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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羽最近不太愉快。
轄區(qū)的治安搞得不錯，電子眼各處分布，治安事件減少了很多。所里新調來了兩個新警察，分擔了不少事務，他終于不需要同時身兼數職了。上周去超市屯糧順便拿小票去抽獎，居然抽中了二等獎，一個烤箱。
雖然不用烤箱，但做做人情也是好的。
于是詹羽當晚就抱著烤箱去了方易家。家里沒人，他打電話，電話沒信號。
詹羽在他家門口站了一會，又抱著烤箱走了。他想了又想，直接拿回所里，第二天給了隔壁辦公室的姑娘。雖然收獲了謝意和邀請，但他提不起什么勁。
他不愉快的原因是，自己想找的人一直找不到。
方易，容暉，還有蝦餃。
現(xiàn)在詹羽正半躺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美食節(jié)目主持人吃了一小口蝦餃，用夸張的表情發(fā)出贊嘆：天哪！太好吃了！
詹羽動動手指，懶洋洋地喊了聲：“蝦餃?！?br/>
往日他這樣一喊，房子里就會發(fā)出很輕的一聲炸響，隨即他飼養(yǎng)的小鬼會從地上啪嗒啪嗒地跑過來，沿著沙發(fā)或桌腿爬上去，走進他的手里，邊笑邊抱著他的手指，亮眼睛盯著他。
找不到蝦餃已經有三四天了。這個永遠隨叫隨到的小鬼還是第一次出現(xiàn)不理會主人召喚的情況。詹羽依舊躺著，卻搓了搓手指。
蝦餃有時候會坐在他手掌里，看看電視，又轉頭看他。詹羽不太明白他眼神的意義，沒什么表情地回瞪他。蝦餃也不惱，沖他笑笑。
雖然不是什么特別重要的東西，但不見了，詹羽心里還是不太舒服。
他知道蝦餃很可能已經被別的誰困住了，甚至很可能已經消失。
這令詹羽的心情更糟糕了。
電視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么趣味。詹羽起身關燈關電視，打算回房玩游戲。反鎖房門的時候聽見窗戶被推開的聲音，回頭看到一個人從窗外跳了進來。
“晚上好?！比輹熣f。
詹羽：“……為什么要從窗戶爬進來？”
容暉：“方便?！?br/>
詹羽心道你和葉寒果真是一個地方出來的。他鎖了門，轉身盯著容暉：“找了你那么久都不見人，自己倒是送上門了。”
容暉很自在地坐在窗臺上，順手拿起窗上一盆快死的銅錢草打量。
“找我做什么？”他問。
詹羽想了想，他找容暉確實也沒想過要做什么。就是特別無聊，也沒什么可引起自己興趣的事情，容暉能夠實體化一開始確實令他興趣盎然，但隨后興趣點就漸漸歪了。反正沒什么有趣的事情，有個人聊聊天打發(fā)打發(fā)時間也好。
他給容暉倒了杯茶。
可惜他最近興致不高，連帶著容暉的到來都沒辦法讓他開心起來。
容暉坐了一會，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得詹羽便秘?！坝性捑驼f?！闭灿鸬?，“你不說的話我可開始問了。你是怎么實體化的？你胳膊里的到底是什么東西？臉上的……”
“好的我說?！比輹煷驍嗔怂脑挘澳阒滥愕哪莻€小鬼現(xiàn)在在哪里嗎？”
詹羽也收了話頭，微微瞇起眼睛瞅容暉。
“什么意思？”他問，“你見過他？”
容暉滿是傷痕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問：“你還要他嗎？”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以為你已經不要他了。”容暉說，“不然你怎么會把他給老鬼呢?！?br/>
詹羽一下站直了：“老鬼來了？”
“你不知道？”容暉笑了笑，很快又嚴肅起來，“那你看來也不知道，他和你的小鬼在一起?！?br/>
詹羽不出聲，心里卻有點亂。
蝦餃一開始是沒有名字的。
詹羽從老鬼那里學來了養(yǎng)鬼的方法，數次交流之后，老鬼說你一個人可能不太方便，要不要再養(yǎng)一個小東西供你差遣？
他警惕心起，當時并沒有答應。老鬼帶他進入一個房間，房間里擺滿了陶罐，一個個又圓又白。老鬼告訴他這些都是自己四處收集的零散魂魄，無法投胎，也無法凝成成形的靈體，只能作為邊角料發(fā)揮余熱。“你挑一個？”老鬼笑道，“你自己挑的，就不需要擔心有我作怪了?！?br/>
詹羽對一個可供自己差遣的小鬼產生了濃厚興趣。
殘損的魂魄無法養(yǎng)成強大的鬼，但是變成一個聽他吩咐為他干活的小東西還是沒有問題的。
詹羽在房間里走了兩趟。他經過架子的角落兩次，兩次都把目光落在架子第三層最末的那個陶罐上。所有的陶罐都是一模一樣的，并無分別。但當時天窗上有光線漏進來，正好落在那個陶罐身上，數根金色的光線從上而下，劃過它白胖的罐身。
說不清為什么，詹羽心里突然就有種奇妙的溫柔感覺。他拿起了那個陶罐。
數日之后，他用老鬼教給他的方法養(yǎng)出了一個只屬于自己的小鬼。那個小東西畢恭畢敬地喊他主人，穿著簡單的衣服沖他低頭鞠躬，還打了個噴嚏。詹羽當時心里有點高興，他問他：“你叫什么？”
小鬼說他可以為自己起名字?！叭绻魅讼Ｍ脑?，你可以為我起一個專屬于你的名字?！彼χf。
詹羽最終沒有給他名字，平時喚他就叫一聲喂，或是打一個響指。
后來知道這個小鬼被方易和葉寒稱作蝦餃，他笑了半日，想想覺得有點萌，于是自己也這樣叫了。
他告訴小鬼以后你就叫蝦餃的時候，小鬼露出了片刻的迷惑表情?！捌鋵嵨沂怯忻值摹！毙」硇Φ溃暗?，好吧，沒關系。你喜歡的話，以后就叫我蝦餃吧?！?br/>
詹羽這時才覺得有些遺憾了。蝦餃陪了他很久，可他現(xiàn)在連他的名字都不清楚。
就像無意中喂養(yǎng)了很久的野貓野狗，突然不見了，心里總是有些怔忪。
容暉坐在沙發(fā)上，認認真真地觀察他的表情。
詹羽在想別的事情。老鬼為什么會從山里出來？他來到這里為什么要帶蝦餃走？蝦餃對老鬼來說很重要么？
“你對這件事情知道多少？”詹羽問。
容暉平靜地回答：“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多。但事實上我也是昨天才見到來這里的老鬼，所以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和你的小鬼在一起?！?br/>
因為容暉是老鬼幫助下實體化的第一個惡靈，而且他需要老鬼的很多幫助，老鬼對容暉比較信任，很多事情容暉都可以旁觀。
“今天來找你也沒什么特別的事情?！比輹煹溃翱丛谙嘧R一場的份上，提醒你，老鬼這次來的目標是你，不是你的小鬼。但他先控制了你的小鬼，似乎是想通過它來和你交流?！?br/>
詹羽頓時有種qnmb的荒誕感。
“他找我就直接來找，控制蝦餃有什么用?！闭灿鹉涿畹匦Γ拔視驗樗刂屏宋r餃，而對他的話言聽計從？這不可能的。我自己在養(yǎng)比蝦餃更強大的鬼，這個只懂得偷內臟的小東西對我來說確實沒什么太大的用處?！?br/>
容暉良久不說話，只點了點頭：哦。
詹羽跟容暉大致說了他和老鬼認識的過程。
他的家在蘭中鎮(zhèn)，每次死亡之后分裂出來的靈體也在舊宅的房子里。詹羽回去過很多次，為了練習控制那些從自己身上鉆出去的惡靈。后來有一次，他看到了山腰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位置詹羽是很熟悉的。他第一次看到章子晗滿臉驚訝地觀察自己時，章子晗也是站在那里。
中年人看上去很精神，他自稱老鬼，并且問詹羽“想不想學點有趣的東西”。
第一次詹羽沒有理他，然而老鬼鍥而不舍，詹羽每次回蘭中鎮(zhèn)，都能看到他站在山腰上沖著自己笑瞇瞇。次數多了，兩人聊的也多了。詹羽問他為什么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回蘭中鎮(zhèn)。老鬼喚出了自己養(yǎng)的鬼展示給詹羽看。詹羽當時心里就嘩啦一下，突然找到了人生的目標。
對一個不死的人來說，人生目標是比死更難得的東西。
隨后老鬼教他如何養(yǎng)鬼，也會零零散散地跟詹羽說一些自己的事情。詹羽有的聽進去了，有的沒印象，將全副心思放在自己的人生目標上。
后來方易死了，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了為人生目標奮斗的動力。蝦餃就是之后才飼養(yǎng)的。
容暉聽得認真，眼里慢慢流露出一些詹羽看不懂的神情。
“你什么表情?！闭灿鹫f，“可憐我嗎？嗯？”
容暉說我?guī)闳フ依瞎戆?。這也是我到這里來找你的原因之一。
“老鬼要見我的話為什么不自己來？”詹羽沒動，“我不是他的人，我也沒有依靠過他。別用這種命令式口吻跟我講話，很惡心?！?br/>
容暉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猶豫了一瞬。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不要激動?！彼f，“方易——是你的朋友方易，不是現(xiàn)在這個。他出生之后，他的母親章子晗就抽取了他靈魂的一部分寄送給老鬼保管。我不知道她這樣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方易的那一部分靈魂在老鬼手里，這是真的。”
詹羽抿緊了嘴，眼神有些狠戾。
“我不知道老鬼怎么保管方易的靈魂，直到昨天?！比輹熣f，“他將你的小鬼稱作‘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