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嘈雜的聲音從開著的窗口傳進來,書生皺了皺眉頭,起身準備合上窗,手握上窗戶邊框的時候不經意看了眼外面。
雖已入夜,然而神都夜市的繁華才剛剛開始。
街道彩色燈籠映照在書生眼中,一派璀璨熱鬧,書生的目光中也忍不住透出幾分向往……
片刻后,書生還是毅然決然的合上窗戶,斷絕了那份出門游玩的心思。
同行這一群書生中,他家條件最差,因而時常勉勵自己,其他人就算不能金榜題名,回去也能謀其他差事,了不起子承父業(yè)。
但他不一樣,前次已失敗過一次,若是這次再不中,回去后還不知道怎么面對越發(fā)年邁的父母,為了此次應試路費,家中已負債累累,實在沒臉強撐著繼續(xù)念書。
如此這般想了一下,書生緊了緊拳頭,然后緩緩放開,繼續(xù)把心思放到手中書本上。
才收了心思,房門卻響了,書生頓了一下,才嘆口氣,放下書本走到門口開門。
門外是一個年輕的女子,柔美的臉蛋掛著極親切的笑容,開口問道:“文琪華在嗎?”
這時,門開的大了,書生發(fā)現(xiàn)女子旁邊還有個男子,這男子長的異常俊美,神態(tài)優(yōu)雅,就跟畫中謫仙一般,只不過神情冷漠,全身上下透著一股寒氣,在這種微涼的秋夜中忍不住叫他打了個寒噤。
書生有些疑惑的點點頭:“我就是,你們是……?”
來的兩人自然就是沈靈均和蘇幕遮,他們從聚賢樓出來后逛了一圈消消食,就來龍門客棧找文琪華。到了客棧,掌柜的說書生都出去逛夜市了,不過好像有一個沒出去,你們倒是可以去問問。
沒成想,恰好是文琪華沒出門,這倒省了不少事兒。
沈靈均亮明身份,文琪華很是驚訝了一下,有些拘謹的請兩人進去。
沈靈均看了看客房內簡單陳設,笑道:“其他人都去逛街了吧,你怎么沒出去?!?br/>
文琪華恭敬的站在一邊,自嘲的笑道:“笨鳥先飛嘛,只能多讀點書了。”
沈靈均和蘇幕遮坐在一邊,文琪華給兩人倒了兩杯茶水分別放在他們面前,自己站在一邊。
沈靈均笑瞇瞇的招呼道:“坐下吧,我們隨便聊聊?!?br/>
“是?!蔽溺魅A應承了一聲,然后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到對面凳子上,坐姿挺拔,絲毫不敢放松。
沈靈均和蘇幕遮對視一眼,心中都在想——感情書生也有各種類型的,不說孟津府內打架的一群缺心眼,之前常浩是天不怕地不怕老子最大的自負,而文琪華比之常浩更懂人情世故的樣子。
“我聽常浩說,你們兩個關系不錯?!鄙蜢`均開口道。
文琪華眼觀鼻鼻觀心,端正的回道:“回寺卿大人,在所有人當中,我們兩關系確實還算不錯?!?br/>
蘇幕遮道:“不錯是什么意思?”
文琪華略猶豫了下,道:“常浩這個人很有才華,在蘇州府是有名的大才子,我相信他此次若是能參加科考的話,必是三甲之列。也正因為如此,他平時在為人處世方面就不太在意,經常因為對某個文章見解不同之類的小事與他人發(fā)生些許不快,因而其他人和他有些合不來?!?br/>
沈靈均手指輕敲著桌子道:“這么說,常浩經常得罪人?”
“倒也不算。”文琪華斟酌語句,半晌謹慎回道:“像我們也會有不同的意見,就是一些文學上的探討?!?br/>
“哦,比武切磋那種?!鄙蜢`均笑道。
文琪華點頭:“差不多這個意思,但大家基本上過后也就忘了,就是次數多了,其他人就不太愛跟他一起玩兒,也沒有太壞,關系就是不咸不淡的那種?!?br/>
沈靈均別有深意的看著蘇幕遮,笑著道:“出類拔萃的人通常容易招人妒忌?!?br/>
“那你呢?”蘇幕遮越過沈靈均的眼神,問文琪華。
“我?”文琪華愣怔了一下,才明白蘇幕遮問的是什么意思。
垂下頭,神情略有些落寞,苦笑著自嘲道:“兩位大人也看見了,我基本上不太和他們一起,所以有時候就跟落單的常浩一起搭個伴吃飯什么的,久了關系也還行。常浩其實人不錯,就是性格過于驕傲,又耿直。”
沈靈均單手支著下巴,微微一笑道:“所以你拉著他一起去的陸主考官家里?!?br/>
說起這個,文琪華臉色白了白,神情有些緊張,雙手拽著衣襟,局促不安的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
然后才緩緩回道:“我……我就是想去拜訪一下,沒有別的意思,沒想到害了他?!?br/>
蘇幕遮一雙寒眸掃過去,注意到這個年輕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心虛,涼聲道:“你們兩是一起去一起回的?”
文琪華點點頭:“是,陸大人很和藹也很客氣,留我們坐了一會?!?br/>
沈靈均黑眸微動,含笑道:“你們都聊了些什么?”
文琪華眼眸低垂,看著自己的手,道:“都是他們兩個在聊,關于一些時事見論之類,看樣子很投緣,我基本上也插不上話,可見陸大人很欣賞常浩的才學?!?br/>
蘇幕遮看著他的臉,淡道:“從你們進去到離開,你可看見常浩有意圖行賄的意思?”
文琪華右手握拳在衣襟上磨了磨,慢慢搖頭:“當時沒有,不過……后來還有沒有去,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也許……也許后面他自己去了,并沒有喊我?!?br/>
沈靈均好奇道:“你是說他可能私底下又去過陸大人家里?”
文琪華眉頭微皺:“我……我也不好說,我們從陸大人家出來的時候,我見常浩特別興奮,還說他和陸大人一見如故,以后有機會同朝為官就好了?!?br/>
蘇幕遮見文琪華臉上閃現(xiàn)的復雜神色,道:“你見過常浩隨身攜帶過什么貴重物品沒有?”
文琪華想了下,回道:“好像是沒有,不過我也不確定。我們沒有住在一起,而且常浩身邊有書童,一切事物都是書童料理?!?br/>
沈靈均點點頭,轉而問道:“你們一行中有個叫黃鈺的吧?”
文琪華略微訝異:“黃鈺,是有的,他怎么了?”
沈靈均未答,接著問道:“他為人如何,平時和常浩的關系怎么樣?”
“黃鈺啊,讀書一般,但他家里比較有錢,人又活潑開朗,再加上家里做生意的緣故,很擅于說辭,是我們這群人中最有人緣的。”文琪華一五一十道:“至于和常浩關系,只能說很一般,常浩私底下說此人太過圓滑世故,不值相交。”
蘇幕遮道:“那他們可發(fā)生過什么爭執(zhí)矛盾?”
文琪華緩緩搖頭:“這倒沒有,就是互相不太愛往來而已?!?br/>
沈靈均摸著下巴:“其他人呢?有沒有和常浩關系相當惡劣的?”
“沒有?!蔽溺魅A肯定的道:“我們也是這次科舉半道結識才走到一起的,都一門心思想著科考的事情,出門在外不會特別與人交惡,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br/>
說完之后,文琪華有些遲疑的道:“寺卿大人,我聽說這次舉報常浩的是我們這群人中間的一個,莫非就是黃鈺?”
沈靈均擺擺手:“你就別瞎猜了,也別跟其他人說我們找過你,安心讀書,準備過幾日的第一場考試吧?!?br/>
“是,寺卿大人?!蔽溺魅A點頭應道。
沈靈均和蘇幕遮見其他也沒什么好問的了,就起身離開。
文琪華送到門外,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常浩他……還有機會參加科考嗎?”
沈靈均笑了笑:“看天意了?!?br/>
從龍門客棧出來,已經是戌時二刻左右。
新月如一彎倒鉤,斜斜的掛在西南方,漫天星斗如珍珠遍布黑色夜空。
然夜市依然熱鬧,喧囂的人聲從各個地方傳出。
沈靈均和蘇幕遮被擠在人群中間,靠的極近,走路時,肩膀互相摩擦。
經過一處雜耍,又過了橋之后,人稍微少了點。
蘇幕遮看著身邊沈靈均一雙貓瞳般的眼眸讓兩邊燈火照的閃閃發(fā)亮,想起那眼睛里時常流露的狡黠和聰慧,微微一笑。
沈靈均轉頭,瞇著眼道:“笑什么?”
蘇幕遮微愣,不解她怎么知道。
“我能感覺到?!鄙蜢`均神秘兮兮的樣子道。
蘇幕遮搖頭:“我在想,你不打算找黃鈺問話嗎?”
“既然是他去尚書府舉報的常浩,我現(xiàn)在去也問不出什么,過幾天再說。”沈靈均略微思索了下:“我想先去找一下陸府下人阿貴?!?br/>
“本案的另一個人證?”
“嗯。”沈靈均點頭:“黃鈺做這種事可以理解,而阿貴在陸府多年,他能出面作證,要么陸修遠確實受賄,否則,這中間必然有什么問題?!?br/>
蘇幕遮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
沈靈均握著包了綢布的刀背在身后,嘆道:“不過,你適才也聽到了,那文琪華話里話外都在暗示常浩應該私下又去找過陸修遠,相比常浩一口咬定與他無關,兩人真是差距太大?!?br/>
蘇幕遮用手擋開抱著一顆海棠盆栽經過的路人,才回道:“你聽文琪華剛才說了,常浩若是參加科舉,必是三甲之列,少一個有力的競爭對手,對他來說就是少一分阻礙,自己也多一份希望,人心何嘗不是如此自私,況且他也沒說一定,不過引著我們懷疑罷了?!?br/>
沈靈均搖搖頭:“越是沒自信的人,才會這么想?!?br/>
蘇幕遮淺笑:“靈兒,你以為世上的人都像你這般心思簡單?!?br/>
沈靈均戳了戳蘇幕遮:“你不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