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翎跟凡音走回客棧的時候,天空的烏云已經(jīng)散盡,慵懶的陽光普照青龍城,倘若在陽臺上搭一張涼椅,不消多時便能沉沉地睡著。
凡音前腳剛進房間,后腳就被晴鳶叫了過去,仔細交代了早上發(fā)生的事情。當晴鳶聽說二人去的不是郡守府而是天子閣的時候,神色忽然緊張起來,連忙問凡音對方是不是莫子虛。
凡音說只知道是一個中年男子,他留了一個分身藏在屏風里,看不清楚模樣。
那他逼問魅羽功法,魅羽說了沒有?
魅羽不肯說。
我猜魅羽也不會說,然后呢,他拿靜思苑縱火案來威脅魅羽了?
沒有,他們爭吵了一會,又坐下來談事情了。
這怎么可能——只是爭吵了一會,沒有打起來嗎?
差點就打起來了。
這絕對不是莫子虛的脾性,瘋子怎么會心平氣和地商談事情,這其中肯定有問題。你還記不記得他們說過什么?
魅羽好像提到了什么“白流祭”,那個人一下子就沒脾氣了。
白流祭又是什么?
音兒不知。
這個莫子虛,真是爛泥扶不上墻——他們之后又說了些什么?
音兒被趕出房間了,聽不見他們說了些什么。
唉——早知道還不如我自己走一趟,行了,你出去吧。
凡音退出房間之后,柳七霜忽然從窗戶跳了進來,來到晴鳶耳邊低語道:獨手來消息了,莫子虛今晚就來與大人見面。
晴鳶聽罷,臉色微微一沉,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另一方面,魔翎回到房間,沒有發(fā)現(xiàn)南若璃的蹤跡,正尋思她會去哪里,忽然聽見窗外一陣馬匹嘶鳴聲,接著就看見一名白衣女子從馬車里鉆出,飛身躍上窗臺,差點跟自己撞在一起。
“南姑娘,你去哪里了——”“羽姐姐,大事不妙了!”
南若璃從懷中摸出一份文書,遞給了魅羽,“你快看看這個!”
魔翎一頭霧水地接過文書,打開沒看上幾行,臉色就暗下去不少,“南姑娘,這份文書,你是從哪里拿到的?”
“我剛才去了一趟郡守府,恰好遇見天子閣的差役,從他身上搜出來了這份文書。羽姐姐,這份文書要是到了郡守的手中,可就出大事了!”
“南姑娘,你別著急,這是送到郡守府去的文書,不是從郡守府發(fā)出來的文書。”魔翎將南若璃按在椅子上坐下,“這上面寫的東西,只是天子閣一家之言,算不作數(shù)的?!?br/>
“可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管天子閣怎么污蔑我,謊言終究會被揭穿。
南若璃看著魅羽胸有成竹的樣子,始終放心不下,“羽姐姐,我們趁現(xiàn)在快逃吧?!?br/>
“現(xiàn)在逃了,反而貽人口實,萬萬不可?!薄澳俏胰フ业鶐兔?,還羽姐姐一個清白。”“這——不到萬不得已之時,請南姑娘不要這樣做?!薄澳悄阏f我們該怎么辦??!”
“一個字,等?!蹦嵴f道,“等到那些處心積慮算計我的人,一個個浮出水面,等到那些可以左右郡守決定的人,一個個表露態(tài)度。南姑娘,我總有一種預感,我們的敵人不止一個,而我們的幫手,也不止一個。”
當天夜里,晴鳶的房里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與晴鳶相對而坐,桌上的燈火恰好能將二人的面頰照個半亮。兩人沒說上幾句,晴鳶就激動地站了起來,指著對方的臉大罵不止??腿似庖膊缓茫笫忠粨],晴鳶就像風箏一樣被吹飛,好在柳七霜守在身旁,及時接住了晴鳶。不過緩過神來的晴鳶已經(jīng)面色蒼白,咬著嘴唇久久說不出話。
客人上前兩步,柳七霜趕緊拔劍攔在晴鳶身前,客人居高臨下,像看螻蟻一樣盯著晴鳶,只丟下一句話,就轉(zhuǎn)身離開了房間。
晴鳶被柳七霜從地上扶起來,身子還禁不住在發(fā)抖,“霜兒……你去把音兒叫進來,我有話要跟她講。”
凡音輕輕推開房門,發(fā)現(xiàn)屋里的燈火非常昏暗,桌前趴著一個單薄的身影,映在墻上的影子隨著飄忽的火苗孤單地搖曳著。
凡音悄聲來到桌邊,輕輕地將衣裳披在晴鳶的身上,沒想到微弱的窸窣聲還是驚醒了晴鳶。晴鳶抬起略顯憔悴的臉頰,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凡音,眼神里滿是疲憊。
“音兒,你來了。”“大人……夜深了,早點歇息吧?!?br/>
“我睡不著,”晴鳶想要撐起身子,凡音趕緊上前攙扶,“音兒,你陪我說會話。”
“嗯?!狈惨糨p聲應道,就在旁邊坐下,又將肩膀借給晴鳶依靠。
“音兒,莫子虛剛剛來過了?!?br/>
“莫子虛——”凡音一驚,“他來做什么?”
“他來問我要人,音兒,”晴鳶聲音里透著一絲悲涼,“你是不是告訴了魅羽什么?”
“先生?音兒沒有說什么啊……”凡音一頭霧水。
“莫子虛他說,魅羽將你是極東一族血脈的事情告訴了他。他要我把你交出去,我沒有答應,他就想下手害我?!?br/>
“大人你受傷了?”“沒有,好在霜兒就在旁邊?!?br/>
“大人……莫子虛這人的話你可千萬不能信,先生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br/>
“音兒,你還是太善良?!鼻瑛S愛憐地摸著凡音的臉頰,“世事險惡,人心叵測,你永遠猜不到別人會在你背后說些什么。就像我怎么也猜不到,魅羽竟然會跟莫子虛聯(lián)手?!?br/>
“大人……”凡音心里不是滋味,卻不知道說什么來安慰晴鳶。
“如今就算將靜思苑縱火案推到魅羽頭上,莫子虛也不會出面作證了,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把你交給莫子虛,讓他問出劍藏功法的下落?!?br/>
“大人……”凡音聽到這話,嚇得臉色蒼白,“音兒……”
“傻丫頭,”晴鳶笑了笑,“莫子虛是什么人,魅羽又算得了什么,你的鳶姐姐不會拿你去換魅羽的。你跟在我身邊這么多年,如今暉兒都能開口叫你一聲‘音姐姐’了,我哪舍得把你……”
“大人,”聽到這里,凡音終于忍不住了,“我們回白虎郡去吧,不要管什么莫子虛,也不要管什么劍藏功法了!”
“回白虎郡?”晴鳶微微一怔,“白虎郡有什么,有絕世功法嗎,有蓋世神兵嗎,不達成心愿,我是不會回白虎郡的。”
“大人——”
“你不用勸我,”晴鳶的聲音忽然一揚,“我本以為你是最懂我的心思的人,卻沒想到會第一個來阻礙我的手腳,你——太讓我失望了?!鼻瑛S微微一頓,補了一句,“我不需要這種人,你走吧?!?br/>
“大人?”凡音以為自己聽錯了,“大人要趕音兒走?”
“你留在這里有什么用,”晴鳶推開了凡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自從帶你來了青龍郡之后,就諸事不順,什么都辦不好。早知道這樣,我就該把黑騎衛(wèi)交給霜兒去打理。不管我說什么,霜兒從來不會有二話?!?br/>
“大人,音兒雖然愚鈍,卻對大人盡心盡力,絕不會成為大人的包袱——”
“音兒,你一定要我把話說那么明白嗎,”晴鳶打斷了凡音,“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我的包袱了。只要你呆在我身邊,莫子虛就揪著我不放手,你明白嗎。你還是走吧,回白虎郡,或者去極東地區(qū),不管去哪里都一樣,只要不妨礙到我,不被莫子虛找見,你——走吧?!?br/>
“音兒不走。”凡音捂住嘴巴,拼命地搖著頭,“音兒不走……”
“音兒,我累了,沒有心思與你耗費唇舌。”晴鳶再次趴倒在了桌上,“我也不想跟你說話了?!?br/>
“音兒走了之后,誰來給大人梳理頭發(fā),誰來給大人整衣點妝,誰來陪大人說知心話,大人,你不要趕音兒走,音兒……”
“如果你只會做這些事情,留不留在我身邊,又有多大的區(qū)別呢。”疲憊的神色再次浮現(xiàn)在了晴鳶的臉上,“音兒,我真的好累,不想再為這種瑣碎的事情操勞了。你走吧,就當是放過鳶姐姐?!?br/>
“鳶姐姐……”凡音神魂失落,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絆地退到了門口,“音兒沒想到會這樣的,音兒沒想到會這樣的……”
晴鳶沒有回應。
“音兒會回白虎郡等著大人。”凡音的聲音打著顫,“那里什么都沒有,沒有青山,沒有綠水,卻有大人您的親骨肉,還有您的音兒,大人……音兒不在的這段日子里,大人你要好好保重?!?br/>
晴鳶還是沒有回應。
直到凡音的腳步聲消失很久,房門處傳來了細微的聲響,晴鳶才驚然抬頭,回身望去,卻發(fā)現(xiàn)那里站著的并不是凡音。
“是霜兒啊……音兒走了嗎。”
“回主人,已經(jīng)走了。”“……”
“主人,這樣做好嗎?”“都一樣,把她留在身邊,也藏不住的。”“那黑騎衛(wèi)以后該由誰……”“我累了,想休息了?!薄啊?,主人?!?br/>
柳七霜抿了抿嘴,正準備退去,忽然又被晴鳶叫?。?br/>
“你去把獨手叫來,我有事要交代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