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吧”。到了地下車庫,車子挺穩(wěn),司機跑下車從陸歸南這邊拉開車門,尹素錦見陸歸南還在發(fā)呆,提醒了一句。
“有煙嗎?”陸歸南忽然抬頭看著司機問,司機是個頭發(fā)已經泛白的老人,與那天送陸輕風轉院的是一個人。
“我……”。司機遲疑著看向了尹素錦,他不知陸歸南這種情況可以抽煙,所以,不敢擅自做主。
“有煙嗎?”陸歸南不耐煩的又問了一句。
“給他吧”。尹素錦嘆了口氣。
“是”。司機點了點頭,又走回駕駛室,彎腰從手扶箱里掏出一盒還未開封的煙。
“不知您能不能抽的慣?”司機習慣抽這種廉價煙,雖不上檔次,可夠勁兒夠大,他很適應。
“謝謝”。陸歸南對自己剛才惡劣的態(tài)度有些歉意,他從司機手上接過煙盒,熟練的從里面磕出一根,又伸頭接著司機湊近打火機點燃。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竟有了一種十分復雜的感覺,類似熟悉,又有些陌生,他熟悉的是吸煙的動作,陌生的是煙的味道。
想了想,他問:“我平時抽什么牌子的煙?”
尹素錦搖頭,她確實沒有注意過。
“怎么?你想起什么了?”
“要不我打電話問問肖旭?”尹素錦雖然是陸歸南的母親,可她知道自己沒有肖旭了解陸歸南的生活習慣,不由的,心中有了幾分愧疚。
因為陸華庭的關系,陸歸南從十幾歲時與她的關系越漸疏遠,后來陸歸南去了國外八年,他們之間就更加陌生了,這次要不是陸歸南失憶了,她恐怕也沒有機會這樣親近陸歸南。
“不用了”。陸歸南搖頭,他吐出一口眼圈,目光透著迷茫。
尹素錦偏頭看他,從他濃密的眉毛到凹陷的臉頰,忽然發(fā)現(xiàn)陸歸南與陸華庭竟沒有一點相像之處,她大多是開心,因為不用時刻對著與陸華庭相像的臉,可她又有點悲哀,一起走過了二十幾年,生活里再也沒了他的印記。
可她沒有心軟,而且,她在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讓陸華庭一無所有,這樣才對得起她白白浪費了這二十幾年的時光,也對得起無辜的陸歸南。
她想如果陸歸南不是她的兒子,如果他生在別人家,即使是個普通家庭,陸歸南也該是眾星捧月抱的出眾,不過,他的生活應該是充滿了酸甜苦辣,不像現(xiàn)在只有披荊斬棘的孤獨。
“走吧”。這回輪到陸歸南提醒尹素錦了,他扔下還剩的半截煙,司機默契的踩上去攆滅。
陸歸南還有一條腿能活動,所以,司機只是把輪椅推到車門旁,他便可以撐著車門自己挪坐上去。
“您在這里等一下”。尹素錦繞過車尾,對司機微笑著點了點頭,語氣很是尊敬。
“是”。司機的回答依舊簡潔,他看著尹素錦推著陸歸南上了電梯,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是……?”
尹素錦知道陸歸南指的司機,她抬頭看了一眼跳躍的紅色數(shù)字,才說:“他跟了你外公很多年了,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
她沒有明說,可也隱約的告訴了司機是可以信任的人。
“外公?”陸歸南皺了皺眉,他的記憶里只有陸老太爺那張臉,這會兒又忽然出現(xiàn)了一個外公,讓他有些焦躁。
他雖然沒了記憶,可是腦子并沒有受損,他回想了一下最近去醫(yī)院看過的幾個人,莫名的覺得他們的關系都很微妙。
“出車禍之前,我是在陸氏工作的?”陸歸南攥著拳頭敲了敲額頭問。
“對”。
“不過,你自己還收購了一個公司,是娛樂產業(yè)”。尹素錦也確定陸歸南的那個公司是做什么的?所以,有些含糊的說。
“你小姑姑就是你們簽約藝人”。尹素錦想起了醫(yī)生的建議,便有意提起陸輕風想刺激一下陸歸南,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小姑姑?”
“她是個明星?”陸歸南問。
“嗯”。
“之前很有名”。尹素錦的語氣有些惋惜。
“哦”。陸歸南的反應很平淡,甚至沒有一點驚訝。
尹素錦有些失望,想嘆氣又怕陸歸南聽到,便只張了張嘴。
幾秒后,電梯門緩緩打開,尹素錦用了些力氣推著陸歸南進入長廊。
陸華容居住的這棟樓是一梯一戶的設計,所以,尹素錦直接推著陸歸南來到暗紅色的防盜門前,她抬手,指尖兒按在門鈴上沒有放開,一直到門里有凌亂的腳步聲。
“大嫂?”
“歸南?你們怎么來了?”陸華容瞪大了眼睛,她尤其不能相信陸歸南會出現(xiàn),因為陸歸南長這么大從未登過她家的門。
“我們來看看婧歡”。尹素錦象征性的扯了扯嘴角。
陸華容遲鈍了一下,才退后一步招呼何云偉:“老何,過來幫一下忙”。
何云偉應了一聲,他站起身,抹掉臉上的淚痕,急忙走到了玄關,叫了一聲:“大嫂”。
“這是你姑父”。尹素錦指著何云偉介紹道。
聞言,陸歸南打量了一眼面前這個有些憔悴的男人,他的穿著過于樸素,與一向珠光寶氣的陸華容看起來不像是一路人。
“姑父”。陸歸南沖何云偉點頭,語氣生疏。
何云偉下意識轉頭看向陸華容,他和陸華容結婚時陸歸南才出生,所以,他也算看著陸歸南長大的,不過陸歸南卻從未叫他一聲姑父。
“怎么了?”尹素錦見何云偉的表情像吃了死蒼蠅一般的難受,奇怪的問道。
“他這是受寵若驚了,這么多年歸南還是頭一次這么稱呼他”。陸華容替何云偉回答,何云偉點頭表示她說的對。
聽陸華容這么一說,陸歸南苦笑了一下,他想自己之前已經是個挺混蛋的。
“陸總”。肖旭也走過來,與何云偉合力將陸歸南抬過門檻。
“婧歡在房間?”尹素錦最后進門,隨手關上了防盜門。
“嗯”。陸華容點了點頭,臉色暗淡下來。
“我推歸南進入看看”。
“好”。
陸華容先一步推開了何婧歡臥室的門,何婧歡還是蜷縮在床上,被子遮住了她的全身。
“婧歡,你舅媽和你哥哥來了”。陸華容試探著說。
臥室的朝向是正南,光線充裕,陸華容瞇起眼睛,隱約看到何婧歡略微顫了一下。
不過,她沒有起身,大約是覺得沒有臉面對尹素錦,畢竟在她的潛意識里是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的,盡管他沒了記憶。
“婧歡”。尹素錦叫了一聲,她推著陸歸南緩慢的移動著,輪胎碾壓地面的聲音很是清晰。
“舅媽,你們出去吧,我想自己靜一靜”。
尹素錦嘆了口氣,良久,才說:“你的事我知道了”。
何婧歡沒吭聲。
“你還這么年輕,一定不能因為這件事自暴自棄”。
……
尹素錦又勸慰了一陣,她不能感同身受,所以,說出的話也很淺顯,不能直達何婧歡的內心。
“媽,你先出去一下”。陸歸南忽然開口,他松了松領口,有些不適應刺眼的光線。
“嗯”。尹素錦爽快的答應了,又將陸歸南推到床頭。
“歸南,他……”。見尹素錦只身出來,陸華容不放心的朝房間里看了一眼。
“讓他們談談吧”。尹素錦關上門,給了陸華容一個寬慰的眼神。
……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陸歸南一直沒有開口,他略微動了動,整個人倚靠在后,閉上眼睛開始享受陽光。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門外的人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何婧歡似乎也沉不住氣了,期間,她換了好幾個姿勢。
“你怎么不說話?”終于,她掀開了被子,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有些委屈,大概覺得陸歸南分明是在折磨她,
“你不是說想靜一靜嗎?”
“靜完了?”陸歸南挑了挑眉,表情比平常生動了不少,何婧歡也只是小時候才見過他這個樣子。
“我……”。何婧歡張了張嘴,覺得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她按了按腫的跟核桃一樣的眼睛,傾身拉上了半截窗簾,正好把陸歸南留在了陽光里。
“你說說你接下來想怎么辦?”
“想自殺嗎?”陸歸南根本不給何婧歡喘息的機會,他目光炯炯的盯著何婧歡,讓何婧歡無處躲藏。
“我……沒有”。何婧歡結巴了,她確實沒想過要不要自殺?上一次那么堅決不過是一時頭腦發(fā)熱,可這一次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是獨生子女,如果真的死了,她也是要了父母的命。
“那你在這矯情什么?”陸歸南咄咄逼人。
“我什么時候矯情了,你根本就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就在這毫無根據(jù)的下判斷”。何婧歡憤憤的反駁。
“你不就是被幾條狗咬了幾口嗎?”
“我還失憶了呢,你覺得我們倆誰更慘”。
“我倒情愿被狗咬幾口,也好過現(xiàn)在大腦一片空白,想有個喜怒哀樂也是奢望”。陸歸南聳了聳肩,他又看向窗外,表情說不出的寂寥,何婧歡想了想,確實陸歸南比較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