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桂馥院門口，許氏被擋在門外，而司恬被叫了進(jìn)去。這種區(qū)別自然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不言而喻的一種意味。
她尷尬卻無奈，心焦擔(dān)憂他的傷勢，不敢看許氏的神色就匆匆跨進(jìn)園門。她能感應(yīng)到許氏的目光，后背上似乎有隱約的涼意森然而起。
她顧不上細(xì)想，急步進(jìn)了園內(nèi)。這里她曾住了很久，一切都很熟悉。她徑直到了主院的臥房，門口守著兩個護(hù)衛(wèi)，見是她來，也不攔她。
她輕輕推門踏進(jìn)屋子，太過緊張和擔(dān)憂，時光仿佛停滯了流淌，安靜的讓人慌張。房間里沒有她習(xí)慣了的書香和墨香，充斥著草藥的清苦味道。她一眼就看見他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看不分明他的情況。她急步走上去，緊張到不敢呼吸。
他閉著眼睛，挺直的鼻梁，秀氣的濃眉，和以前一樣。
是昏了過去嗎？她并不能靠的太近，七尺，是平常她站他身后時保持的最近距離。本來已經(jīng)覺得看不仔細(xì)，而洶涌而來的眼淚，勢如破竹。水霧迷朦間，越發(fā)的看不清晰。
她不敢出聲，眼淚靜靜默默的流淌下來，伴隨著強(qiáng)烈的擔(dān)憂。這種擔(dān)憂自從母親病情大好，她就再沒有體會過。他找人醫(yī)治好了母親，如今該是她以這樣的情懷來報答他的時候么？她不想這樣，她希望他象往日一樣，挑眉開著玩笑，嘴角漾起好看的笑紋。
過了很久，又似乎過了一會，他睜開眼睛，見到她一臉的淚，愣住了。
見到她滿眼是淚的模樣，他本來想笑，但是笑意在唇邊夭折了。她并不知道上午那一幕是假的，這種真心的沒有絲毫做作和企圖的眼淚，讓他心里驟然一軟，第一次看見她沒有來得及掩飾的一份真心，不管這份真心是源于感謝，關(guān)心，還是其他，都讓他心里酸酸的糅合著一股溫柔的暖意，再笑不出來。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柔聲道：“我沒事。遇刺是假的。我只是累了，歇息了一會。”他性喜潔凈，從祈福寺回來，“遇刺”讓轎子里灑上了許多的血，他從轎子里下來時衣服上也沾染了一些。他很難受，立刻沐浴更衣，心里又累又倦，也很煩郁，便躺下歇息了一會，沒想到她這么快過來。
她怔然看著他平安完好，身上干干凈凈，已經(jīng)換了一身袍子，不是辰時出門的那一套。她提著的心，也立刻平安完好的放了下來，轉(zhuǎn)而有些羞赧，居然失控在他面前哭的一塌糊涂，他會不會多想？
此刻，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到了屋里，一線一線的塵埃飄飄忽忽，讓屋里充滿了暖意，一種懶洋洋的紅塵如夢的味道。
他站起來，默默看著她澄凈水亮的眼眸，心里突涌一份安寧。父母去世之后，沒有人這么真心的為他流過眼淚。他陷在算計和提防之中，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其實(shí)也需要這些，在疲倦之時，格外的珍貴。他很想伸出手掌去接她下頜的眼淚，再將手掌貼在她的臉郟上，將眼淚烘干?？墒撬荒苋斡勺约旱姆趴v。他猶豫著，最終只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將她鼻梁旁的一行眼淚抹去。
她忘記了躲閃，微微仰頭看他。這一刻，她似乎走進(jìn)了他的心里，看見了他詼諧之下的無奈，剛強(qiáng)之下的疲倦。
他的嗓音特別的溫軟，幽幽嘆息：“司恬，若我真的死了，真心為我哭的人，也許只有你。”
這句話讓她的心里猛然一震！他臉上有一絲溫柔的落寞，人前的冠蓋滿京華，獨(dú)在她的面前，有了片刻的憔悴。她見慣他風(fēng)華無雙，嬉笑詼諧，此刻的落寞與悵然是深潭映月中的一輪孤影，擾了波心。
眼前不是安慶王，只是一個無意被卷入洪濤想要自保的人。她看見了，看懂了，越發(fā)遺憾，自己幫不了他什么，只可以默默的關(guān)心。
他嘆息了一聲，放下手指，對她道：“桌上有一件東西，你去看看?！彼匾饨兴齺?，就是因?yàn)檫@樣?xùn)|西。
她回頭看了一眼書桌，果然見到一個盒子。
她打開盒子，火紅色的綢上，放了一把黝黑的梳子。陽光下有盈盈的暗光閃閃，光澤如墨玉般。
她意外而驚喜！難道他知道她的生日，這是送她的禮物？
他站在她身后道：“商雨前些日子捎來的一份東西，叮囑我一定要在今日親手交給你。我?guī)兹詹荒芑赝醺?，生怕忘了，趕緊讓管家叫你過來。他提醒了好幾次，若是忘了，回頭他又要對本王黑臉。”
原來是他！她心里一動，他怎么知道她的生日？
“是什么？”他很好奇商雨有什么東西這么急著要送她。
“是一把梳子?！彼闷鹗嶙舆f給他，發(fā)現(xiàn)梳子下還壓著一片紙。
她拿起那片紙，發(fā)現(xiàn)上面只有幾個字：此梳名雨絲。這名字真是好聽。
他接過梳子，仔細(xì)看了看，道：“哦，是牦牛角做的，北疆的東西，很不錯?！彼f完，突然覺得有點(diǎn)奇怪，問道：“為何一定要在今日送你？莫非，今日是你的生日？”
她低聲說“是”，有點(diǎn)靦腆的低了頭。
他怔了怔，低聲道：“你去休息吧?！?br/>
他沒有絲毫的表示，她心里有一點(diǎn)失望，拿過梳子，放在盒子里走了出去。
“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本王的傷勢?！彼f到“傷勢”兩個字的時候，又帶了調(diào)侃玩笑的語氣。
她打開門，陽光撒過來，他剛才那一刻的落寞與柔情就象一場薄霧，云開日出，不見了蹤影。
蘇翩和劉重迎面走了過來，蘇翩手里端著藥，見到司恬從屋里出來，低聲問道：“王爺醒了?！?br/>
司恬點(diǎn)頭。
蘇翩和劉重進(jìn)了屋子，將門關(guān)上。
裴云曠見到蘇翩手里的藥，皺了皺眉頭笑道：“本王沒什么事，也快被熏的有事了?！?br/>
蘇翩撇嘴道：“王爺，你以為熬藥是件好差事么？我也熏的夠戧。這不還是為了做戲更逼真些。外頭站的有人，園子外也到處是來打聽消息的人，王爺傷了，不喝藥那成。我已經(jīng)吩咐下人去王府里取人參燕窩了，王爺，你好好補(bǔ)著吧。”
他嘆了口氣：“看來本王又要在屋子里悶上十天半月的了?！?br/>
劉重道：“這里比王府人少，調(diào)過來的人手也都可靠，過幾日，王爺可放心到后園里散心?！?br/>
裴云曠道：“嗣宇世子，平時不太出府，京城人多眼雜，人多的地方又不好動手，想來想去，最好是在謝聰?shù)钠迳鐒邮?。?br/>
“屬下的意思也正是如此。不過這么一來，謝聰也要帶點(diǎn)傷，才不讓人起疑。不然，單單是世子受傷，說不過去。”
裴云曠笑道：“這小子臭美，別傷到臉上就行，你去安排?！?br/>
蘇翩心里一動，謝聰最是怕疼。雖是自己人下手，可是刀劍無眼，萬一有差池，傷重了......她心里緊張起來，低聲道：“王爺，為何一定讓世子也要受傷？”其實(shí)，她這么問，到底關(guān)心的還是謝聰。
劉重道：“前些日子有人奏請皇上早立太子。論起來，皇上和樂平王是一個輩分。立太子一說，自然是將樂平王拋開了。剩下的可做太子人選的自然是王爺和世子，還有臨江王。眼下，王爺和世子先后遇刺，大家自然都會有點(diǎn)想法。”
“可是世子身邊高手如云，會不會累及謝聰？”
“并非真的刺殺，不過是做做樣子，有這回兒事而已。京城那種地方，到處是眼線，豈能胡來？七勢門的高手也不少，你不必?fù)?dān)心他?！?br/>
她默默點(diǎn)頭，心里卻是擔(dān)憂。
“北疆大軍已經(jīng)勝券在握，商雨又刻意將所有功勞都掛在裴子由名下，看來裴子由得勝回朝封王也是極有可能?！?br/>
裴云曠瞇起眼眸，笑道：“到時候臨江王會很風(fēng)光。俗話說，盛極而衰。眼下，臨江王還不夠盛極，需要將他更推一步才成。”
劉重沉吟片刻，道：“屬下知道祈福寺的木魚是一步棋，不知是否與此有關(guān)？”
“自然有關(guān)。臨江王名尚風(fēng)，字慕羽。”
劉重恍然笑道：“木魚，慕羽，妙！王爺這一招實(shí)在是巧妙。屬下這就去想想，有什么句子朗朗上口，通俗易記，很快能在百姓中傳開才是?！?br/>
裴云曠點(diǎn)頭含笑，劉重這人，很聰明，很多事情都是一點(diǎn)就透，余下的就不用吩咐，他自然做的滴水不漏。
蘇翩聽了不太明白，出了房門問道：“臨江王的字，與木魚有什么關(guān)系？”
劉重走過回廊，見左右無人，才低聲道：“祈福寺近來名聲大噪，不過是因?yàn)橐粋€木魚。眼下只需造出一個傳聞，說天降木魚，暗示王位歸于臨江王乃是天意。傳聞很快就會傳到上京，這個傳聞對臨江王有益，巴結(jié)他的朝臣必定會順勢將此傳聞擴(kuò)大影響?；噬献匀缓芸炀蜁?。他應(yīng)該是半信半疑。”
“然后呢？”
“然后讓皇上發(fā)現(xiàn)木魚之說純屬是謠傳，根本是有人刻意造謠，如果再查出是臨江王指使的，你說皇上會怎么想？”
蘇翩恍然大悟，裴云曠的這一步步棋若是順利，必定會讓臨江王元?dú)獯髠?。三年前，他處處被動位于下風(fēng)，如今他與臨江王的對弈已經(jīng)反敗為勝，是他該揚(yáng)眉吐氣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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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裴云曠沒事，司恬打算回家去看看母親。這個生日，應(yīng)該陪著母親過。她來到園南的側(cè)門，側(cè)門外是一條僻靜的胡同，平時很少有人，她打開門，發(fā)現(xiàn)路上似乎比平時多了人，有些人見到她，還會不由自主的打量她兩眼。她心里一動，突然覺得自己行為不妥，按說主人受了重傷，身為侍女怎么可能恍然無事的外出歸家？這實(shí)在說不過去。她只好折回去，心里暗暗有點(diǎn)焦急，卻也沒法給母親傳個口信過去。
落過后花園，她在里面轉(zhuǎn)了轉(zhuǎn)，桂花樹旁的幾株梅花有了含苞的跡象。難得的好天氣，陽光照的她暖洋洋的，心里卻有點(diǎn)失落。這樣一個重要的生日，就要這樣百無聊賴的過去了。
她回到原來住的房間，突然發(fā)現(xiàn)桌子上有個盒子。她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涌起，心跳的很快。她輕輕打開盒子，怔住了！
里面是一個荷包，正是她以前丟掉的那個，不過，荷包上多了一枚小巧的玉如意墜子，上好的羊脂玉，白中帶著淡淡的淺黃，和那紫色的荷包，說不出的般配好看。
她莫名有點(diǎn)心慌，輕輕打開荷包，里面是三兩銀子，還有一張字條。
她手指輕抖，慢慢展開那張字條。
拾金昧之，心甚悔之，特送玉如意一枚以做利息。
他呀他......一抹笑暈開在她的唇邊，漸漸笑意展開，如春暖花開的一樹繁花，燦爛明媚。
她撫摩著玉墜，這利息，大大超過了本金三兩銀子。他應(yīng)該是借故，送的一份禮物才是！如意，如意......
她將兩個盒子并排放在桌子上，心里有濃濃的歡喜。兩份禮物都是意想不到。
她打開盒子拿出牛角梳，這是今日她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最想不到的一個人送的，千里之外特意傳來，帶著邊關(guān)的味道。他在那里可好？不是說兩個月回來嗎，怎么遲遲不歸？她有點(diǎn)想念他的笛聲了。
午后的陽光很好，她拿著梳子梳著發(fā)梢，明日起，就不再梳著辮子了，十五歲，對一個女子來說，不光是發(fā)式要變了，還有很多改變接踵而來，想到將來的種種，她微微有點(diǎn)臉熱。
她拿著梳子對著光線把玩，突然發(fā)現(xiàn)梳上還有兩個小字，不細(xì)看根本看不出來，雨絲。
她愣了，這是他刻上的，還是賣梳子的人刻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