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活埋四
顧云山走到衙役身邊,蹲下身細(xì)看,干燥的巖石上落著一滴接近磚紅的血跡,再往前或往后便再無蹤跡可尋。一衙役說道:“或是滲進(jìn)泥里,淹過水就看不清了。”
“唉”顧云山嘆了口氣,撐著膝蓋艱難地站起身來,體態(tài)猶如耄耋老者,顫顫巍巍稍喘一口氣就得上天成仙,“這雨可真夠煩的?!?br/>
顧辰道:“外面也都沖得干干凈凈,什么也沒有?!?br/>
“差不多得了,回衙門里看看高放查的怎么樣?!鳖櫾粕叫蘖诵抟陆?,自己都要被熏反胃,“臭死了,余月濃”
“大人,我在呢”
顧云山惡狠狠地瞪回去,放狠話,“衣服,你洗”
“好啊,我連你一起洗?!彼龡l斯理卻言出必行,顧云山無還擊之力,再要罵人,全都咽回肚子里,只等秋后算賬。
“走,礦洞封起來,誰也不許進(jìn)?!?br/>
那衙差卻急忙跟上,諂媚試探道:“大人,那河南商人還等著開礦呢,這封死了礦洞,整座山都動不得,是不是不大好”
顧云山已走到洞外,難得停下來正眼看人,秀白的臉上站著黑泥,狼狽卻不落魄,“你收了人多少銀子”
“這大人,這也都是分內(nèi)事嘛”
他難得正色斂容,厲聲道:“銀子退回去,但凡有人不經(jīng)允許闖過封條,我唯你是問。就拿你們對付老百姓的法子對付你,無論緣由先拖下去打四十大板再回話。”
“大大大大人”衙差苦著臉,得手的銀子要飛,心如刀絞。
“平日里你們怎么貪贓枉法我都懶得管,誰有膽誤了我的事,要誰償命”他突然間變了調(diào)子,疾言厲色,嚇得一群老油子也發(fā)顫。彎腰作揖,連聲求饒。
他根本不理,骨子里透著一股傲,除了自己誰也瞧不上。眼珠子翻上天,要上驢時卻被畜生嫌。老驢甩了甩腦袋往后退,嫌他丑。
他在回頭看月濃,她心知不好,趕忙上前為他牽驢,“別賭氣了,又不是小孩子,老這么胡攪蠻纏的,傻不傻呀?!?br/>
原以為這句沒說好,他總歸是要生氣回兩句,誰知道顧云山奇妙地害羞起來,低頭“嗯”上一聲,乖乖上馬,哦,不,上驢。
月濃在前,牽著一頭老驢子慢慢下山,慢慢地似乎悟出了謎底,找到了破解之法原來顧云山這么好打發(fā)的呀。越想越得意,回過頭來翩然一笑,頓時似春風(fēng)拂過湖面,萬物萌生。顧云山卻在老驢子身上目睹一朵花的開放,從含苞的羞赧到盛放的風(fēng)華,一覽無遺,也悄然面熱。
“不男不女的娘娘腔。”他口是心非,暗地里嘀咕。
月濃回頭瞪回去,“我本來就是女的”
顧云山抬眼望天,“臭暈了,忘了”
到山下已過午時,顧云山將里里外外都洗個徹底,換一身白衣白袍,廣袖臨風(fēng),仿佛是個修道成仙的世外高人。只不過高人貪嘴,午后吃一碗熱騰騰雞湯面,配地三鮮,鬧出了好大脾氣,吃完一抹嘴,憋著火賭氣。
蕭逸在一旁痛心疾首,“這什么,真都是什么,這才一碗面一、碗、面這是老爺該有的待遇嗎你們都是怎么當(dāng)差的啊有沒有一點為人下屬的自覺簡直可惡,可惡至極”
月濃一雙眼殺氣騰騰,順勢坐到顧云山對面,睨著蕭逸說:“信不信我再毒啞你?!?br/>
蕭逸下意識地護住咽喉,半句話不敢多說。
她再看吃飽喝足亂撒氣的顧云山,“顧大人,你搞搞清楚,你是三品大理寺卿,我爹是二品尚書,我是余家嫡出的姑娘,我憑什么伺候你吃喝這會兒就告訴你,我不干了”
揚起了下頜,做足腔調(diào),起身就走。
“站住”
月濃停在門口,“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br/>
“你打算去哪兒”
“去牢里找我爹?!?br/>
“行,反正案子還沒查完,明兒就把你爹提出來上大刑?!?br/>
“你”她回過頭,望見他優(yōu)哉游哉飲茶,深處兩個手指,向內(nèi)勾了勾,“過來。”
她斗他不過,偃旗息鼓,他信口吩咐,“明早我要吃好的,你不許偷懶?!?br/>
她坐回原處,悲從心來,一個字也不想多說。
顧云山道:“以后多學(xué)學(xué)蕭逸,你看他,多貼心啊?!?br/>
蕭逸大喜過望,突然抱住顧云山,以一個占有的姿態(tài)炫耀道:“對,我就是老爺?shù)馁N心小棉襖?!?br/>
顧云山頓生惱怒,一把推開他,“你好大的膽子,沾了屎還敢碰你老爺。起開”
“大人息怒,卑職一時間情難自禁”
“行了行了,去把高放叫進(jìn)來,正事要緊?!?br/>
正事月濃不禁冷哼。顧云山拿起筷子夾住她食指,就像是大理寺夾棍,耀武揚威,那晶晶亮亮小眼神仿佛在說“想讓你爹試試”
她就此焉了,沒精打采認(rèn)輸作罷。
高放一上午東奔西走,跑出一身大汗,靛藍(lán)的外衣似乎都能擠出水來。一條腿邁進(jìn)門,回話時還喘著氣,一身虛胖終于做出點效用抗餓?!跋氡卮笕艘讶恢獣裕@連臺縣的仵作年前就死了,兒子又沒長成,接不了活兒。故而重驗尸體耽誤了些時辰,煩請大人見諒。”
顧云山斜坐在紅木太師椅上,隨手翻著勘驗記錄,“行了,撿要緊的說?!?br/>
“是?!备叻懦吨滦洳亮瞬令~上的汗,喘上一口氣才說,“七個人,六具尸體,六人均為餓死,胃膜已薄如蟬翼,胃內(nèi)只留少許褐色黏液,散見零星血點,各臟器均自溶。六人身上不見明顯外傷,推斷六人皆是死于饑餓?!?br/>
“還有一具呢”
“只余骸骨、零散內(nèi)臟、一條腿,以及蕭逸送來的半邊腦袋。就切口的收縮情況推斷,應(yīng)當(dāng)是死后分尸,至于致命傷在何處,恕卑職愚鈍,著實分辨不清?!?br/>
“不怪你?!鳖櫾粕皆俜豁?,瞇著眼細(xì)看,“已經(jīng)讓他們分成尸塊,神仙來了都探不明白?!?br/>
記錄上列明了死者生前狀況:
縣令孫淮,年四十七,淮南琢縣人,隆慶元年進(jìn)士,隆慶三年任連臺縣令,隆慶七年升調(diào)京內(nèi),隆慶九年又因賄賂案貶回連臺縣,從此后再無升遷。隆慶十七年二月二十七失蹤。
主簿馮源兆,年四十九,薊州安慶縣人,隆慶五年任連臺縣衙內(nèi)主簿。
典史張合,年三十三,薊州連臺縣人,隆慶七年任連臺縣衙役。
衙役張松,年三十七,薊州連臺縣人,隆慶六年任連臺縣衙役。
衙役劉勰,年三十五,薊州連臺縣人,隆慶六年任連臺縣衙役。
衙役孫奉,年四十一,薊州連臺縣人,隆慶四年任連臺縣衙役。
衙役梁岳,年三十一,薊州富縣人,隆慶十三年任連臺縣衙役。
又聽他感慨,“都是老資歷啊。一群老油渣子,查下去里頭不知有多黑。對了,被吃的是誰”
吃月濃原本聽得云山霧罩昏昏欲睡,單聽這一個音就醒了,徹徹底底。
高放道:“推測是梁岳?!?br/>
“呵這幫人還聽講道理,要吃先吃資歷淺的?!彼仙峡彬炗涗?,嘴角帶著輕浮的笑,問高放,“骸骨能對上嗎”
高放道:“大致都能對得上,骸骨推斷為五尺三寸高,與梁岳一般無二。”
“你說怎么還能剩下呢這救命的一口飯,居然能忍住”
高放想了想,答道:“或是因為久放生蛆,不敢下口了罷?!?br/>
“你信么我不信?!?br/>
月濃聽得一陣反胃,想要出去透透氣,剛抬腿就被顧云山抓包,“去哪兒”
“我出去緩緩?!?br/>
“不許去?!?br/>
她不服,反駁道:“我聽得快惡心死了。”
顧云山仍堅持,“你走了誰保護我”
“不是有阿辰嗎”
“那你是吃白飯的”
“我吃你”
他顯然一怔,過后耳根通紅,支吾道:“這這不好吧?!?br/>
高放擦了擦汗,實在看不下去?!按笕耍?,傳連臺縣其余衙役來問話”
顧云山連忙正色,“好得很,就傳他們進(jìn)來?!闭f完又納悶,“咦居然還有活著的,不玩兒一鍋端啊”
高放邁出的腿打跌,大人比兇手還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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