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路,曲折勝過平坦,人間事，坎坷多于順?biāo)臁?br/>
    路有彎曲泥濘,事有撲朔離奇，走的遠(yuǎn)了,遇到的多了,也就能一笑置之。

    千脩走過很長很長的人間路，一個人獨(dú)行,靠著一人一簫走到今日，算不上經(jīng)驗(yàn)老道，可遇事也能夠化險為夷。

    可他這次回來,卻渾身是傷。

    像是被人從血池里拎出來一樣,紫袍被血染的濕透,成了深紫泛黑的顏色，每走一步，衣服下擺都會淌出一道蜿蜒的血跡。

    雪地純白，鮮血瑰紅。

    如紅梅落入雪地，點(diǎn)滴嵌入,異常刺目。

    長門雪看見他時,淺色琉白的眸子一動不動，她站在門旁，靜若一扇屏風(fēng)，帶著枝寒葉霜的冰冷。

    千脩抬手扶住門框，沾滿血跡的手傷痕累累，紫發(fā)糾結(jié)在一起披在背后，抬頭朝她展顏一笑。

    “小雪啊，為師把一只千年老樹妖殺了，厲害吧。”

    話里盡顯得意和驕傲。

    長門雪看著他，語氣平平，“傷成這樣，有什么好炫耀的?！?br/>
    “為師才沒有受傷。你都不知道那只老妖怪多厲害，我費(fèi)了好大勁才把它制住，嘖，為師都回來了，你怎么還板著臉啊，生我氣了？”

    千脩抓著門框的手抬起，本想摸一摸她的腦袋，卻瞥見自己滿手是血，想往衣服上擦，卻發(fā)現(xiàn)衣服上的血跡更多。

    最后，他只有無奈的笑道：“那只老妖怪的血濺我一身，真不知道一只樹妖哪來這么多的血?！?br/>
    長門雪面無表情的附和，“是啊，一只樹妖而已，血多的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冒，這血離了樹妖還可以淌這么多，搞不清還以為是你受傷了呢?！?br/>
    千脩嘴角的笑意隱約抽搐了一下。

    長門雪繼續(xù)道：“這血估計一時半會也流不完，你先在外面待著吧，等血流干了再進(jìn)來?！?br/>
    千脩的笑容徹底沒了。

    “那個，小雪啊，為師會被凍死的?！彼噶酥敢屡巯碌蔚未鸫鸬难?，“天氣這么冷，這些血水很快就會結(jié)冰，你真的忍心師父在冰天雪地里凍著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換上了委屈可憐的神情。

    “你習(xí)的是御火之術(shù)，血水沒辦法結(jié)冰，也凍不死你?！遍L門雪戳穿道。

    “可為師打了一天的妖怪已經(jīng)累了，現(xiàn)在只想洗澡只想睡覺?！彼棺h道。

    長門雪淺色眸子平靜的看著他，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個擋在門口不動，一個站在門前無奈。

    “徒...”

    “啪！”

    千脩：“......”

    他話還沒有說完，竹屋的門便被甩上了。

    千脩悵然仰頭嘆息，他才是這棟竹屋的原主，怎么現(xiàn)在變成他有家不能回了。

    余光瞥見隔壁走出來的葉迦言，他苦中作樂的說道：“葉公子啊，你家小月也總是這樣動不動就發(fā)脾氣摔門嗎？”

    葉迦言頓了頓，看了眼他渾身是血的模樣，覺得若是打擊他可能會直接造成血流成河，想了想便道：“嗯，她也喜歡摔門?！?br/>
    千脩的心里頓時平衡了許多，往欄桿上一坐，血腥氣彌散四開，“我說呢，真不愧是朋友，連這壞毛病都一樣?！?br/>
    葉迦言沒說話，他抬頭看向?yàn)趺慎龅奶焐?br/>
    看了半天，墨筆執(zhí)畫般的眉峰緩緩皺起，眉眼清淡帶著凝重。

    “你在看什么？”千脩問道。

    葉迦言側(cè)頭看他，“有這個空閑還是把你身上的傷治一治，這樣重的血腥氣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千脩擺擺手，用手扒了扒亂糟糟的紫發(fā)，有些自嘲的笑道：“沒事，死不了?！?br/>
    阿善走了出來，看了眼千脩那緊閉的竹屋，發(fā)出一聲冷笑。

    她看著渾身血污的千脩，問：“為何人間會出現(xiàn)這么多的妖魔？”

    千脩攤手聳肩，“我哪知道，五十年前人間開始出現(xiàn)戰(zhàn)爭，隨后不久妖魔便出現(xiàn)了，若不是本道時常下山除妖，如今的人間早就是妖魔的天下了?！?br/>
    “和萬魔淵有關(guān)？”阿善抬頭看向葉迦言。

    他應(yīng)聲，“嗯，有些關(guān)聯(lián)?！?br/>
    阿善點(diǎn)頭，隨即越過籬笆柵欄走到千脩這般，抬手一巴掌拍到竹屋的門上，對著里面一直沉默的人喊道：“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千脩呵欠連天的看著她，“小徒弟生氣了，才不會出...”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長門雪已經(jīng)冷著臉拉開了門。

    她不看千脩那張驚訝的臉，眸色淡漠的覷向阿善，同時腳步已經(jīng)走向外面。

    阿善朝千脩冷笑勾唇，跟著也走了。

    千脩自討沒趣的撇了撇嘴。

    紫竹林中，長門雪一言不發(fā)的走到前面站住，白發(fā)用一支紫竹削成的木簪挽著，白衣如雪，高貴不可親近。

    她回過身，目光冷傲的看著阿善，“我想下山去看看?！?br/>
    阿善背靠著紫竹，回道：“看什么？眼下人間到處都是戰(zhàn)爭，你想去戰(zhàn)場上送死？”

    聲音冷淡，不見笑靨，林中起了一陣旋風(fēng)，刮著紫竹葉在頭頂胡亂作肆，長門雪呵然一笑，“即便我在你心中是個廢物，可也沒淪落到讓凡人欺負(fù)的地步，我只是去看一眼。”

    阿善直起身，“你對我說這些是想讓我陪你去？”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么。”她嗤笑。

    “去不去看有什么區(qū)別，眼下人間大雪不歇是因你而起，天界的雪神被降罪到人間，司掌人間霜雪的神再也無法自如控制降雪，剛好又恰逢亂世出現(xiàn)，戰(zhàn)火的紛爭和糧食的短缺令無數(shù)人在饑寒中死去，可你知道了又怎樣，你能讓這漫天大雪停下來嗎？”

    長門雪冷冷地注視著她。

    阿善又道：“你不能，因?yàn)楝F(xiàn)在的你根本沒能力完成這些，你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雪下的一日比一日大，然后，再眼睜睜的看著原本四季分明的人間從此如寒冬煉獄，凡人都無法存活于世，罪孽壓鼎，翻身無業(yè)。”

    “你信不信，不出十日，這萬里的江山都將被潑天的大雪掩蓋，最多半年，所有人都會死在這場無休無止的大雪里，再沒有繁華或亂世，人間也將不復(fù)存在?！卑⑸浦钢较碌姆较蛘f道。

    “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告訴我因我的一己之私帶給了人間多么深重的災(zāi)難好讓我覺得羞愧和內(nèi)疚？”長門雪語氣冷清的說道。

    阿善斂眸，“你想多了，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最多還有半年可以留在他身邊?！?br/>
    “我知道?！遍L門雪傲然的仰著玉頸，白衣晃得刺眼，她朝阿善伸出一只手，“拿來。”

    “什么？”阿善瞪她。

    “那個難吃的橘子，都給我?！彼⑸撇豢蜌獾恼f道。

    阿善眼里射出利光，森寒的望著長門雪，周身的寒氣陡然增加不少。

    長門雪繼續(xù)冷笑，她在面對阿善的時候除了冷笑似乎便沒有其他多余的表情。

    她說：“你和葉迦言沒必要故意瞞著我，我知道了又能怎樣，終歸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把橘子給我，我沒有那么多日子和他在一起，晚上不能再變回原形了。”

    “你就這么想嫁給他？他與你之間的差距，隔了兩個族界?！卑⑸迫滩蛔【褪窍肓R她。

    長門雪立即翻臉，“你有什么臉來說我？你心里不也一樣想嫁給葉迦言么，這么多年我怎么沒看見你放棄了？”

    “我們現(xiàn)在是在說你的事，你少往我身上扯?！卑⑸婆?，口氣十分不善的喝道：“一碼歸一碼，我們不一樣。”

    “那好，我也不想和你多說廢話，不下山可以，把橘子給我?！遍L門雪咄咄逼人的說道。

    阿善氣絕，從懷里掏出橘子塞進(jìn)她手里，然后掉頭就走。

    ……

    人間大亂，始于五十年前。

    如同每一次的朝代交更，在浪打波濤的動蕩間，總會有更加優(yōu)秀的亂世英雄為其畫上圓滿的結(jié)局。

    只是在圓滿來臨之前，要忍受冗長的戰(zhàn)亂和離別，以及悲苦艱難的現(xiàn)狀。

    眼下的人間，不見過往繁榮的歲月，沒了曾經(jīng)熟悉的容貌。

    故人都已湮沒在無垠時光深處，伸手去抓，只抓得滿手冰冷的風(fēng)。

    阿善立于長門山巔，望著眼下白茫茫的人間，眼底洶涌的戾氣像是隨時都會沖破理智奔涌而出。

    葉迦言走過來，神情凝重的看著山下大片大片的雪色，道：“雪神若是不愿離開人間，這一場大劫，人間該如何度過?！?br/>
    “我答應(yīng)過她，會幫她嫁給千脩?！卑⑸瓶粗较麓竭厔澾^冷笑。

    葉迦言微異，“這是雪神的心愿？”

    “嗯。很驚訝是不是，一貫冷心冷情的雪神竟然想嫁人，還是嫁給一個道士，多可笑。”

    “阿善覺得這很可笑？”

    “難道不是嗎？”她唇角勾起，冷艷無比的笑道：“妄想能夠抵抗天道成全自己，她蠢的可笑，我也是?！?br/>
    她的話令葉迦言沉默了許久。

    然后，他微微嘆了口氣，說道：“知道我當(dāng)初為何會將你最后一縷魂魄給她嗎？”

    阿善抿著唇看向他。

    “因?yàn)椋芟衲??！?br/>
    他說著，舉目眺向不遠(yuǎn)處的紫竹林，那后面有兩座并排而建的竹屋，眼下隱在了重疊的紫竹之間，多了幾分隱世避居的悠然曠渺。

    躲得過凡俗紅塵，卻躲不過心里重巒疊嶂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