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燕王朱棣令諸將列陣前進，午時來至夾河以東，遇上南軍，盛庸亦嚴(yán)陣以待。

    朱棣親率三騎前往南軍陣前偵查敵情，只見南軍火炮、火銃、強弩、戰(zhàn)車等悉列陣前，防守嚴(yán)密。遂遠(yuǎn)遠(yuǎn)的掠陣而過。

    盛庸在陣中望見，不由得大怒：“燕賊欺我太甚，竟敢派數(shù)騎窺探我陣?！奔闯銮в囹T來追，朱棣見南軍追來，便勒馬回身，控弦以待，看到追騎將近，遂引弓發(fā)箭，嗖的一聲，立斃一人。追兵立刻停下腳步，朱棣打馬便走。追兵看見，又緊緊追來，朱棣又開弓放箭，如是者三，連殺數(shù)人，南軍終于不敢來追，朱棣徐徐回到己陣。

    朱棣對諸將道：“南軍易與耳，此戰(zhàn)必勝?！彼煊H率一萬騎兵，另外馬上還攜帶了五千步卒進逼敵陣。

    大軍抵達南軍陣前，兩軍將要交鋒之際，步卒下馬，一聲吶喊，向南軍左掖攻來，南軍舉起盾牌，結(jié)成戰(zhàn)陣，層疊自蔽，燕軍攻之不能入。

    燕軍預(yù)先制作了許多撓鉤，后系長繩，令勇士沖到陣前，向燕軍擲去，連貫其盾，猛得一拉，南軍盾牌撲倒，不可以蔽，燕軍遂乘其空隙發(fā)箭以攻之，南軍中箭倒地者甚多。

    盛庸見勢不妙，急令發(fā)射火器，然燕軍已然攻到近前，南軍倉卒之間發(fā)射火器，俱無準(zhǔn)頭，不能射中敵人，自己手忙腳亂之際，竟然把火藥引著，反燒其陣，南軍大亂。

    朱棣見狀，立刻率騎兵繞到南軍陣后，乘虛而入，直搗腹心，敵皆前奔。

    都指揮譚淵見南軍陣中塵頭大起，欲率兵沖上。朱能勸阻道：“未奉燕王軍令，不可擅動?！?br/>
    譚淵不以為然道：“朱都督，戰(zhàn)場之事瞬息萬變，豈能事事等待軍令，那與死人有何分別。昨日燕王說過，他率精騎襲擊敵后，待敵軍一動，我中軍擊之，前后夾擊，敵軍必敗。”

    朱能道：“燕王說待賊急行五六里，氣喘力乏，中軍候其奔過，隨而擊之，我躡其后，乘勢逐北，賊眾必敗。慎勿逆擊之，賊必致死戰(zhàn)以期生也。如今賊眾未動，我豈可逆擊之？”

    譚淵一指南軍大陣道：“朱都督請看，那南軍不是動了嗎？”

    朱能手搭涼棚向遠(yuǎn)處眺望，只見南軍陣中喊殺震天，塵土飛揚，實在看不出敵陣是否在向前移動。

    譚淵道：“都督，你眼睛恐怕不大好，你最好是登上望樓看個清楚，不然誤了軍機大事，可吃罪不起?！?br/>
    朱能聽他說得有理，便爬上望樓，仔細(xì)觀瞧兩軍廝殺。

    不料卻聽得自己陣中一陣人喊馬嘶，那譚淵立功心切，竟然不等將令，一馬當(dāng)先率本部五千人馬向南軍陣中殺去。

    朱能一拍大腿道：“豎子敢欺我?！奔泵ε老峦麡牵暑I(lǐng)張輔（張玉之子）等軍繼進，殺向南軍。

    張士行正在陣中與燕王朱棣精騎廝殺。他自殺死張玉后，被盛庸任命為平山衛(wèi)指揮使，手下有了實實在在的五千山東兵。

    忽然聽到有人在呼喝：“張指揮?！彼仡^一看，原來是自己手下的掌旗官張昌，張昌年方二十，身高臂長，膀大腰圓，力能扛鼎，故被任為掌旗官。每戰(zhàn)必以皂旗先登，燕軍畏之如虎，軍中呼其為“皂旗張”。

    張昌向西面揮動著皂旗，示意有敵軍自西面而來。張士行一見，自己腹背受敵，急忙命本衛(wèi)分出兩千軍士向西撲來，其余軍士將戰(zhàn)車圍成一圈，原地結(jié)陣，用火器抵擋燕王騎兵。

    正在此時，西面燕軍奔來一將，見張昌正在搖旗吶喊，張弓搭箭射去，一箭正中張昌咽喉，登時將他射死，張昌雖死，身子猶執(zhí)皂旗不倒。

    張士行大叫一聲：“還我兄弟?！迸鸟R舞槍沖了上去，一槍扎去，那名燕將舉刀隔開。張士行抽槍回來，一個橫掃千軍，卻打在了對方馬腿之上，只聽得喀剌一聲，槍桿斷為兩截，那馬一聲長嘶，撲倒在地，把那燕將從馬上重重甩了下來。

    張士行拔出腰刀，照著那人的頭顱砍下，一刀將其斃命。此人正是燕將譚淵。

    這時，朱能率軍殺到，與燕王精騎匯合在一處。盛庸亦率軍趕到，亦結(jié)成車陣，與燕軍廝殺。雙方斗了個旗鼓相當(dāng)。

    廝殺了半日，看看天色已晚，雙方各自收兵回營。

    朱棣又一次和大隊人馬走脫，身邊只有十余騎。時值月末，天上星月無光，他們無法辨明方向，只得就地宿營。

    此刻盛庸卻在中軍大帳招待眾將，他身穿大紅錦袍，舉起手中金燦燦的九龍御杯對眾將道：“今日多虧諸位力戰(zhàn)，才將燕賊殺退。這是皇上御賜的酒杯，我便用此杯敬諸位一杯酒，愿皇上保佑，明日旗開得勝，馬到成功?！?br/>
    眾人也舉杯恭賀道：“盛侯威武，此戰(zhàn)若是能將燕賊擊敗，怕是要封公了罷?！?br/>
    盛庸聞言哈哈大笑道：“謝眾人吉言，待拿下北平，本侯再與諸位痛飲。今日且飲三杯，大家便早些歇息去吧，養(yǎng)足精神，明日一舉破敵。”

    眾將喝了三杯酒后，便各自散去。

    朱棣天明醒來，環(huán)顧四周，百步之內(nèi)竟然皆是南軍。左右親軍嚇得面色蒼白，驚慌失措道：“殿下，快走，我等給你斷后，不然為敵生擒矣?！?br/>
    朱棣神情自若道：“莫怕。敵我雙方衣甲無二，難以分辨，我等從容出陣，必安然無恙，若是驚慌失措，必死無疑?！?br/>
    說罷，朱棣令眾人上馬，一行人排列整齊，吹起號角，向營外走去。

    營中南軍以為大軍集合，紛紛列隊，朱棣似乎在檢閱大軍，從隊前從容而過。

    張士行剛剛起床，走到帳外，忽聽得一陣號角聲，忙問身邊親兵是怎么回事。

    那親兵一指遠(yuǎn)處的朱棣等人，道：“不知是哪里來的將軍，金盔金甲，好不威風(fēng)，吹起號角，令大家集合，他正在檢閱軍隊?！?br/>
    張士行手搭涼棚，極目遠(yuǎn)眺，發(fā)現(xiàn)那名將軍的身形和朱棣十分相似，急忙跳上馬去，向他奔去，口中叫道：“將軍慢行，張士行前來拜見。”

    朱棣聽到張士行的聲音，立刻猛抽一鞭，打馬而逃，張士行追趕不及，在后大罵。

    朱棣奔跑了一個多時辰，終于回到了自己的大營。營中眾將迎接出來，朱能跪下叩頭，流涕道：“殿下，你日后決不能輕身犯險了，這已是二次與大隊走失了，令我等臣子情何以堪。”

    朱棣將他扶起道：“孤定當(dāng)遵命。”

    朱能聞言，這才破涕為笑，隨即又面色陰沉下來道：“昨日一戰(zhàn)，又折損了一員大將。那譚淵不聽號令，私自出戰(zhàn)，以至殞命?！?br/>
    朱棣問明詳情，嘆了口氣道：“我曾對他說過，殺降不祥，今果應(yīng)驗?！?br/>
    然后朱棣又對眾將道：“昨日譚淵見賊陣一動，即刻出擊，然逆擊太早，不能成功，兵法所謂窮寇無遏，我先前告戒過爾等，命你們整兵以待，候賊奔過，順其勢而擊之，必獲全勝。何也，因其時賊雖受挫，其鋒尚銳，必致死來斗。大抵臨敵貴于審機變，識進退，須以計破之。今日賊來，爾等與戰(zhàn)，我以精騎往來陣間，賊有可乘之處，即突入擊之，狹路相逢勇者勝，此光武所以破王尋也。”

    正說話間，探馬來報，說盛庸大軍來攻大營。原來盛庸聽到張士行匯報說是燕王朱棣率十余騎從己方大營逃走，以為燕軍大敗，有機可乘，遂率大軍前來追趕。

    燕王朱棣叫聲來得好，遂命全軍出迎，此時燕軍列于東北，南軍屯于西南，雙方主帥一聲令下，陣前鼓聲大作，雙方東西對進，戰(zhàn)在一處。

    自辰時起直到未時，朱棣臨陣督戰(zhàn)，燕軍將士人人奮勇爭先，南軍將士也不示弱，大呼殺賊，雙方斗了個旗鼓相當(dāng)。

    燕王朱棣見正面不能取勝，便命奇兵從兩翼突入敵陣，往來沖擊，南軍大陣出現(xiàn)裂口，然后重又復(fù)合者數(shù)四，兩軍互有勝負(fù)，屢退屢進，彼此將士皆疲憊不堪，各在原地坐下休息。少頃，復(fù)起身戰(zhàn)在一處，雙方都相持不退，飛矢交下。

    忽然此刻東北風(fēng)大起，塵埃滿天，沙礫擊面，南軍恰好處于下風(fēng)口，沙塵瞇目，咫尺之間不見人影。

    燕軍乘風(fēng)殺來，大呼擊賊，南軍抵擋不住，紛紛后退。燕王朱棣見機不可失，急忙命精騎從左右兩翼橫擊南軍，他在陣后親自擂鼓，鼓聲震天，南軍大敗，棄戈而走，被斬首十余萬級。燕軍追至滹沱河，南軍溺水及踐蹋死者不可勝計，河水為之?dāng)嗔鳎嗾呓运纳⑻?，盛庸單騎逃往德州。

    朱棣率兵一直追到盛庸大營，來至中軍帳前，他甩蹬離鞍下馬，步入帳中，看到盛庸昨日宴飲的杯盤器物尚在，金交椅上還放著那大紅錦袍，他拿起那個九龍杯，仔細(xì)端詳半晌，對左右嘆道：“這是太祖高皇帝所用之物，幼主不懂珍惜，竟賜予庸將，棄之如敝履，實在可嘆啊。”

    說罷，他又將那件大紅袍子披在身上，四下里看了看道：“盛庸這袍子不錯，孤可將他轉(zhuǎn)賜朱能?！?br/>
    話音剛落，帳外闖入一人，沙塵滿面，看不清本來面目，一見朱棣，便拔出腰刀，一刀砍來，口中叫道：“盛庸，拿命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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