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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的笑眼中有著一絲微妙,又說道:“我見過熊太太一面,是在我父親工作的福利院里。好像是答謝會吧,熊太太和一般慈善家給福利院捐了一架風琴。那里的大孩子學會了之后,特意邀請她們來看表演。當時,我還教孩子們分聲部唱了一首《送別》?!?br/>
宋玉芳認真地聽著,不時對她笑一笑。
這讓沈蘭感到不是滋味,她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是隨意地在談天,而是有意識地告訴宋玉芳,也提醒自己,這位大名鼎鼎的慈善家熊太太,她也是見過的。可說了這段往事又能如何呢,只是見過并不親密,絕對比不了熊太太和宋玉芳之間的默契。
關系好的確不在于來得早不早,甚至越是要好,越是不拘泥于一定得到場。
究竟出了什么問題呢?沈蘭自認已經(jīng)很放下原則和身份,努力地在向上層社交靠攏,到頭來卻還是輸了宋玉芳一頭。
未過多時,何舜清趁著午休也來了。
同行的還有崔萬華,他已經(jīng)好幾日未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了,帶血絲的眼一笑,腫得像兩個大魚泡:“小玉,好些了嗎?吃飯的時候碰見何秘書,聽說他要來醫(yī)院,我就跟著一起來了?!?br/>
何舜清輕車熟路地走到床頭看了一眼花籃,又往一個白色的小圓杯里望了一眼。護士來發(fā)藥,總是會放在這里,如果里頭沒有東西,就說明宋玉芳是按照醫(yī)囑好好在吃藥的。
沈蘭覺得這屋子很窄,容不下許多人,便勉強笑起來道:“病房里人多了,倒失去了探病的初衷,我還是先走吧?!闭f著話,就上前拉了拉宋玉芳的手,“關系好,不在于待得時間久不久,你說呢?”
宋玉芳未曾多想,只是了然地微笑著與她道別。
當她走后,崔萬華也沒有待很久。
何舜清又因為想向他問些事情,也跟著一起走了。出了住院部,他才問起小桂香近況如何。
崔萬華一個勁地搖著頭,顯得很絕望:“你看小玉吃了那么大的苦頭,想要恢復,容易嗎?不過,至少她好,只是慢一些罷了。小桂香卻糟透了,一點兒精氣神都沒有。有時我走到她跟前,她眼里仿佛就照不出我的臉來。醫(yī)生說是送來晚了,只能盡力而為。玉仙兒的意思,先備下木材沖沖喜。實在不行呢,也……也別弄得事到臨頭忙不出頭緒來?!痹挼酱颂?,不由哽咽起來。
何舜清想起前次玉仙兒拜托自己的事,點頭沉聲道:“我找個時間去看看她,別的不說,不能讓她到……到最后是這樣一個身份走的??偟么蚵牫鏊睦霞?,讓家里人出這個頭呀?!?br/>
對于此事,崔萬華也有自己的打算,就是礙于身份低微,不知自己能不能辦成:“我倒是……我家里都是老實巴交的窮人,根本不會講究什么身份的。到時我找個地方,碑由我來刻,有那福氣得了小桂香的應準,就說是妻,她要以為這樣不合適,就說是遠方表親。這一來,也算是為一場相識有了一個說法。至于她老家的人,問還是得問,但也不必太抱希望了。賣兒賣女的人家,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這山高路遠的,他們就是能來,大半的身家也要花在路上。”
何舜清聽了,心中感慨萬千,拍著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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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芳養(yǎng)傷期間,安福系議員企圖恢復,于民國二年時,國會所通過的中行則例。
唯一能讓人稍感欣慰的消息,便是財政部以公函聲明,自民國七年十二月一日起,不再令中交兩行墊付京鈔。但也正是因為墊付財政壞賬的路變窄了,對手就越發(fā)瘋狂地要奪取對兩家央行的控制權。
十月下旬,有參議員正式提請zheng府,將中行新則例提交新國會追認。幸而此時新上任的國務總理錢能訓對于安福系持一定的異議,將此事擱置了下來。于是,安福系只能隔三差五地在報刊上打輿論戰(zhàn),不斷地指責中行擅自修改則例是在羞辱國會。
而中行對于這場口水仗自然是不屑的,僅僅是發(fā)出一份聲明,表示新則例既已由民國六年國會審議通過,就不能因為國會的新舊更替而朝令夕改。如果國會每一次換血,新上位的議員都把私憤發(fā)泄在上一屆國會所通過的議案之上,那么政局會變得混亂而可笑且永無寧日,最終受害的將是全體國民。
是日午間,中行會議室剛剛結束一場關于則例風波的討論,眾股東紛紛準備下樓。
何舜清迎上來,神色焦灼道:“外邊都是記者,煩請各位股東委屈一下,走別的門吧?!?br/>
說罷,便有人上前疏導股東們分頭離開。
張慶元將何舜清拉到一邊,沉聲道:“我和孫老要去見一見在京的商會會長,想從他們的途徑,探探南方軍政要員的意思。如果輿論上能得到這些人的支持,我們就不至于孤立無援?!?br/>
“我明白?!焙嗡辞宕饝睦锉阆胫?,記者們最想見的自然是銀行總裁,別的人或許好脫身,倒是張慶元這邊需要想個法子才行。
五分鐘后,張慶元的座駕停在了銀行正門口,記者舉著長槍短炮,一伙人負責堵在門口,一伙人負責團團圍住汽車。
但是,車子雖然一直發(fā)動著,卻未見主人露面。倒是為了爭奪有利位置,記者之間起了不小的摩擦。
正當大家七嘴八舌地互相爭論,誰的手抬得太高,誰的腳最不安分時,銀行門內迅速閃出一道人影。
便有幾個眼尖的率先嚷起來:“出來了,出來了……”
只見一名身穿黑色風衣,用長圍巾將整張臉幾乎完全遮蔽的男子,一路小跑著試圖沖到車子邊。但厚厚的一堵人墻,把他攔在了距離車門五步遠的地方。
等所有的相機都轟炸過一輪之后,那人慢條斯理地將圍巾摘了下來。
“嗨,不是張總裁!”感到受騙的記者高聲發(fā)泄著被人愚弄的不滿。
也有腦筋轉得快的,早已猜到這是一招聲東擊西,張慶元此刻一定已經(jīng)離開了銀行,若要再放過眼前這個人,那么今天的財經(jīng)新聞似乎就沒有什么看點了。因就掉轉槍頭,高聲問道:“何秘書,請問您對民六則例提交新國會追認有什么要說的嗎?許多讀者心中也有疑問,民二則例壞在哪里,民六則例又好在哪里?除了銀行股東會的權利不同,站在普通儲戶或者是平民的角度看,中行堅持施行民六則例是好事嗎?”
何舜清冷靜地搖了搖頭:“記者先生分了三個問題來問,但核心其實都是同一個。不過,國會議員的更替問題,我作為局外人是不便回答的?!?br/>
看似答非所問,卻是最為強硬的一種態(tài)度。直接將則例之爭的源頭推到政界的派系斗爭問題上,比任何經(jīng)濟角度的解釋,都更能爭取到民眾的心。
也有記者很快地讀懂了這層意思,追問道:“所以您的意思是,新則例的問題不在于合不合乎國會程序,而是合不合乎這屆國會的利益?”
何舜清沒有直接地表示自己正是此意:“我只是從一個普通從業(yè)者的角度,建議國會在一個穩(wěn)定的局面下,來討論中行的則例問題。央行的事務再小也是大的,決不能馬虎,更不能朝令夕改,尤其不能也不該成為政治的犧牲品。一個國家的央行倒下去,受傷的會是每一位國民,并且這場災難不會有所謂的幸存者。”
又有一個聲音從后排響起:“有人評價新國會是派系高于一切,也有人認為新國會江湖氣太濃,您怎么看呢?”
何舜清清了清嗓子,以退為進道:“金融系統(tǒng)與國家政務機關,是協(xié)同合作的關系,我們站在一起的共同使命是,為國家、為人民維護一個有序的良性的經(jīng)濟局面。但有道是術業(yè)有專攻,我對于政治是個門外漢,本著精誠團結的信念,愿意對新國會議員的忠誠及智慧,抱以最大程度的信任。我相信兩院議員對于中行,也是懷著同樣的尊重與信任?!?br/>
話里無一處不在示弱,卻又無一處不是反諷,中行的回應無疑將安福國會襯托得丑陋狹隘。
而張慶元與孫阜堂的奔走也漸漸有了成效,包括孫文在內的南方要員紛紛發(fā)電報聲援中行。皖系軍閥似乎成為了眾矢之的,而孤立又往往會讓人做出一條道走到黑的選擇。則例之爭,并沒有因為人心向背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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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宋玉芳出院時,已是深秋。
熊太太的鮮花果然能治百病,期間來探過病的人難免會將所見之事傳到外頭,一來二去的,鄂府上下都知道宋玉芳還有那樣一個后臺。遺老遺少雖然愛端空架子,但內心總是懼怕新貴的,因為自己正是新貴的手下敗將,何以言勇呢?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鄂老爺?shù)墓偎揪痛藳]了聲息,而吳真的問題自然也不該被搬到公堂之上了。只是自打鄂家將宋玉芳的狀告到了包氏那邊之后,事情變得偏離了最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