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覺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不然，他怎么可能從這一向乖覺明理，溜須拍馬小能手的昭儀水汪汪的眸子里看到赤果果的鄙夷？
難道，是他看的方式不對？
他的小昭儀不可能這么勇敢，冒著被扭斷脖子，掐斷喉嚨，毀尸滅跡，挫骨揚(yáng)灰的可能，就這么毫無掩飾地表達(dá)她心里對他的看法。
沈如意只覺下頜被大力一捏，以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她的臉扳了回去，正面直視小皇帝。
耳邊相繼傳來眾妃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
小皇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底透著股子涼意，或許在旁人眼里這又是一種花樣秀恩愛，可是只有沈如意知道那兩根手指使了是有多大的勁，分分鐘失手捏碎她的下頜骨。
“陛下。”
沈如意想不明白哪里又不順了小皇帝的心，一股陰氣順著后脊背就躥了上來，汗毛根根直立。
誰能告訴她，她又是哪里惹毛了小皇帝，讓他忽然當(dāng)著一眾妃嬪炸毛？
莫不是她誤解了小皇帝，他的原意不是讓她出手鉗制錢才人這只傻鳥，剛才竟是真心回護(hù)，而不是如她想的那般，故意給捧高錢才人，好讓她打擊起來更顯威風(fēng)？
“這么多姐妹瞧著，陛下做什么呢？”她干笑著伸手搭到小皇帝的手背上，一掰，沒反應(yīng)。再一掰，小皇帝仍自巋然不動。
這是，要捏到天荒地老的架式啊。
就算是她領(lǐng)會錯(cuò)了皇帝的心意，給句話，哪怕個(gè)眼神也好，上來就出手，算是怎么回事？她現(xiàn)在怎么也算是他的馬前卒，要不要這么不給人留臉面？
“陛下，可是憐香惜玉的心又起了，怪妾身教導(dǎo)錢妹妹的語氣過重了些？”沈如意聲音低柔婉轉(zhuǎn)，語氣中帶著一絲嬌嗔。
唯有在她面前的蕭衍看得見她眼中恐懼與諂媚交錯(cuò)的小眼神，像是一只急切地想要討好主人，求摸毛兒的小貓崽一般。
也許，是看錯(cuò)了？
“愛妃這是醋了？”蕭衍慢慢從她下頜收回手指，反手將她小手握住。鳳目溢滿了笑，那模樣說多開心就有多開心，就像剛才恨不得捏碎她骨頭的不是他似的。
“朕最是愛看你醋的樣子，真可愛。”
眾妃默默抖了抖滿身的雞皮疙瘩，各種羨慕嫉妒恨的小眼刀子就朝沈如意身上扔過來。
沈如意也算服了，這小皇帝說翻臉就翻臉，她還沒弄明白怎么回事，臉又翻回來……他敢正常一點(diǎn)兒嗎？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也只有他肚子里的蛔蟲才能摸清他那一肚子的壞水。
還她醋樣子可愛，她萬分期望要林才女給他醋起來，讓他見識見識什么才叫‘可愛’。
自古有云：惡人自有惡人磨。
只盼小皇帝那顆騷動的少年心能多騷幾年，讓林才女好好磨一磨才叫為民除害！
“妾這是教錢妹妹，是為了她好，怎么能說醋呢。”
沈如意笑笑地轉(zhuǎn)向錢才人，本想著或許是誤解了小皇帝的意思，把話往回收一收，卻見錢才人瞪著一雙美目，那眼神像是要活吞了她似的。
“陛下都允了我，沈昭儀又何必咄咄逼人，總瞧我不順眼，處處挑我錯(cuò)處？”
沈如意一怔，這話若是委委屈屈說出來，擠出兩滴半眼淚半掉不掉的，還能讓人生生覺出一股子我見猶憐。可這錢美人偏偏獨(dú)劈蹊徑橫眉立目，一副氣吞山河的王霸之氣。
她這才叫咄咄逼人吧？
因?yàn)橛辛植排那败囍b在那兒擺著，沈如意有些鬧不明白小皇帝的心思，興許對這同款式的也有點(diǎn)兒小意思，就不敢輕舉妄動?；仡^試探地瞅了小皇帝一眼，卻見他一臉看好戲的神情，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當(dāng)下她就明白了。
小皇帝剛才那突如其來的責(zé)難，絕對不是因?yàn)樗秊殡y錢才人的意思。
只是倉促間，她不及多想，錢才人這一小巴掌眼瞅著打了她的臉面，如果她連招架之力都沒有，估計(jì)皇帝轉(zhuǎn)臉也就將她棄用了。
“陛下允你私下里你我相稱，可如今眾姐妹都在場，個(gè)個(gè)遵循規(guī)矩禮節(jié)，怎么偏偏你就要搞特殊？”沈如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別看她對著小皇帝各種狗腿諂媚，以前她也是后宮里外一把罩的沈皇后，這般裝腔作勢絕對駕輕就孰，眼皮都不眨一下，氣場立馬就出來了。
她輕輕挑眉，沒給錢才人留任何回嘴的時(shí)間：“你從前是樂府歌舞伎，不懂規(guī)矩也就罷了，得陛下憐愛收你入了后宮，便該自重自愛。你不懂規(guī)矩，旁人好心教給你，你虛心受了也就罷了，卻還要倒打一耙，反咬我故意為難于你——今日幸虧當(dāng)著陛下的面，親眼看見了，否則若是私下里傳了出去，還當(dāng)我怎么飛揚(yáng)跋扈呢?！?br/>
一席話說完，場面當(dāng)時(shí)就冷了下來。
錢才人一張小臉青青白白，手指直直摳進(jìn)手心，幾乎氣炸了肺。
自她被皇帝晉位才人，后宮妃嬪就沒有不拿她出身說事兒的，再過份也是私下里，她怎么也沒料到這個(gè)看起來矯揉造作的新晉昭儀嘴巴這么陰損，當(dāng)著皇帝的面就敢這么肆無忌憚地揭她老底，頓時(shí)臉上就掛不住了。
“我出身再低，也是陛下親封的才人，昭儀您何必拿我的出身拿來講事？”
錢才人臉蛋僵的跟個(gè)干尸一般，只有亮晶晶的大眼睛跟往外噴火似的?！罢摮錾碚褍x又強(qiáng)到哪里去呢？您最初不也是明光宮宮女嗎？”
“我從不否認(rèn)我宮女的出身?！鄙蛉缫獾氐溃板X妹妹最是愛倒打一耙，我們談的是出身嗎？難道我的本意是想要妹妹知禮守節(jié)，好好學(xué)習(xí)宮中規(guī)矩，這一點(diǎn)妹妹還是不懂？”
“是聽不懂，還裝不懂？”她問。
眾妃一個(gè)個(gè)熱血沸騰，幾乎都被皇帝的新歡舊愛這番你來我往的精彩嘴仗給弄精神了，小眼神锃明瓦亮，好懸沒讓她們瞪出了眼眶。
女人家說說閑話，磨磨嘴皮子，誰也都不是吃干飯的，私下里撕逼誰也不帶怕誰的。
可是在皇帝面前，不論是天子威嚴(yán)，還是單純只是想給皇帝留個(gè)好印象，裝也要裝的嫻淑文雅，家鄉(xiāng)俗語都要在嘴里轉(zhuǎn)幾圈再用京師的官話給說出來，她們做夢也沒想到居然這倆半路出家做了妃嬪的貨一個(gè)賽一個(gè)的生猛，臉皮都撕破了居然還在撕。
當(dāng)真是生命不息，撕逼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