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高陽穿著一身孝服走出了家門，天氣還是那么好，青天白日，微風(fēng)輕拂。
她面無表情地走到市場，來到人多熱鬧處，跪在地上，把手中早準(zhǔn)備好的三根草標(biāo)插在頭上，身前放著一張四角被石頭壓著的大紙，上書兩個大字：賣*身。
周圍人看見她這副樣子，紛紛圍攏上來。有好心的大娘問道：“娘子，你是遇到什么排解不開的事了呀，你要想好啊，賣到什么人家可隨不了你的心意，之后就是一輩子當(dāng)牛做馬呀！怎么能就這樣把自己給賣了呀？！”
李高陽面無表情地看著地，跟沒聽到一樣。
“你要把自己賣多少錢啊？”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問道。
“二十兩。”李高陽依舊表情麻木。
“十兩銀子，爺買你回去暖個床！”一個醉醺醺、面目邪祟的人分開人群走到李高陽面前。周圍的人見到他紛紛向后退了退，顯然，這人是個平日里為大家不恥的潑皮無賴。
李高陽頭都沒抬：“二十兩，一文不少�！睕]有絲毫的表情，默如空山。
“哎呦喂，你個臭娘們兒，給你十兩都多了，就你這貨色……”那個潑皮耍起瘋來，上去就要踢李高陽的紙。
李高陽猛然怒目抬頭瞪視著他�？吹剿幕ㄈ菰旅�，人群中倒吸冷氣的聲音一片。潑皮也忘記了自己接下來的動作和說辭，舉著腳喃喃說：“好，小娘子，我給你二十兩，給我走吧�！敝車娙思娂娫谛睦锾胬罡哧柖笸�，好好的一顆白菜，就這么被個豬給拱了。
李高陽不慌不忙地埋頭收面前的紙，似乎一點(diǎn)兒都不知道，跟這個人走了，自己前途擔(dān)憂。
“慢著，我出四十兩，跟我走吧。”一個和緩的聲音響起，一雙繡鞋出現(xiàn)在李高陽的眼前：“娘子，無論你因?yàn)楹问乱u掉自己，至少應(yīng)該給自己找個……適合的地方。”話說得委婉卻明白。
李高陽這時才緩緩抬起頭來打量說話的人，面前正對她笑吟吟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子，清瘦和善，笑容中透著親切。
那潑皮見有人要跟他搶人，正要上前滋事，看清了來人是誰，似乎有幾分忌憚。嘟嘟囔囔自言自語了幾句，也聽不大清，只聽得斷斷續(xù)續(xù)的幾個字，無外乎“沒來由壞了我的好事”之類的。卻也不敢再上前爭辯，跌跌撞撞走了。
婦人見那人走了，才溫和地看著李高陽說：“那么，娘子，你就跟我走吧。正巧我家女兒的貼身丫鬟前幾日嫁了人去，我正想再給她尋一個呢。我看你也是個識文斷字的伶俐之人，給我家閨女做個伴兒可好？”
李高陽深深給這婦人鞠了躬，說：“謝謝您抬舉。我只要二十兩。夫人能否將這二十兩先給我，再緩我?guī)兹�，待我回家安葬了父母姐姐，自會去您府上聽候差遣�！?br/>
婦人旁邊的小丫鬟想上前訓(xùn)斥李高陽的不懂事，婦人伸手一攔：“好，你去吧，誰家沒有個生老病死呢。料理完后事來我府上就好，我是中街婁府的主母，你無論哪天來，去找婁通就是�！�
李高陽拿著銀子對她又深深鞠了一躬，才轉(zhuǎn)身去了。
***
李高陽賣身也純屬沒有辦法的辦法，因?yàn)槌淌┩窦疫B房子都是租的，李高陽又哪來的錢安葬這一家四口？思來想去，也只有這一個辦法可行，也算報答了程家人對她的恩情。
用婁夫人給的二十兩銀子，李高陽總算給四個人辦了一場不算寒磣的葬禮。料理好程家人的后事，家里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跟屋主知會了一聲，她就算沒有家了，到中街，找人打聽到了婁府，她到門前一報姓名，守門人就將她帶了進(jìn)去。
原來婁府是江都縣有名有望的大戶，怪不得那潑皮對婁家的主母敢怒不敢言。李高陽稍稍定下心來，想，至少是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事到如今，她已經(jīng)不對那愛捉弄人的命運(yùn)抱有太大的希望了。
見到婁通，不用她說明來意，大概是主母早前打過招呼，婁通已經(jīng)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李家小娘子，您這就隨我去梨枝院吧。夫人已經(jīng)跟小姐說過您了�！眾渫ó�(dāng)前走著引她向內(nèi)宅走去。
李高陽跟著婁通，一路上奇石假山、流水亭臺全沒放在眼里，只兀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婁管家跟她略略交待了一下婁府的狀況，她雖沒說話，但都暗暗記在了心里。
就在此時，一個小廝氣喘吁吁地跑來，看到婁通，像是松了一口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婁管家！婁管家！總算找到你了！二少爺……二少爺……”
“你慢點(diǎn)兒說�！睒强偣芸吹叫P這副樣子，不由得苛責(zé)了一句。
那小廝喘了兩口氣，才算安定下來：“管家，府里的人正上上下下找你呢。二少爺在外面的花*樓跟人打起來了，你快去看看吧！”
“大少爺和老爺呢？”
“大少爺跟著來巡查的府丞去了鄰縣了。老爺去巡鋪面了，找不見�。 �
“哎！”婁通長嘆一聲，回身對李高陽匆匆交代到：“李家娘子，你先自去梨枝院吧，我這兒有點(diǎn)兒事兒。梨枝院很好找，你沿著這條小路走，過兩個岔路后左轉(zhuǎn)，再過三個岔路后右轉(zhuǎn)，看見靜云亭走第二個岔路就到了�！�
李高陽輕輕頜首，婁通急匆匆跟著那小廝走了。
大家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們的李高陽小盆友哪哪兒都好，是個一身小紅花的好少年，可就一點(diǎn)，她……是個路盲��！加之這個路盲如今精神狀態(tài)還有點(diǎn)兒微恙，怎么會不走丟呢？
不一會兒工夫，李高陽就迷失在了婁府的山水幽徑之間，不知道哪兒是哪兒了。左轉(zhuǎn)右轉(zhuǎn)了幾回，她算是徹底暈菜了，只盼望在府中遇到一個人問一問路。
走到一處院落，看見一個丫鬟裝束的人正蹲在地上挖什么，大概是在種花。李高陽連忙走上前去，提起精神笑問：“這位娘子，打擾一下，梨枝院怎么走啊？”
那丫鬟“呀”地一聲大叫調(diào)轉(zhuǎn)身來，把手里的東西背在了身后，瞪圓了一雙大眼睛驚噓噓地看著她，眼睛里因?yàn)轶@嚇而顯得癲狂的光芒閃閃爍爍，一看就沒做什么正經(jīng)事。
“李高陽？！”
“蕭春夏？！”
兩個人齊聲驚詫。
蕭春夏見是她，放心了不少。手從身后拿了出來，一只手撫著前胸，說：“你想嚇?biāo)牢已�？說吧，來找我有什么事兒？”
李高陽眼睛打量了一下她手里的東西，說：“我不是來找你的。你在偷偷摸摸埋什么？”
蕭春夏看見敵情解除了，轉(zhuǎn)過身去繼續(xù)挖坑：“演習(xí)搞砸了。我把我們主人的東西都給弄壞了，紙啊什么的都讓我燒了。就這個破硯臺，燒不壞弄不爛的，放在我床底下兩天了，今天沒人，我埋了它。”
李高陽一點(diǎn)兒都不奇怪地對天翻了翻白眼，突然想到一個嚴(yán)肅的問題：“喂，你不是梨枝院的吧？”
蕭春夏的作案工具是個勺子，不怎么給力，吭吭哧哧地使著勁，說：“不是啊，我是竹枝院的，你問這干什么？”
李高陽心想，這我就放心了。她說：“那你帶我去趟梨枝院吧�！�
蕭春夏把硯臺放到坑里開始用手扒拉土，往硯臺上蓋�！澳闳ツ莾焊墒裁�，那不是我們家小姐的地方嗎？”
“你見過小姐？”李高陽想打聽打聽自己以后的老板是長是扁。
“沒見過。我哪有時間見她呀，這段時間盡顧著增長知識和戰(zhàn)備了。”蕭春夏的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據(jù)說是個有點(diǎn)驕橫的美人兒，怎么了？你問她干什么？”
“我以后在梨枝院當(dāng)丫鬟�！崩罡哧柸f般平靜地說。
“什么，你說什么？！”蕭春夏猛然回過頭來，她這個動作很難拿，基本上屁*股還正正好好地對著李高陽，脖子猛然扭回來基本上也是正正好好地對著李高陽，姿勢相當(dāng)詭異。
李高陽從來不浪費(fèi)精力說第二遍話，而且據(jù)她推斷，蕭春夏的這個問句并不是個真正的疑問句，只是用來表示驚嘆的，所以她保持了沉默。
果然，蕭春夏的大圓眼睛在看到了李高陽那冷冰冰要死的表情之后，扭過身去雙手捂臉：“ohno！為什么？！老天爺，你怎么這么不長心�。�！”
然后，她轉(zhuǎn)過頭來，一臉清新的泥土，皮笑肉不笑著說：“嗨，這么巧，我們又見面了。你總這么跟著我好嗎，學(xué)霸小姐？你不覺得咱們倆本來各自就挺衰的，形成一個組合之后更是衰到?jīng)]朋友�。∧隳隳�，就不能離我遠(yuǎn)點(diǎn)兒嗎？”
對于她的一干廢話，李高陽已經(jīng)有些習(xí)慣于自動過濾了。她站在一邊耐心等待著蕭春夏掩埋好硯臺的尸骨，好帶她去就任。
跟李高陽說話最沒勁，因?yàn)樗疾桓约憾纷斓摹Ｊ挻合你剞D(zhuǎn)頭去干自己未完的事業(yè)。埋完了硯臺，覺得那兒的土有點(diǎn)兒新，又此地?zé)o銀地蓋上了一堆樹葉子，才走到李高陽面前，看著她一身素白的衣裙一皺眉：“怎么這副鬼樣子。你以為把自己打扮得跟女鬼似的就像白雪公主了？”
李高陽不接她的話茬，說：“帶我去吧。”
蕭春夏歪著頭腆著臉說：“想我?guī)闳�？求我呀。�?br/>
李高陽一句廢話沒有，繞過她向前走去。蕭春夏自討了個沒趣，嘟囔著說：“就說學(xué)霸不能交朋友！都是外星人，你的幽默感她永遠(yuǎn)不懂�！八熳邘撞阶妨诉^去，喊：“喂，你錯了，不對不對！是那邊！服了你了，走，跟我走吧！”
“喂，你怎么在原來的地方不呆了？”“你出來告訴那家人了嗎？”“你趕緊換身衣服，看著不吉利”……一路上，蕭春夏叨叨叨叨說了一路，李高陽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梨枝院門外，蕭春夏一指：“喏，就是那兒了，你進(jìn)去吧�！�
李高陽略一點(diǎn)頭，徑直走了進(jìn)去。
蕭春夏看著她的背影，喃喃自語道：“嗯，是應(yīng)該換個地方，原來也就是個溝通障礙，現(xiàn)在明顯轉(zhuǎn)為抑郁癥了�！�
之后想起了什么，抓著頭發(fā)說：“哎呀，不管了，快走快走，時刻準(zhǔn)備大刑伺候。哎，再這么下去，我都變成躁狂癥了。這下好，不是衰衰二人組了，改精神二人組了。今天你精神了嗎？今天我神經(jīng)了。”自言自語著快步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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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