可謂是說得心服口服，恭恭敬敬。
翰林院之中頓時加入一批新血，加上原來倒戈到張廷玉手中的一半，整個翰林院之中倒有七成多的人已經(jīng)歸入張廷玉手中。
這一次會試，因為在范琇事情上處理失了分寸，八爺黨損失慘重。
原本范琇本人真算不上是什么，可他性子開朗，能言善辯，乃有名士風(fēng)度，交游廣闊，可以說今年與范琇同年的考生都認(rèn)得他。
八爺黨原以為范琇這一回是爬不起來了，被張廷玉狠狠地摔了一跤。
哪里想到，張廷玉一轉(zhuǎn)過身特不要臉的自己駁斥了自己，還在駁斥的文中建議將范琇放在了第九名和第十名中間。
得。
于是范琇成為了開天辟地頭一遭地一個會試九名半！
這還了得？
范琇名氣一傳再傳，已然完全超出八爺黨的想象。
偏偏范琇此人特別愛交朋友，以范琇現(xiàn)在對八爺黨的厭惡，自然窺見了其欺世盜名的本質(zhì)。只棄之如敝屣。
現(xiàn)在與范琇交好的人，又怎么肯被八爺黨拉攏？
八爺胤禩偷雞不成蝕把米，真真心酸得厲害。
張廷玉后來跟顧懷袖說，真心疼八爺啊。
顧懷袖立刻斜睨他，笑而不語。
的確是心疼，一場會試之后，幾乎將自己原本的優(yōu)勢全部轉(zhuǎn)為了劣勢，八爺也太拼了。
現(xiàn)在朝中前所未有地平靜，張廷玉會試之后繼續(xù)當(dāng)著那“籍籍無名”的南書房行走，官階又給降了回去，也算是讓朝中大臣們瞠目結(jié)舌。
這會兒眾人才算是明白過來，皇帝為了給張廷玉作面子，也是挺拼。
等到殿試朝考的事情完全忙完，收拾打點好新科的進(jìn)士們，已經(jīng)是七月底了。
皇上早早地往暢春園避暑去了，張廷玉也要跟著去處理政務(wù)，不過回來的時候總是跟顧懷袖討論一個問題：胖哥兒大名怎么辦？
現(xiàn)在大家都叫胖哥兒小胖，眼看著小子八歲多九歲了，還是該有個大名，開蒙入學(xué)塾了。
最近小胖子的自尊嚴(yán)重受挫，出去找小伙伴玩，人家都在讀書，他年紀(jì)也大了，找不到別的玩伴。
這會兒，他這個年紀(jì)的孩子早抱著書本啃了。
痛定思痛，忽然有一天，胖子不知道從他爹那里還是哪里，直接抱來了一本書，很正經(jīng)嚴(yán)肅地看著顧懷袖，道：“娘，胖胖想讀書?！?br/>
“……”
于是，整個屋里的人都默默看著他。
過了很久，顧懷袖抬手按著自己的嘴角，似乎壓了一會兒才道：“真要入學(xué)塾，可就是大孩子了，以后要想著跟你爹一樣金榜題名的，一輩子都要讀書寫字……”
“胖胖不怕！”
小胖子生怕他娘不答應(yīng)，果斷地一口說了，之后又跟沒骨頭一樣，纏上來拽顧懷袖的袖子：“娘……您就讓我讀書吧……”
“讀讀讀！回頭來不許跟我求饒叫苦，若叫我聽見，定讓你爹拿戒尺抽你！”
做事最怕的就是沒恒心，顧懷袖可先跟他說好了。
于是小胖子歡呼了一聲，將書朝著天上一扔，雙手舉起來蹦跶。
然后顧懷袖就看見了這小子白白胖胖的肚皮，在馬甲下面跟著小胖子一起抖啊抖啊……
她無奈地一掩面，雖然看著小胖子比年初的時候瘦了許多，可跟別的孩子比起來，還是很……
胖啊！
說起來，也是時候給改個名字了。
還要琢磨著請哪個先生給開蒙的事情……
張廷玉今天回來，扇子扇風(fēng)都沒辦法減去燥意。
剛剛坐下就聽顧懷袖說小胖子要讀書的事情，他于是道：“我也正是這個意思，眼看著這都要四十七年了，明年皇上又要南巡……我捉摸著，收網(wǎng)的時間還沒到……”
“這還說著小胖子的事情呢，你怎么就讓轉(zhuǎn)到沈恙那煩人精的身上去？”
顧懷袖皺眉。
張廷玉道：“這不是接到消息說，那一位已經(jīng)將鹽從自流井運出來了嗎？順著長江販私鹽下來，可本事得很……今年浙鹽區(qū)與兩淮鹽區(qū)之間的私鹽流通更多，南書房每日里都堆著折子，不過我看皇上似乎不大在意。你知道現(xiàn)在江寧織造曹家那邊當(dāng)著皇上的眼線，到底皇上對私鹽這件事是怎么看的，還要等明年南巡江寧織造府接駕了，才能清楚?！?br/>
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之前，沈恙還不能動。
他的大網(wǎng)已經(jīng)撒下去很久了，只將那魚苗養(yǎng)著在網(wǎng)里，等到魚兒大了，輕而易舉地就能將魚給網(wǎng)住。
而沈恙，就是張廷玉網(wǎng)里的那一條魚。
只是真正的漁夫不是張廷玉，而是皇帝。張廷玉只是當(dāng)年撒網(wǎng)的那個人，現(xiàn)在他要站在漁夫的背后揣測漁夫的心思，然后在一個最利于自己的時機，告訴漁夫，這一把網(wǎng)收起來，肯定能網(wǎng)住大魚。
問題就是時機很難把握。
不過，沈恙哪里有小胖子要緊？
這種事，急也急不來。
張廷玉道：“前一陣想了幾個字，讓小胖子自己選吧，在小胖子開蒙那一日，我廣發(fā)請?zhí)?，請友人前來，小胖子自己在那一日選名字即可。想來，胖哥兒這名字叫不了多久了……”
的確是叫不了多久了……
因為……
咳。
最近顧懷袖這邊在張羅著喬妙娘進(jìn)門的事情，她是張廷璐的續(xù)弦，不過張廷璐要給她所有正妻該有的禮數(shù)。
府里上下難得又出這樣一樁喜事，伴隨著張廷玉節(jié)節(jié)高升，官運亨通，朝堂順?biāo)欤锏氖虑樗坪跻查_始好轉(zhuǎn)起來。
彭氏在彭維新之事后，便再沒有什么動靜。
左右都是他們四房過日子，好不好是張廷瑑自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顧懷袖只知道四房那邊多了兩房小妾，彭氏大鬧過一回，就沒了動靜。
兒子要娶續(xù)弦，可張英年紀(jì)老邁來不得了，索性直接將自己當(dāng)年的絲印扔了回來，給他們做儀禮的時候用。
張廷璐今年續(xù)弦之后，就要與四弟一起離開京城，回桐城去，一面陪伴著二老，一面準(zhǔn)備著科舉之事，就像是當(dāng)年的張廷玉一樣。他們從桐城出來，往京城而去，可是功成名就之時，必定也從桐城張府的門出來。
張廷璐七月初續(xù)弦，小胖子則是七月底開蒙。
喬妙娘進(jìn)門之后，倒是安安靜靜，與張廷璐還算是琴瑟和諧。
她之前還不知道，張家竟然是如此高門大戶，難免惶恐幾日。
不過眼瞧著張府規(guī)矩還嚴(yán)，下面丫鬟們的態(tài)度暫且不說，張廷璐待她極好，漸漸也就穩(wěn)了下來。
她偶爾會去見顧懷袖，不過因著她眼睛不好，所以并不常出門。
喬妙娘一個弟弟喬徵與妹妹喬婉娘也都住進(jìn)了張府，好在弟弟懂事，妹妹雖然對張府很好奇，可畢竟不敢多事。
顧懷袖派了幾個穩(wěn)妥的人去照顧哥兒姐兒的起居，只恐出什么差錯。
好歹日子平平淡淡地過了去，轉(zhuǎn)眼就到了月底。
七月廿八，乃是個不錯的日子。
張廷玉原本只是要請了自己認(rèn)識的朋友，比如康熙三十九年自己認(rèn)識的同科進(jìn)士朋友如年羹堯等人，一向在官場上提拔他的李光地老大人，還有其余幾個南書房當(dāng)值的翰林，便沒想要再請誰，倒是親朋好友都來了。
只是張家畢竟書香世家，孩子要開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街頭巷尾那些個被小胖子照顧過生意的人都聞訊而來，遞上自己并不昂貴的賀禮，說是幾乎一路看著小胖子蹦蹦噠噠地長大，也想來見識見識胖哥兒開蒙。
這些人都是好心，怎么說都是一條街上看顧著胖哥兒的，賣糖人的，倒糖畫的，做面人的，賣糕點的……
真是應(yīng)有盡有，張廷玉一看這么多人，索性叫人擺了宴席。
顧懷袖在里頭瞧見那么多人，只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胖哥兒卻死比他爹受歡迎得多了……”
不過很快，這話顧懷袖就要收回去了。
誰讓張廷玉今年收了不少門生呢？
這些人當(dāng)中，入了翰林院的就有五十，沒入韓林的還有二百余人，在京的就有七八十，今天原本沒接到張廷玉的請柬，覺得自己上門來是冒昧。
可是在聽說街頭巷尾那些個賣糖人的都去了，他們這些張老先生的門生如何能不去？
于是整個京城最駭人聽聞的事情，終于出現(xiàn)了。
從來沒有哪家的孩子開蒙能有這樣的盛況，光是狀元就有三個，從康熙三十九年的狀元，到康熙四十五年的狀元，三個人都去了。
翰林院的翰林老先生們來了有近一百，進(jìn)士來了有一百還多。
至于貢生？
呵呵，張老先生的兒子開蒙，只一個參加過會試的貢生也好意思來？！
別說是進(jìn)門了，就是遞上名帖的時候，怕都羞愧得慌吧？
街頭巷尾的人們，聽見府門口報人名帖的，那聲音就沒斷過：“某某翰林”“進(jìn)士某某公”“某某狀元榜眼探花”……
個個都是在當(dāng)年名噪一時的人物啊！
區(qū)區(qū)一個臭小子的開蒙，竟然引來了這樣大的陣仗！
平時翰林院一個翰林拉到大街上，都有無數(shù)人拱手作揖。翰林院一個老先生，帶著自己大大的名帖出游，都不用帶錢，自然有無數(shù)附庸風(fēng)雅的商賈將錢給遞上去，為的就是與翰林院的翰林們交換名帖?？墒聦嵣希擦謧儗@些人都是不屑一顧的。
由此可見，一名翰林在翰林院之中興許不算是什么，可若是放到朝廷上，就已經(jīng)具有一定的影響力，至于放到民間，個個都是引起轟動的！
可現(xiàn)在是個什么情況？
翰林們一撥一撥不要錢一樣朝著張府?dāng)D，高高在上的進(jìn)士們到了這里幾乎是見到旁的人都要低頭作揖。
朝中重臣李光地都已經(jīng)來了，誰還敢懈??？
更有才高八斗的張廷玉坐于堂上，左右兩邊各坐了一名狀元飲茶，三名狀元匯聚一堂，更旁邊的榜眼探花都顯得黯然失色了。
隔壁錢府的錢名世見狀不由得想起了自家朗哥兒開蒙時候，跟張府簡直沒得比??！
尋常家境不錯的人家，能找到一個舉人給開蒙，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能找到進(jìn)士開蒙，簡直是臉上大大有光。
可現(xiàn)在，別說是舉人，就是貢生進(jìn)不了張府門，也不是張廷玉不讓他們進(jìn)，是他們自己不想進(jìn)。
你問為啥？
不是太丟臉了嗎？
最低的都是進(jìn)士，更高的是翰林，鼎甲前三更是幾乎坐滿，還有勛貴之家和朝中重臣。
區(qū)區(qū)一個舉人進(jìn)去，張老先生肯定不會說什么，旁人就難說了。
一個貢生算什么？
徒讓人笑掉大牙罷了。
這樣熱熱鬧鬧的開蒙儀式之中，張廷玉作為這一家的一家之主，先祭拜祠堂，將張英遠(yuǎn)道從桐城寫給胖哥兒的信念了，告誡他以后好學(xué)上進(jìn)。
今日的胖哥兒也終于不負(fù)眾望，這幾個月瘦了一圈，看著只比尋常的孩子壯實不少，看著健健康康，眼神明亮，站在家學(xué)當(dāng)中，已頗有其父之風(fēng)。
由識字的下人們抬來書箱，一部四書，文房四寶等物，又端了定勝糕和一盤粽子，乃是諧音“高中”。
張廷玉今日穿得也頗為隆重，一身厚實的藏藍(lán)色長袍，壓得他整個人氣勢都沉了下來。
三名狀元高坐堂上，旁有李光地看著，胖哥兒便跪下來行拜師禮。
眾人這時候才悚然！
張家公子竟然是要拜三位狀元為師！
空前絕后！
天底下怕也只有張廷玉能請得動這么多人來給自己的孩子開蒙了吧？
其實張廷玉沒請，這些人都是不請自來的。
原本聽說胖哥兒今天開蒙，皇帝也說要來看熱鬧，不過京城熱，康熙爺老了，還是在暢春園待著比較好，所以只說讓李光地也去。
正好，今兒李光地本來也要來，就來捧個場。
張廷玉坐在正中，受了孩子的拜師禮。
那一刻，他恍惚想起了張英。
當(dāng)年他開蒙的時候還很小，張英就坐在那椅子上笑看著他。
如今，張廷玉也帶著微笑看著胖哥兒。
旁有吳士玉乃是宋犖的家學(xué)先生，自告奮勇來當(dāng)儀禮先生，見拜師禮完了便喊道：“拜師禮畢——”
胖哥兒跪在地上磕了頭，看著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先生。
如今這么多人看著，胖哥兒也懂事了，也許孩子就是在這一瞬間就開始脫離父母的懷抱，讓翅膀硬起來，從雛鷹，一步步地飛走……
顧懷袖在后面也看得見，她用帕子掩著口，已不知為何淚流滿面。
張廷玉道：“因父母憂心你年幼多夭病，八年不曾為你起大名，如今你入家學(xué)，略識數(shù)字。今日，按著家中排輩，你為自己取個名，阿德，抬名冊來?！?br/>
“是?！?br/>
阿德應(yīng)聲，將寫滿了合適的字的字帖放在了高高的桌案上。
胖哥兒再拜起身，只到了桌案之前，動作熟練地抬了手提筆，他雖不入家學(xué)，可父親寫字時候的姿態(tài)卻是牢記。
眾人都以為胖哥兒開蒙晚，可如今看那握筆的姿態(tài)，便知道——
僅僅是開蒙晚了而已。
胖哥兒尚還肉乎乎的手，握著筆，看了一圈，然后圈定了其中一個字，便擱筆。
阿德上前看了，將字帖起了，示于眾人。
張廷玉也看見了，心下也是復(fù)雜的一片。
從今天開始，他的兒子就要長大了。
張廷玉沒忍住，忽的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而后想起了自己的頭發(fā)……
“公子姓張名若靄，行二，四十五年廿八入家學(xué)，自圈名為靄，示于眾?！?br/>
從此以后，他就叫張若靄了。
他朝著堂中各位先生再次一揖：“學(xué)生張若靄，問諸位先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