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戰(zhàn)后，王霖在黃河南岸，也就是黎陽城的正對面，筑京觀一座。

    京觀用厚厚的封土填埋了兩萬以上的金兵尸體和頭顱。

    高約五丈。

    巍然佇立在黃河邊上。

    京觀之上，王霖又命人樹立起一塊高大的石碑，上面凋刻的就是唐人曹松的這首《己亥歲》。

    王霖的本意并不僅在于威懾對岸的金人，炫耀武功，更在于避免瘟疫，還為了警示后人。

    而就在對岸的黎陽，王霖之前還筑起一座京觀，只不過規(guī)模比滑州這座要小得多。

    王霖率軍東歸抗金以來，先后經(jīng)兩戰(zhàn)，黎陽大捷、滑州大決戰(zhàn)，殲滅金兵三萬余眾！

    若再加上前番在遼境的兩戰(zhàn)，迄今，死在青州軍手上的金兵突破四萬！

    金人不敗的神話被打破！

    圍攻太原的完顏宗翰至今沒有半點進展，西路軍被宋軍緊緊拖住。

    而東路軍的完顏宗望，從起初的勢如破竹，到如今的被王霖打回了黃河以北，這中間不過是歷經(jīng)了幾個月的時間。

    河北一片瘡痍，山東、河南局部地區(qū)被金兵鐵蹄踐踏。

    完顏宗望十萬鐵騎揮師南下，將隱藏在冰面下的大宋暗流徹底攪動起來，原本不曾暴露出來的瘡疤一一被掀開暴露在太陽底下。

    數(shù)十州縣聞風(fēng)而降，無論文官還是武將，均無抵抗之心。

    百余金兵橫掃一座城池的事兒，俯拾皆是。

    想起來，實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王霖忍不住想起上輩子祖母給他講過的，關(guān)于一個扶桑鬼子、一桿槍就能占領(lǐng)一個一座縣城的故事。

    竟沒有人敢抵抗。

    在金人眼里，宋人基本上就變成了一群任人宰割的兩腳羊。

    膽小，懦弱，畏戰(zhàn)，怕死。這成了漢人的代名詞。

    若非張叔夜在滑州奮起抵抗，阻擋金兵達半月之久，此刻的完顏宗望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東京城門口觀風(fēng)景了。

    金人的氣焰也在完顏宗弼過河進攻滑州時變得更加囂張。

    實際也可以理解。

    兩三年的時間，滅遼，橫掃契丹全境，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

    這么一個女真游牧部落的興起，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發(fā)展壯大起來，在女真人心目中，他們是天命所歸的氣運之國。

    然而，沒想到，王霖橫空出世，成了他們走向輝煌之路上的終結(jié)者。

    完顏宗望盤踞在岳飛的老家相州，得到了完顏宗弼被擒、麾下五萬兵馬折損大半的消息，當場氣得吐血。

    對于驕傲的金人來說，四皇子被活捉，三個萬戶被殲滅，這足以震動整個金國了！

    完顏宗望之所以停本部兵馬在相州，當然是為了等待完顏宗翰的另外一路兵馬入宋。

    畢竟，完顏宗弼所部基本等于全軍覆沒，光憑完顏宗望的這四萬多人，孤軍深入大宋，危險系數(shù)太高。

    完顏宗望是傲慢，但并不是莽夫。

    ……

    而時光倒回到張叔夜城破前的那一日。

    張叔夜自知城破就在今日，便命人提前往東京傳信警報。

    張叔夜還給官家趙佶寫了一封以身殉國的告別奏表，又給兩個兒子寫了絕筆。

    等于遺書。

    張叔夜的遺書中涕淚交集，表達出必死之心，同時又不放心國事和抗金大業(yè)。

    他勸諫趙佶，西軍賴于種師道和劉延慶，東軍（青州軍）賴于王霖，中樞賴于李綱吳敏宗澤，當號令天下勤王，全民抗金，拱衛(wèi)大宋社稷江山。

    然而，趙佶看到張叔夜的泣血遺書，并未生出什么感動之心，更未曾提升半點的抵抗金兵的勇氣和壯志，而是嚇得渾身瑟瑟發(fā)抖，喪盡大宋皇帝的體面。

    滑州破，金兵五日內(nèi)可達京師！

    兵臨城下。

    京師因為張叔夜的這封遺書奏報而再次震動，朝中鼓噪皇帝南遷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

    但終歸還是李綱等人為首的主戰(zhàn)派占據(jù)了主流。

    這個時候，李綱和吳敏以及宗澤，才真正意識到，王霖之前為什么要斬殺一些骨子里畏懼金人的朝臣。

    宗澤執(zhí)掌防御和兵權(quán)，城中固然混亂，卻也不至于發(fā)生動蕩。

    只是越來越多的宗室、權(quán)貴和商賈，要求離開東京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趙佶更是百般威脅，逼迫李綱吳敏放行。

    越是高門大族，越是不想等死。

    就連韓家，都先后幾次派人暗中與京城禁軍主將關(guān)勝交涉，想要關(guān)勝網(wǎng)開一面，任韓家嫡系攜財物逃離京師。

    關(guān)勝怎能同意。

    延福宮，龍德殿。

    趙佶一反常態(tài)召集大朝會，在朝會上急切討論舉朝南遷之事，得到了以戶部侍郎唐恪為首的一批高官、文臣的贊同。

    此人是當世名臣，文臣中的清流領(lǐng)袖，哲宗紹圣元年的進士，初時任屯田員外郎，后升任戶部侍郎。

    還有尚書左丞耿南仲。

    趙佶真的是有些急了：“李相，吳相，汝霖，金人眼看就要兵臨城下，此時若再不走，我大宋亡矣?！?br/>
    李綱嘆息：“官家，京師城高壁壘深厚，我軍以逸待勞，足可防御金人數(shù)月之久。今我大宋宗廟、社稷均在京師，若一旦棄之，落在金人手上，我大宋神器何存？”

    吳敏冷然道：“官家，臣以為，京師絕不可棄！當此國難當頭，號令天下勤王，可若朝廷逃離京師，必喪失天下人心！”

    宗澤更是冷笑起來，當面頂了回去：“請問官家，南遷？南遷至何處？南京應(yīng)天府？”

    “東京距應(yīng)天府數(shù)百里，金人彈指可至?！?br/>
    “繼續(xù)往南？東南財賦關(guān)乎我大宋根本，若讓金兵大軍南下，我東南半壁不保，而失去了東南財力支撐，大宋便將名存實亡！”

    宗澤最近對這個官家越來越不滿意，話語中的嘲諷溢于言表。

    唐恪終于還是站了出來，他環(huán)視李綱三人澹然道：“李相，吳相，汝霖，請問，若朝廷傾覆，官家淪落金人之手，社稷何存？”

    唐恪提出了一個很敏感的問題。

    那就是若是皇帝和滿朝文武大臣都被金人俘虜，大宋社稷還存在不存在了？

    不能不說，這就相當有技巧了。

    與趙佶迫切想要逃命相比，唐恪的話更具備“正義性”和“合理性”。

    簡而言之，他非為一己之私，而是為了保全大宋朝廷和大宋社稷。

    耿南仲立時附和道：“官家，臣附議。當今金人勢不可擋，京師危在旦夕，我大宋朝廷當即刻南遷至應(yīng)天府，號令天下勤王，才為萬全之策?！?br/>
    趙佶大喜，連連點頭道：“兩位愛卿所言甚是?！?br/>
    李綱緩緩道：“官家，南遷之計，實乃禍國殃民之策。臣以為，京師可守。目下，京師防御充足，糧草齊備，而金人不擅攻城戰(zhàn)，只要朝廷堅守數(shù)月，必能引來天下勤王之師，金兵必敗！”

    吳敏也堅決道：“官家，南遷絕不可能。朝廷倉惶南遷，金人趁虛而入，不要說東京要淪于敵手，就算是應(yīng)天府都保不?。∪f萬不能南遷！”

    在抵制南遷、主張抗戰(zhàn)的立場上，李綱、吳敏和宗澤的態(tài)度非常堅決。

    宗澤更是往前一步，怒視著唐恪和耿南仲冷笑：“畏戰(zhàn)者，必為亡國之奴！”

    唐恪和耿南仲反唇相譏，旋即引起一群文臣的附和。

    雙方吵吵嚷嚷，龍德殿沸反盈天。

    ……

    且不說京師朝廷上的南遷之爭。

    王霖率軍與金兵在滑州的大決戰(zhàn)，幾乎將河北、河南和山東境內(nèi)活動的金兵全部吸引過來，這當然也與完顏宗望緊急下達的軍令有關(guān)。

    完顏宗望麾下萬戶訛里朵率萬騎進攻濟南，十日不下。

    此時的濟南府城守軍之首便是花榮，黃信則率兩萬伏虎軍鎮(zhèn)守淄州，牢牢守住金兵北上的關(guān)口，力求確保青來安全。

    青州軍的身家性命都在青州，伏虎軍焉能不誓死以戰(zhàn)。

    花榮直接率軍三萬進駐濟南府城，奪了剛到任的濟南知府劉豫的兵權(quán)。

    訛里朵久攻不下，就萌生退意。

    他將濟南府周邊縣城擄掠一空，帶著牛羊牲畜和擄來的宋人女子聲勢浩蕩往河北退去，準備與完顏宗望匯合。

    滑州。

    王霖站在滑州城門樓上遠望著東北方向，憂心忡忡，良久不語。

    此時此刻，他雖擔(dān)心青來安危，卻不能率軍東進馳援青來，畢竟他一走，京師必破。

    伺候在他身側(cè)的梁紅玉知道他在擔(dān)心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開口寬慰。

    若是濟南府破，青來就難保。

    他的家卷和身家性命都在青來。

    “紅玉，烽煙一起，天下不知何時才有寧日?！蓖趿貒@息一聲。

    梁紅玉柳眉一挑道：“王爺，我大宋立國數(shù)百年，根基深厚，絕不至于讓金兵長驅(qū)直入，王爺放心吧……”

    聽了梁紅玉這話，王霖心中苦笑，卻是無言以對。

    放心？放什么心？

    堂堂皇宋，現(xiàn)在河北一片狼藉，河南烽煙四起，山東風(fēng)雨飄搖，各地棄城而逃者，出城投降者，官僚軍將俯拾皆是，大宋的根基何在？

    大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養(yǎng)士數(shù)百年，士族文臣的氣節(jié)何在？

    真是日了狗。

    幸好種師道和西軍沒有讓人失望，暫時抗住了完顏宗翰的勐攻，不然，若金兵兩路大軍雙管齊下，王霖縱然有心挽天傾，也將無能為力。

    王霖又轉(zhuǎn)頭望向遠端滔滔奔流的黃河。

    這是華夏漢民的母親河。

    他心中情懷激蕩，心如鐵石。

    絕不可再讓金兵過黃河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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