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第十六,別時容易見時難]
楓華谷紫源山——
莫雨站在崖邊,長發(fā)被山風(fēng)吹得總會遮住眼睛。不耐煩的再一次把頭發(fā)撩到耳后,莫雨垂著頭看不清是怎樣一副表情。是了,當年,毛毛便是從這里跳下去的。那時候軟弱無能的自己,呵。如果不是谷主出現(xiàn),如果不是還想要復(fù)仇,自己也該和毛毛一樣就那么跳下去吧?
一手撫上眼睛,莫雨不想思考掌心里那微冷的感覺是因為什么,也不想承認這么多年夜半夢回的場景永遠都是毛毛跳下去的瞬間。小瘋子莫雨,呵,多貼切的綽號??沙斯戎骱蜔熤猓姓l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什么瘋?
“毛毛,毛毛,毛毛……!”
有腳步聲響起,沉浸在思緒中的莫雨并沒有聽到,可腳步聲的主人卻分明聽到了莫雨有些癲狂的呼喊。半是驚異,半是驚喜,穆玄英收住腳步怔怔的看著崖邊的身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見到了莫雨。想喊一聲莫雨哥哥,就像小時候那樣,可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半點聲音都發(fā)不出來,連帶著胸腔也堵得慌。
呵,還好谷主和煙都不在這里,不然自己又要被那兩個家伙調(diào)笑了。這樣想著,莫雨放下手,嘆了口氣。好不容易有機會出來走走,不必理會浩氣盟的死纏爛打,也不必被谷主盯著喝肖藥兒配置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藥。只是,自己能見到毛毛嗎?
想當初聽到消息說毛毛還活著,要不是被谷主點了穴耳提面命的嘮叨了一整夜,恐怕自己會在確認了消息的瞬間就沖出惡人谷吧?可是,為什么偏偏是浩氣盟的人救了毛毛呢?為什么偏偏毛毛就拜在了謝淵門下呢?穆玄英,呵,這么陌生的名字,弄得自己都不敢相信那真是毛毛了。
“……莫雨哥哥,是你嗎?”
陌生而又透著些熟悉的嗓音忽然響起,莫雨下意識的轉(zhuǎn)頭看過去,站在離自己幾丈之外的那個青年看上去隱約有幾分毛毛的影子。只是,這是真的,還是幻覺?
即使十年未見,那人眉眼間依然帶著小時候的影子,只是多了幾分戾氣。穆玄英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明明十年間每每入夢都有那么多的話說。
“……毛毛?”應(yīng)該不是幻覺吧?自己可從未見過毛毛長大的樣子。莫雨有些急切的邁開步子,卻又在那人面前硬生生頓住,兩手都不知道該怎么放才好?!懊??”
見莫雨手足無措,見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驚喜,見他唇角帶了怯意,穆玄英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抓住對方,這才壓下心底蜂擁而至的酸澀?!澳旮绺纾愣颊J不出我了么?”
“不是,不是的。”手被抓住,對方的體溫終于讓莫雨相信這不是一場夢。見他臉上露出了不滿,莫雨趕忙開口?!拔摇抑皇桥伦约涸谧鰤?,我沒想到真的能見到你的,我本來想找人易容溜進浩氣盟去找你的?!?br/>
聽著莫雨有些語無倫次的話,感受到對方真真切切的喜悅和興奮,穆玄英笑了?!氨康澳旮绺?,你以為浩氣盟是那么容易溜進去的嗎?真是的,還好我來了,要不然我恐怕就得去牢房看你了。”
“牢房就牢房,有什么關(guān)系?能見到你就好。”撇撇嘴,莫雨不想說自己其實想過故意被抓,憑小瘋子的名聲肯定會被帶回浩氣盟總壇,那樣自己就能離毛毛近一些了。
哎,怎么覺得莫雨哥哥比小時候更沖動了?不過,原來自己在莫雨哥哥的心里還是有位置的,要不然這個笨蛋怎么會連牢房都不介意了?這么一想,穆玄英只覺得說不出的開心,害怕被遺忘被疏遠的擔(dān)憂一下子煙消云散了。“十年了,莫雨哥哥。十年前我們在這里分離,十年后又在這里重逢,這算不算天意?”
“我才不管什么天意不天意!”想到十年前毛毛是以怎樣的方式從自己的視線里消失,莫雨差點就沒能壓住心底涌上來的暴戾。猛的抓住穆玄英的肩膀,直勾勾的看進對方眼里?!澳氵@個笨蛋,為什么要跳下去?!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就真的瘋了?要不是谷主突然出現(xiàn),要不是我想要給你報仇,等不到我聽說你的消息我就去陪你了!”
他說的都是真的。肩膀被抓得生疼,對方眼底深埋的瘋狂好像要燃燒起來,穆玄英一點都不懷疑莫雨真的會那么做?!皠e說傻話了,我才不要你陪我去死呢,不然我干嘛要跳?我?guī)е遮Q跳崖不就是想讓那些混蛋放過你么?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該好好的活下去,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活?!?br/>
毛毛,你還是這么善良。心底輕嘆,莫雨好像突然之間想起了對方已經(jīng)是浩氣盟盟主的親傳弟子,也想起了自己是浴血而出的小瘋子。毛毛和小時候一樣選擇了善,而自己,已經(jīng)回不去了。有些頹喪的放開穆玄英,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再一步。“你還活著,幸好。還能見到你,我已經(jīng)覺得很好了。”
莫名的覺得莫雨有些不對勁,莫名的感覺小時候的那份親密被什么沖淡了,穆玄英皺起眉?!澳旮绺?,你……”
“玄英,離他遠點兒!”
突兀的怒喝讓穆玄英原本想要伸出去的手生生的僵在了半空,轉(zhuǎn)過身,謝淵剛硬的臉上隱隱帶著怒氣?!皫煾浮!?br/>
呵,離我遠點兒么?忍不住低笑了一聲,莫雨對著穆玄英的那份柔和瞬間收斂,冷冷的看了謝淵一眼?!懊?,你多保重。谷主說天下要亂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別再那么笨了?!边@天底下并非都是善人,但我知道你是不會變的,所以那些暗地里的惡就由我來解決吧。
眼看著莫雨轉(zhuǎn)身就要走,穆玄英難以自制的伸手拽住了對方?!澳旮绺?,你這就要走了么?我們……我們好不容易才重逢的。”
“玄英!”
還來不及說什么,就聽見謝淵的制止,莫雨掙脫了穆玄英的手,勾了勾唇角,卻沒能笑出來。
一把將穆玄英拽回自己身邊,謝淵沖著莫雨冷哼了一聲?!靶’傋?,謝某在這里,你以為你還能走么?”
“師父!”心里一驚,穆玄英抬頭看著謝淵,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玄英,他已經(jīng)不是你的莫雨哥哥了?!币皇址旁谀滦⒓绨蛏?,謝淵看都沒看自己的徒弟一眼,目光牢牢的鎖定莫雨?!八菒喝斯鹊氖異褐唬请p手染滿了鮮血的小瘋子?!?br/>
感覺得到肩膀上那只手的力量,穆玄英知道師父是不想讓自己有可能做什么。心里苦笑,他何嘗不知道惡人谷小瘋子的名聲,何嘗不知道那人選擇了和自己相反的道路。可是,視線轉(zhuǎn)向莫雨,看著對方不驚不怒不辯不駁,只有唇角邊淺淺的嘲諷,穆玄英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撕扯。那是他的莫雨哥哥,他又怎么能眼睜睜的看著師父將他抓進牢房關(guān)一輩子?
完全不管自家徒弟心里想什么,謝淵死死盯著莫雨歷數(shù)對方的罪狀,這些年死在莫雨手上的人已經(jīng)太多了。即使現(xiàn)在惡人谷不是自己最重要的目標,他也做不到就這么看著莫雨從自己面前逃走。
麻木的聽著謝淵一樁樁一件件的說,半垂著眼不看穆玄英的表情,莫雨半點都不想為自己辯駁。只是,心底里卻在發(fā)笑。這謝淵跟惡人谷死磕了這么多年,只怕已經(jīng)魔怔了吧?跟谷主不止一次的交過手,卻從來也沒能討到好處,也不知道這人的臉皮是什么做的。呵,前腳跟谷主說休戰(zhàn),后腳就要抓自己,這就是所謂的浩然正氣么?
“呵,莫雨做了什么事,難為謝盟主居然記得那么清楚?!?br/>
就在穆玄英焦急卻又想不出辦法的時候,身后響起了一個充滿戲謔的聲音。
“王遺風(fēng)?!笨粗踹z風(fēng)大喇喇的走過來,謝淵很無奈,真的很無奈。
“謝盟主,我記得你千里迢迢跑到昆侖來找我說要休戰(zhàn),說什么浩氣盟要為亂世做準備。那么,能告訴我你現(xiàn)在是在干什么嗎?”臉上帶著微笑,可王遺風(fēng)的眼神卻是冷的。他不過是覺得無聊才會跟著莫雨,可卻碰上這樣的事情。如果今天自己不在,只怕莫雨就難逃厄運了。“兩個晚輩好不容易久別重逢,你就非得要弄成禍事么?”
“禍事?如果放任玄英被你那小瘋子帶累,那才是禍事!”絲毫不打算退讓,謝淵絕對不能容忍恩公的遺孤、自己唯一的弟子被那個小瘋子帶累壞。玄英是個好孩子,不該為了過去的一點點交情就耽誤了將來。
手指不由自主的顫動,眼皮也跳了跳,莫雨忽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來這里。被自己帶累是禍事?呵,說得是呢,小瘋子莫雨怎么配和浩氣盟盟主的弟子稱兄道弟呢?
敏銳的察覺到莫雨身上一瞬間散發(fā)出來的糟糕情緒,王遺風(fēng)看向謝淵的目光更冷了。“不錯,莫雨是殺了人,難道你就沒殺過人?都是殺人,任你舌燦蓮花說破了天也還是殺人,有什么區(qū)別?你憑什么說莫雨是惡?這天底下,是非善惡從來不是涇渭分明,別太把自己當回事?!?br/>
“哼,我知道你口才好,我不跟你磨嘴皮子?!蓖踹z風(fēng)的目光太冷,語氣也太冷,謝淵一時之間竟有些不適應(yīng)。斗得你死我活的這些年,自己還從沒見過王遺風(fēng)這幅樣子。拉過穆玄英,謝淵不打算在這里浪費時間。“總之你記住,他不配跟我的弟子站在一起?!?br/>
王遺風(fēng)冷冷的看著謝淵離開,沒有錯過穆玄英想開口卻又沒敢開口的表現(xiàn),更沒錯過那個小子轉(zhuǎn)過頭看向莫雨的眼神??墒?,看了一眼莫雨,王遺風(fēng)想嘆氣了??礃幼?,莫雨是真的被謝淵刺得不輕,穆玄英離開時他甚至都沒抬頭看一眼。唉,這小子怎么就這么倒霉呢?不過嘛,呵呵,穆玄英看莫雨的眼神可不像是單純的兄弟或者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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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跟葉子焉的事情,你不打算過問么?”給君祭酒拆著繃帶,看到傷口已經(jīng)差不多完全愈合了,花謹言總算有了閑情說點別的。
“他們倆有什么事需要我過問的嗎?”單獨行動的時間似乎長了點,加上這幾天一直宅在幫會里養(yǎng)傷,君祭酒一下子想不起花謹言指的是什么。
“二少爺看道長的眼神變了,不過道長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焙孟襁@才想起這人一不小心又脫離群眾了,花謹言好心的提醒,雖然她不確定道長在這方面的遲鈍是否跟酒娘如出一轍?!澳翘煸谔觳吒I(lǐng)任務(wù)獎勵的時候看到的?!?br/>
“哦?”挑眉,君祭酒來了興致。想起自家道長跟葉子焉的相識過程,笑得有點戲謔?!昂牵媸悄菢?,我們就有好戲看了?!?br/>
把君祭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把了脈,花謹言終于確認自家妖孽是真真正正的康復(fù)了?!熬椭滥銜@么說?!弊骄谰粕磉?,花謹言沒好氣的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可你得知道,恐怕等不多久戰(zhàn)亂就要開始了,你真的確定就任由他們那么發(fā)展下去而不過問一下?”
君祭酒略顯詫異的看了花謹言一眼,這么直白的表達對道長的關(guān)心似乎還是第一次吧?“吶,如果他們倆真的有那么一段緣分,你覺得我過問不過問能有什么區(qū)別?基情這種事情,跟戰(zhàn)亂又什么直接關(guān)系,頂多也就是生離死別的幾率比較高一點罷了??删退銢]有戰(zhàn)亂,承平盛世就能保證有情人終成眷屬了么?”
愣了一下,花謹言被君祭酒反問得有點啞口無言的感覺。是,有情人未必終成眷屬,一大堆的主觀、客觀因素都能影響結(jié)果??删谰茣粫判牧艘稽c?
“呵。”花謹言糾結(jié)的神情讓君祭酒忍不住輕笑,拍了拍對方的手。“乖了,這種事情你想得再多也沒用的,關(guān)鍵還得看當事人如何。就好像李掌門和大師伯,或者毛毛和莫雨,阻隔他們的關(guān)鍵并不是外在的因素?!?br/>
“喂?!焙诰€,花謹言瞄了瞄一臉云淡風(fēng)輕的家伙,總覺得哪里不對?!拔沂窃诟阏f道長,你扯得太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楓華谷·戰(zhàn)亂地圖有個任務(wù)可以看毛毛和莫雨久別重逢的過程,看過之后孤華麗麗的郁卒了。謝淵啊謝淵,人家小兩口別后重逢你為毛要搞破壞呢摔,難道說是因為只看到莫雨沒看到老王于是你嫉妒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