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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盯著舞臺上的頒獎嘉賓,雙手握拳,一上一下的揮舞,同時喃喃自語道：“拿不到,拿不到?！?br/>
寧寧被她的動作逗笑了,說道：“天寶,你于什么呢？”
“我希望某個人拿不到獎。”
她話音剛落,黎灼灼就慢悠悠的念出了獲獎人：“第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劉曉慶,《小花》?！?br/>
天寶立刻歡呼了一聲,使勁鼓掌。
等掌聲停下后,她笑嘻嘻的說道：“就知道她拿不到獎。”
寧寧來香港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經(jīng)常和李開元走動,又天天看報紙,自然知道天寶不想讓誰拿獎,有心逗她,于是說道：“等會還有最佳女主角呢?！?br/>
“哼她一樣拿不到。”
“要我說,她一定拿得到?！睂帉帋е鴷崦恋男θ菡f道：“這個獎,可是你姐夫辦的哦?！?br/>
天寶不言語了,雙手抱胸,一臉的不爽。
“要不,我們現(xiàn)在就回家？”
“才不要?！碧鞂毩⒖谭磳?說道：“后面還有好多大明星,我要看奧黛麗-赫本出來頒獎,還有甄妮出來唱歌,姐夫?qū)懥巳赘?現(xiàn)在才唱一首呢。
“這些歌,真的是你姐夫?qū)懙难?？?br/>
“當然咯?！碧鞂毜靡獾恼f道：“我姐夫可厲害了,幾分鐘就能寫一首歌,還非常好聽,上次我彈給你聽的那首歌,也是他寫的?！?br/>
寧寧哦了一聲,看著臺上高采烈的劉曉慶,面色變幻,過了一會,小聲的問道：“天寶,你姐夫這么花心,你姐姐為什么不管？”
“我姐說,姐夫是頭大色狼,栓不住,一栓緊了,他立刻就掙脫鏈子跑掉,然后再也不回來了?！碧鞂氞街?說道：“她說姐夫這樣的人,只能放養(yǎng),讓他在外面瞎胡鬧,等玩累了,就會回家?！?br/>
“你姐可真想的開?！睂帉幭乱庾R的朝沈沖坐的方向看了看,說道：“要是我,一定把他狠揍一頓,把腿打瘸,看他還敢在外面瞎胡鬧?！?br/>
“寧寧姐姐,你這樣兇,會找不到婆家的?！碧鞂毼χf道：“男人都喜歡溫柔的女孩子。”
“是嗎？”寧寧也笑,說道：“上次我去你家,聽說有個小姑娘把同學的鼻子都打破了,真是好溫柔的女孩子?！?br/>
天寶倒是從沈沖那里學了幾分恬不知恥的精神,滿不在乎的說道：“我現(xiàn)在還是小孩子,等長大了就變溫柔了?！?br/>
寧寧聞言,笑得花枝亂顫。
“寧寧姐,你可要離我姐夫遠一點?！碧鞂氁荒樚煺鏌o邪的說道：“他最會騙人了,尤其會騙女孩子,一不小心就會中了他的圈套,被他迷倒,就好像《楚留香》里說的那樣,女孩子見過他之后,就不喜歡別的男人了。”
“真的嗎？”寧寧含笑問道：“他有那么厲害？”
“當然咯,他什么都會?！碧鞂殐蓷l小腿在半空中晃來晃去,說道：“他會賺錢,會寫歌,會彈吉他,會拍電影,整天笑瞇瞇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媽說,就是港督見了他,也會迷的暈頭轉向?！?br/>
“可是,你姐夫似乎不會打架?！?br/>
在寧寧和天寶閑聊的當兒,她們身后,也有兩個人在聊天。
“看看人家,在看看你?！币粋€三十余歲,穿著棕色高領風衣的女子,語帶不屑的教訓丨著吳子名：“都是玩女人,人家搞的光明正大,讓全中國的人都來捧場,你就只能偷偷摸摸,搞個不三不四的淫窩?！?br/>
“二姐,別說的那么難聽,我那是歌舞廳,不是淫窩?！?br/>
“狗屁”那女子更不屑了,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掛著歌舞廳的由頭,占文工團和電影廠女孩子的便宜,掛羊頭賣狗肉,做了多少齷齪事,要不是你大哥幫著擦屁股,早不知道吃多少槍子了。”
“二姐,小聲點?！眳亲用戳丝醋笥?苦著臉說道：“這里這么多人,好歹給點面子?！?br/>
“你也知道面子？我以為你皮厚的槍都打不動了?！迸勇曇舻土艘稽c,但語氣更加嚴厲,說道：“回去就把你那破歌舞廳給我關了”
“歌舞廳好不容易才搞出點名堂,說關就關,小五他們肯定不同意。”吳子名舍不得,硬著頭皮說道：“再說我現(xiàn)在要攢錢做一筆大生意。”
“瞧你那點出息,就知道盯著錢,賺錢也分手段的好不好”女子揚了揚下巴,說道：“你在賺錢,他也在賺錢,你今年了,他才I你看看他,剛才當著上千人的面,談笑自如,不僅敢給夏衍頒獎,還敢和汪洋那個倔老頭開玩笑,你去北影廠,敢和汪洋打照面么？你也拿個請柬去請夏衍,你看人家理你不？”
“人家有錢,我是沒錢?！眳亲用悬c摸不著頭腦,問道：“二姐,你到底要說什么？”
“人家有錢不假,可你有個好老爸為什么沒人待見你？因為人家沈沖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順的做,有底氣,所以見人不怵。”女子恨鐵不成鋼,揚手就要拍他,臨時又收住,說道：“你既然要開歌舞廳,就堂堂正正的開,別他媽偷偷摸摸的好像見不得人似的,回去先把它關了,去工商局注冊了,再重新開張,大張旗鼓的開,把北京有頭有臉的人都請去走一趟,以后才不會有人抓你小辮子,你也不會見到誰都像見到貓一樣?！?br/>
“二姐,上頭沒說可以開歌舞廳啊?！?br/>
“上頭也沒說過和臺灣女人攪合在一起的人可以進中南海,可人家沈沖怎么就進去了？”女子嗤笑一聲,說道：“你那破歌舞廳都開了半年了,真當你爸老糊涂了看不見？你一不想進機關,二不想去軍隊,能混個中國第一家歌舞廳的老板,做個改革開放的先鋒,也算馬馬虎虎給你爸個交代了?！?br/>
“頒獎到現(xiàn)在,差不多過半了?！辈虨懩闷痫嬃掀?問坐在一起的楚原：“這次金像獎,你怎么看？”
楚原目不斜視,說道：“你是說哪方面？”
“獎項的歸屬。”蔡瀾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說道：“你覺得夠不夠公平
“絕對公平肯定談不上,但把內(nèi)地和臺灣都搞過來一鍋燉,還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jīng)非常了不得了。”
“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不公平。”蔡瀾笑著說道：“肯定是最佳服裝造型,楚千萬的電影,一向以奇詭華麗著稱,居然沒拿獎,有點說不過去?！?br/>
“胡金銓是出了名的慢工出細活,拍戲的時候,連衣服該用什么材質(zhì),都要考據(jù)一番,我這樣一年拍五六部戲的人,如何能比?！背瓝u頭,說道：“而且《山中傳奇》是在韓國實地拍攝的,用的是自然光,服飾效果比室內(nèi)布景拍出來的要好看,我輸?shù)牟惶??！?br/>
“后面你還有幾個獎入圍吧？”
“嗯,最佳改編劇本和最佳導演?！?br/>
“怎么樣,心里有底沒？”
“說實話,沒頒獎之前,我還真幾分雄心壯志。”楚原說道：“現(xiàn)在是一點信心皆無,內(nèi)地電影的實力,超乎我想象?！?br/>
“是啊,本來都以為內(nèi)地只是陪襯,沒想到拿走了那么多獎,評審團里大部分都是香港人,他們把獎給了內(nèi)地,可見是真有獨到之處。”
“這次算是開了眼界?！背澩?說道：“如果每年的金像獎,都能像今年這樣隆重,我們以后就不必大老遠的飛去臺灣參加金馬獎了?！?br/>
“那臺灣政府該頭疼了?！辈虨懞呛嵌?過了一會,問道：“你看沈沖這個人怎么樣？”
“他有做大事的氣魄,又有做大事的本錢,未來不可限量?！背抗忾W動,說道：“這次頒獎典禮過后,他的大亨之勢已成,不出意外,兩三年內(nèi),東方魅力必然席卷港臺兩地,年之后,說不定比六叔的成就更高?！?br/>
“說不定不止港臺兩地?！辈虨懓扬嬃掀糠藕?說道：“沈沖已經(jīng)找過我好幾次了,讓我去東方魅力,幫他打理日本的電影發(fā)行業(yè)務?！?br/>
楚原頗為吃驚,看了看他,問道：“你什么時候走？”
“我還沒定下心。”蔡瀾苦笑,說道：“你知道,我父親三十年代就在新加坡為邵氏工作,六叔是看著我長大的,我57年加入邵氏日本分公司,到現(xiàn)在也有多年了,哪能說走就走。”
楚原默然,過了一會,才說道：“我聽說,當年鄒文懷出去開嘉禾的時候,張徹給他寫了個祝詞,叫做知己酒千斗,人情紙半張,事實如棋局,先下手為強。”
“老崔,我來香港之前,陳播局長告訴我,小沈說我們的百花獎,就是再過三十年,都比不上他的金像獎?！薄洞蟊婋娪啊返目偩幜稚紓壬砗透笨偩幋薏┤f道：“當時我非常不服氣,現(xiàn)在看來,真的比不了,至少我們就不能給臺灣人頒獎?！?br/>
“暫時確實不如?！贝薏┤H為煩躁,他捻著手指,克制想要吸煙的沖動,敷衍道：“但也不必妄自菲薄,我們百花獎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又有國家的關懷,未來一定會成功的?！?br/>
“老崔,你是負責百花獎籌備工作的,你說說,我們百花獎,要不要也學這個頒獎模式？”
“難,難啊”崔博泉直搖頭,說道：“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要是只有我們幾個人來香港參加這個頒獎典禮,回去依葫蘆畫瓢,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這次來參加典禮的有上百人,回去口口相傳,人人皆知香港典禮是什么樣子了,咱們再辦,就畫虎不成反類犬了,徒惹笑話?！?br/>
“也未必吧？”林杉是編劇出身,純粹的文人,不太懂這其中的門道,他說道：“我們《大眾電影》是文聯(lián)直屬的雜志,請人當嘉賓不難,他們請了林風眠,咱們可以去請劉海粟,他們給夏老發(fā)獎,我們可以請夏老頒獎,我們還可以請司徒部長,請張瑞芳,比他們的嘉賓份量更重?！?br/>
“林總編?！贝薏┤嘈?說道：“電影天生就是為幻想而生的,越浮華,越被人關注。你看這里,個個西裝革履,人人光鮮亮麗,富麗堂皇的,你再看劉曉慶,你看穿的那大紅禮服,戴的珠寶首飾,多漂亮,多奢侈,可你知道那多貴嗎？光衣服就一萬多港幣咱們無論如何也置辦不起,到時候劉曉慶穿著的確良上臺領獎,人還是那人,但味道變了啊,人家這是夜光杯里的葡萄酒,咱們要辦,就是大瓷碗里的茶葉末。”
“電影是一門藝術,我們要表彰的是電影人艱苦奮斗的精神,哪能靠錢來堆砌,這樣不純粹。”
“老林啊老林。”崔博泉無可奈何的說道;“那樣的話,我們百花獎不如連頒獎也別辦了,給每個人寄一張大紅獎狀好了?！?br/>
在臺灣代表區(qū),有一個梳著兩根傳統(tǒng)樣式粗辮子的清秀女子,她名叫朱天文,是臺灣著名的才女,十多歲就在報刊上發(fā)表文章,和很多電影人關系很好,又是張愛玲前夫胡蘭成的女弟子,因此也來參加了金像獎。
她聽劉曉慶說了一會致辭,笑著對身邊一位穿著男士西裝,頭發(fā)非常短的女子說道：“小棣姐,這個大陸女演員說話好奇怪,口音又像四川人,又像北方人,還有點香港腔,四不像,真搞笑。”
這名做男性打扮的人,名叫王小棣,去年剛從美國拿到劇場學碩士學位,回臺后組建了一個電影公司,也算是電影圈內(nèi)人。王小棣是臺灣代表團的護身符,就因為她來了,其他人才敢放心來香港,因為她是臺灣當前最炙手可熱的政治人物王升上將的女兒,王升則是蔣經(jīng)國心腹中的心腹,主抓政治工作,其主導的“劉少康辦公室”號稱臺灣“太上行政院”。
王小棣一臉笑容的說道：“是挺搞笑的,不過有個事更搞笑?！?br/>
“什么事？”
“宋楚魚要是在這里,肯定要大哭一場?！蓖跣￠ρ谥?笑的前仰后合,說道：“去年他頂著罵聲改革金馬獎,花大價錢請伊麗莎白-泰勒來頒獎,好不容易打開了點局面,現(xiàn)在金像獎橫空出世,辦的這么華麗大氣,人人都開了眼界,今年的金馬獎,宋楚魚頭發(fā)掉光,都不知道怎么操辦才好?！?br/>
她止住笑,又說道：“而且你知道嗎,這里有一半的臺灣電影人,都是他簽字批準,才能來香港參加金像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