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重逢初遇

    三年前因為崔稹逃婚之事，凌、崔兩家就面不合神更離。雪音實在猜不出崔貴妃這時候宣她入宮敘舊是何用意？況且她從來就不認(rèn)識崔貴妃其人，也根本扯不上什么“敘舊”一說。許是崔氏為了拉籠凌家而用的伎倆。

    后宮如何去爭去奪，那是她們的事，她凌雪音不感興趣，最后誰做了皇后，她更是不想知曉。

    一雙眼睛瞧不過來，正被這華麗的宮殿吸引，想要好好地看一番，一名太監(jiān)走近轎門，尖聲道：“如意郡主，請下轎——?！?br/>
    深吸一口，雖是初冬卻能聞嗅到花的馨香，有薔薇、牡丹、秋菊、芙蓉……盡管這并不是百花齊放的季節(jié)，可各種花的淡香融合一起，變成了奇妙的花香，令人迷醉。

    “郡主，請隨咱家走！”

    太監(jiān)揮著拂塵，走在前方領(lǐng)路，不多會兒，進入一片花海之中。

    這里的美麗與母親小札中所記一般模樣，母親說過，她要好的姐妹中有三人在后宮中莫名的逝去、失蹤。所以，從小雪音對皇宮就沒有其他孩子的好奇感，皇宮對她少了神秘，卻多了漠然。

    這里應(yīng)該是傳說中的御花園中，一個四季鮮花盛開的地方，一個在冬天依舊能看到蝴蝶身影的人間仙境之中。

    腦海中又浮現(xiàn)臨出門時，二叔的叮囑，要她小心應(yīng)付。

    青鸞宮，貴妃崔嬌的宮殿。

    “郡主稍候，咱家去通稟一聲！”

    站在華麗的宮殿前，她平靜地眺望著宮外高約半人高的常青樹，都被修剪成一個樣子，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全是半圓形的球。微風(fēng)拂過，只見常青樹的葉子相互碰撞，發(fā)現(xiàn)沙沙的聲響，看不到宮外樹木的搖曳與翩飛，也見不到風(fēng)中跳舞的枝條。常青樹后的一排柳樹上，幾條少得可憐的柳枝在風(fēng)中搖擺著，顯得落漠而無助。

    “如意郡主，貴妃娘娘有請！”

    將右手放于腹部，左手負(fù)于身后，邁著輕盈的步子昂首闊胸地踏入大殿。

    邊城三年，整日與身邊的武將打交道，也學(xué)會像他們那樣說話做事。連走路的姿態(tài)都越來越像一個威風(fēng)凜冽的大將軍。

    朝陽落在寬敞的大殿中央，房中一切顯得明亮而華麗。大殿上方端坐著一位紫袍婦人，滿頭珠釵，雍榮華貴。大殿左側(cè)坐著位青袍少年，眉眼之中，竟與婦人與三分相似。

    “凌雪音拜見貴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貴妃娘娘玉體安康！”

    崔嬌目落在大殿中央，面前出現(xiàn)一位藍(lán)衣少女，披著霞光，落落大方，渾身上下竟有一種奪目的傲氣與高貴，語調(diào)不卑不亢，響亮中又不失溫婉。對方微低著頭，看不清她的容貌，但絕不是傳說中的身胖體肥，更沒有傳說中的丑陋不堪。

    “把頭抬起來，讓本宮瞧瞧——?！?br/>
    崔嬌生怕自己瞧不仔細(xì)，棄了軟座，踏著蓮花碎步走近凌雪音，細(xì)細(xì)地打量，仿佛要將她的容貌刻入腦海之中，外面的朝霞壓住了她的光茫，她就像一個從天而降的仙子，披著世間最美麗的霞衣。

    雪音略為沉思，快速地抬起了自己的雙眸，迎視上走近的貴妃娘娘。

    崔嬌，崔丞相的次女，順德帝的結(jié)發(fā)妻子，有一張漂亮的鵝蛋臉，柳葉眉，烏黑亮麗的丹鳳眼。雍榮中不失高貴，嫵媚中不乏嬌麗。像春日盛開的桃花，百媚千嬌，雖同為女子，雪音忍不住細(xì)看一番。

    “你真是凌雪音？”崔嬌有些不敢相信，這分明是一個清冷美麗的女子，可外間怎會把她傳揚成如此的不堪，她不但美麗，而且擁有一份干練清爽的氣韻，即便同樣身為女子，讓她都忍不住想要親近，她有一張漂亮的瓜子臉，眉如遠(yuǎn)黛，膚似凝脂，鼻子挺拔，紅唇勝珠如花，有著上翹的下巴，還有長極翻翹的睫毛……

    “回貴妃娘娘，正是！”她平靜的回應(yīng)著。

    醒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崔嬌定定神：“郡主請起，賜座！”

    “多謝貴妃娘娘！”她起身，并沒有去抖膝前的塵土，而是很快便走到了宮人搬來的凳子前，“貴妃娘娘傳雪音來，不知所為何事，還請娘娘告知！”

    這女子的性子倒是直率，很快就切入主題。

    崔嬌回到座上，輕呷一口清茶：“郡主請用茶——”目光掃過一側(cè)的弟弟，腦海中又憶起三年前的往事，倘若當(dāng)初二弟迎娶凌雪音，她就不會有今的尷尬，更不會讓淑妃、麗妃有機會與她爭斗。若崔、凌結(jié)親，便是朝中兩大文武姻親，可是今日親見了凌雪音，才發(fā)覺此事真的有些難辦。

    “貴妃娘娘請——”凌雪音平靜自如地應(yīng)付著。

    崔嬌道：“本宮聽說，兩日前皇上賜了你一塊金牌？”

    “回娘娘，確有此事。是姻緣自主之金牌?！庇斜匾f明這塊金牌的用意，一則可以免去不必要的麻煩，二則免得對方猜疑。

    “姻緣自主？”崔嬌重復(fù)沉吟。她聽說過：在五日前晌午，當(dāng)皇上問及凌定疆該賞給凌雪音什么好時？凌定疆道：小女言，她欲向皇上討好一塊姻緣自主的金牌?；噬腺n了，還令宮中的巧匠連夜趕造，派人送到了天瑞府，這就是說，凌雪音的婚姻連皇上都不能做主，全憑她自己作主。

    “回娘娘，正是！”凌雪音飲了一口清茶，母親出生江南名門，對茶道頗有研究，她又怎喝不出這是唯有江南鳳泉才有的名飲，“鳳泉珠又分初牙、翡翠和正青，這杯正青可謂極品?！?br/>
    崔嬌淺笑一聲：“沒想到郡主也精通茶道？”

    凌雪音放在鼻息尖陶醉似的聞嗅著：“江南鳳泉珠，粒粒如珍珠，初牙淡，翡翠醉、正青怡神?！弊肿秩缰?，從她口中飛泄而出，頓了片刻，繼續(xù)道：“家母柳氏乃江南人氏，善茶道，自幼耳聽目染略知一二?！?br/>
    青袍少年用急切地目光看著殿上的貴妃，貴妃眼波流轉(zhuǎn)，將他的目光給瞪了回去。

    “如意郡主，這位是本宮的三弟——崔璋?！?br/>
    凌雪音起身抱拳道：“見過崔三公子！”

    竟未按南越女子的禮儀，而是抱拳，這令崔璋多少感到有些意外，起身回禮。用著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面前的少女，她就是當(dāng)年二哥逃婚的對象。該死的傳言真是害死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崔璋都無法將她與肥胖丑陋、粗俗兇悍聯(lián)系起來。

    無法想像，她在沙場上時是何等樣子。

    正品著香茗，殿外傳來一位宮女的聲音。

    “啟稟貴妃娘娘，奴婢壽寧宮報喜，奉太后娘娘懿旨，請娘娘到壽寧宮打牌！”

    這個叫報喜的丫頭來得正巧，凌雪音又不是傻子，她踏入這兒就看到一個陌生男子，而崔嬌幾次欲言又止，兩人之間眉目傳話，就知道多少與自己有關(guān)。待貴妃又提及姻緣自主的金牌時，更是知曉原由。

    如今生生將貴妃娘娘的話給憋回了肚子里。今兒特召凌雪音進宮，就是想說說崔、凌兩家聯(lián)姻之事。原想凌雪音一個肥胖丑女，無論她有天大的本事，能嫁崔丞相府三公子為正妻，聯(lián)姻之事一定順暢。哪曾想，該死的傳言根本就是另外一回事，這女子不但生得標(biāo)致清麗，還自有一番攝人心魄的傲世之質(zhì)。

    世間美麗的女子很多，可是能有獨特氣質(zhì)的女子卻是千里難挑一個。而后宮硬是將千嬌百媚的女子，都變成了一種姿態(tài)。

    凌雪音自打進入大殿，她身上獨特的風(fēng)姿就緊緊地吸引著崔璋的目光。連崔嬌都能感覺到，這個女子身上散發(fā)出特別的氣韻，有武將的堅強淡定，又有女子的嬌弱嫵媚。讓人的心里不得不生出幾分敬意、喜歡。

    凌雪音起身：“既然娘娘有事在身，末將不便打擾，先行告退！”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地起身拜禮，沒有做作矯揉，多的是坦然率直。語調(diào)溫婉中不失清朗，抑揚中不失情感，令人如沐春風(fēng)。

    “六子，送郡主出宮！”崔嬌話音剛落，殿外進來一位如花似玉的宮女：“稟貴妃娘娘，韋昭儀、祥貴人都過去了，就差娘娘您了。請趕緊過去，這等送客的事兒就交給奴婢！”是先前在殿外自稱是報喜的宮女，她衣著鮮艷的宮服，與別的宮女不同，似宮中擔(dān)任職務(wù)的女官，手捧紅拂。

    報喜搶了個先，對凌雪音道：“姑娘，請——?！?br/>
    凌雪音跟著報喜，七拐八轉(zhuǎn)的，根本就不似來時的路，正在訥悶，便聽報喜悶悶不樂的道：“好個崔璋，難不成還要跟蹤我么？”

    雪音回身時，果見崔璋在相隔十余步之外小心翼翼地躲藏在假山后面，只露出一塊青色的衣袍。

    聽報喜嬌喝一聲，崔璋走出假山，賠笑道：“報喜姑娘是宮中的老人，難不成也迷路了？”

    崔璋的話一語點醒雪音，不知報喜又有何深意，報喜絕不是迷路，方明是故意帶著她在御花園里轉(zhuǎn)悠，不像是游園，因為她們行路時一直走得匆忙。

    報喜秀眉一挑：“崔三公子，什么時候你管閑事的本事又見長？居然管到壽寧宮來了？”

    宮女的言語中分明帶著譏諷之意，不帶笑容，好像在特指什么。

    報喜揚著腦袋，目露不屑之色：“崔三公子，就算你是皇上恩準(zhǔn)的四品帶劍侍衛(wèi)，這后宮之地，豈是你任意行走的地方？還不快快離開！”

    崔璋面露堪色，心中仍有不甘，目光落在雪音身上，嘴唇輕啟，欲言又止。

    太后欲要尋凌雪音說話，只需派人傳召一聲，可今兒報喜這丫頭有些奇怪，帶著凌雪音在御花園里亂轉(zhuǎn)。如果說是為了甩開自己，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一路行來，見到相識的宮人就說上一句：“公公（姐姐）好，奉貴妃娘娘懿旨，送如意郡主出宮……。

    欲蓋彌彰，這其中分明就有詐！

    他要告誡雪音：讓她小心！正要說出來，略一細(xì)想，知曉今兒凌雪音進宮之事的，除了太后便是皇上。報喜分明就不是真的要送她離開，而是另有用意，就像要帶凌雪音去見什么人?？蓤笙灿植槐忝餮?，只得用這種古怪的行事方法帶著凌雪音在御花園里亂轉(zhuǎn)。顯然，要見凌雪音的人分明是皇上。報喜是太后娘家的遠(yuǎn)親，自小在宮中長大，因為是皇親，又熟知宮中事物。所以這丫頭便有些狂妄，除了太后與皇上能使喚，這后宮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三個能使喚她的人。

    報喜見崔璋不說話，更加不悅：“我說崔三公子，你是想討蜜棗吃么？難不成也讓報喜拿你當(dāng)貴客，將你送出宮去？”

    崔璋被報喜冷言冷語的嗆了一頓，低聲道：“郡主，小心——好走！”雙手抱拳，用關(guān)切地目光凝望著雪音。

    因為當(dāng)年二哥崔稹逃婚之事，給天瑞府帶去了極大的羞辱。崔璋自幼在江湖長大，深知名節(jié)對一個女子的重要，為彌補二哥犯下的錯，在他當(dāng)年回到崔府后，就說要娶凌雪音為妻。只是當(dāng)年他雖與母親去天瑞府請罪說明用意，而凌雪音卻已有自己的主意，在失望、傷心之中選擇了效忠沙場。

    當(dāng)年初聽時，崔璋淡然一笑：自古哪有女子效忠沙場。但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凌雪音就是自古以來的例外，她真的做到了。三年來，他聽到許多從邊關(guān)傳來的捷報，力轉(zhuǎn)大局、一次次轉(zhuǎn)敗為勝的卻是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女子。

    當(dāng)年是愧悔，如今是欽慕敬重，見過之后卻是無法忘懷的相思牽絆。

    報喜看著崔璋的背影：這小子想干什么？怪模怪樣的，看銀虎女將軍時，那眼神……

    自小熟諳宮廷之事的她，什么樣的場面沒見過。崔璋分明是喜歡凌雪音！

    得到這個結(jié)論，報喜心中訝異，以前就聽說過，崔璋自今未娶妻妾，就是為了一個人，一個肥胖丑陋的女子。

    該死的傳言！

    報喜在心中罵起來，明明一個佳人，偏說是丑女，如今天下百姓不喚她銀虎女將軍，反喚她“丑女將軍”。如果她是丑，那天下又有幾個美麗的女子！她就是一朵雪地的紅梅，總是那么耀眼奪目。報喜敢打賭，這樣的女子若在后宮，必會集三千寵愛于一身，可她真的不像后宮的女子。

    她太坦然了，站立的時候，就像一顆勁松，又似一株凈荷，亭亭玉植，遺世獨立。

    想遠(yuǎn)了，她居然看著一個女子發(fā)呆。若是男子，不知曉的還以為她報喜犯了情癡病！

    報喜淺笑嫣然：“郡主，請——?！?br/>
    她倒要瞧瞧，這報喜到底要把她帶到往何處。難不成，她堂堂新群封賞的銀虎將軍還怕這柔弱宮女不成？

    可是，看報喜的步伐輕盈，也似有武功的人物。

    如果她們打起來……

    唉，又想到哪去了！她怎么可能因為小事與一個小女子爭斗。

    緊緊地跟隨在報喜身后，走了許久，她已將御花園的風(fēng)景盡收眼底。離開京城這三年，她呆在邊城，才知道原來天瑞府很大，進了皇宮又覺得天瑞府很小，若與千里江山相比，皇宮就如一根牛毛。

    報喜不說話，她的思緒就像長了翅膀地亂飛。

    走在萬紫千紅的花叢，聞著千醉百迷的花香。雪音控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下去，抬眸時，前方小徑飄來一抹熟悉的身影。

    約莫兩年多前，也就是害父親身負(fù)重傷的那場野狼嶺之戰(zhàn)，她得知父親被困，穿上戰(zhàn)袍，帶著飛花、清影就沖入亂軍之中，硬是從敵人的重重包圍中救回了父親。

    父親在昏迷之中，一直喚著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被敵軍沖散，如果不能保太子殿下的周全，父親此生都不會好過。

    在救出父親的那天晚上，她二度沖出被困的野狼嶺，在天色即明之前，終于找到了太子的行蹤，只是太子武功太好早已回營，但她卻在無意間救了一個受傷的侍衛(wèi)。

    近了，她看得仔細(xì)，正是自己當(dāng)年從敵軍重圍中救出的侍衛(wèi)。心中大喜，正欲開口，對方已經(jīng)搶先說道：“凌妹子，你怎么進宮了？”

    凌雪音打量著來者，他衣著漂亮的紫色袍子：“柴三哥，好久不見——。”

    報喜面露喜色：“柴三郎，既然你們相識，我便將她送至此處，勞你將她送出宮門。太后那邊我還要侍候，有勞！”

    “報喜姑娘盡管去忙，這事就交給我好了?！?br/>
    凌雪音見報喜已走，伸手就來抓柴三。

    二人漫步在花海之間，兩年前的相遇、相識就像是昨天才發(fā)生的事兒，遙遠(yuǎn)而親切。

    “凌妹子，你怎么進宮了？”

    “這個……?！绷柩┮暨t疑著，“柴三哥，謝謝你——?！?br/>
    柴三郎被莫名的謝謝弄得摸不著頭腦。

    見他不解，凌雪音巧笑燦若春花，她甜美燦爛的笑從她冷艷的容顏溢出顯得格格不入。她有冷冽的眸子，有著清冷的面容，唯獨這笑不該出現(xiàn)。可他，卻莫名地喜歡看到這種笑浮現(xiàn)在她的臉上。

    雪音道：“你是皇上身邊的貼身侍衛(wèi)，是你幫我說好話，皇上才封為我做女將軍?！边@可是自古以來，南越史上第一個女將軍，連御史官都從厚重的史書中找不出第二個女將軍。

    她說的是這個！

    如果因為此她要說謝謝，那她負(fù)傷救他一命，他又該如何謝她？

    “你在邊關(guān)屢建奇功，皇上理應(yīng)封你。”柴三郎說得這一切好像都應(yīng)該是她的，就像她就應(yīng)該得到一些東西，而這些是她奮力沙場，用性命和智慧換來的，“還沒回答我，你怎么進宮了？”

    她抬眸迎上對方威嚴(yán)的目光，仿佛只要是他想知道的，她都沒有去回拒的理由與勇氣?！澳莻€……”凌雪音傻笑著，索性就將貴妃娘娘傳她進宮的事細(xì)細(xì)地說了一遍。

    “貴妃要為你與崔璋說媒？”柴三郎頗有些訝異。

    “對??！”“不過，好在我一早料到會發(fā)生這種事情，所以一早就跟皇上討了塊姻緣自主的金牌。如今就算是奶奶、爹爹都不能強迫我半點。那崔璋長得人模人樣，只怕也是一個繡花枕頭，本姑娘我，絕不嫁這等無用之輩，要嫁就要嫁鼎天立地的大男兒，武能保家衛(wèi)國，文能為百姓謀?！?br/>
    她侃侃而談，是的，別人怎么看那是別人的事情，可她是凌雪音，她就要自己選擇婚姻。

    “是哪來的野丫頭，好大的口氣！”

    說得起勁，御花園內(nèi)突然傳出一個男子的聲音。

    在鮮花叢中，過來一個珍珠白袍，這個男人她見過的，對了，就是那日在城中遇到的傳旨男子。

    男子翩然而至，雙手負(fù)后，突然間神色俱變，目光變得驚疑而不解。

    “柴三郎拜見八王爺——?！?br/>
    “柴……柴三郎？”像疑惑，像肯定，可不，人家就是說的是柴三郎三個字?！斑@……”

    柴三郎接過話，笑得爽朗：“八王爺，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如意郡主、銀虎女將軍！”

    他就是八王爺？

    凌雪音定定地打量著他，那個傳說中風(fēng)流不羈，狂妄自大的家伙，那個當(dāng)年將自己貌丑兇悍的惡名四處傳揚的壞蛋？那個在先帝賜婚之后，躲入皇覺寺喊著要出家為僧的王爺？

    八王爺看著凌雪音：“你……你干嗎這樣看我？”

    “柴三哥，這人就是八王爺？”她隨即昂起頭，一臉不屑：“哼——不過如此罷了——?！?br/>
    這姑娘是什么眼神，分明就是瞧不起他。他，順德帝的胞弟，英俊不凡的八王爺——柴興，活了二十五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眼神。從小就是在眾人的呵護下，眾人的仰視下長大。

    可是這姑娘真是凌雪音，當(dāng)年先皇要賜婚給他的女子？

    她不是一個肥胖奇丑的丫頭嗎？才幾年工夫，就搖身變成了一個大美女了。

    “嘿——真看不出，那個不笑神凌定疆居然能生出如此標(biāo)致的女兒?！辈衽d打量著面前的美女，這等傲氣，這等氣勢的女子在后宮還真是難見，恐怕整個南越朝都不多吧。

    “想必八王爺是在諷刺末將，凌雪音肥胖丑陋，粗俗兇悍天下盡知。像標(biāo)致這個的好詞美句自來與末將無干?！绷柩┮魭哌^柴興，當(dāng)年他就揚言：要他娶天瑞府的丑女，他寧可出嫁。

    對，她就是個丑女！在她的記憶里，除了數(shù)日前班師回朝入京城見過此人，就再也尋不到關(guān)于他的絲毫記憶。如此可惡的男人，明明就沒有見過她，還在背后說她的壞話。不是他不要她，而她對這樣的人不屑。

    他，就只配得到她這樣鄙視的目光！

    柴興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但她的話語，分明就是證實她確是丑女將軍。“你真是凌雪音？”

    以貌取人的家伙，以前她肥胖丑陋就抗婚不娶，如今見她容貌清秀又想染指不成。

    鄙視，天下第一號的鄙視！

    她微瞇著眼睛，將怪異的余光從眼角噴射。

    “凌定疆有幾個女兒？”

    柴興感覺像在做夢，四年前，他確實見過她。那天，他在皇覺寺戲弄上香的美女，正在興致上，突然聽說天瑞府凌老夫人攜孫女前來敬香。他確實看到一個肥胖丑陋的女子，那粗大的腰身，還有大餅似的臉龐……讓他不由自己地聯(lián)想到豬。

    今日再見，面前竟是一個清麗干練的女子。打死他，他也不會相信，當(dāng)年那樣肥丑女就是面前的女子?？隙ㄊ悄膬号e了，要不凌定疆還有一個女兒？

    雪音被對方帶著探究而好奇的目光看得發(fā)毛，仿佛有芒刺在身。三年前，就常有人用這種奇怪的目光看她，她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只被關(guān)籠子里觀賞的猴子。被她遺忘三年的感覺，莫名地涌上心頭，她討厭這種被人審視，被人探究的目光。

    “我才不管你是什么人物，總之離我遠(yuǎn)點，否則，本姑娘就一把把你拋到那荷花池里去？”

    她是銀虎女將軍，再也不要做回以前那個楚楚憐人的可憐女。誰人對她不敬，她絕不寬容，哪怕這個人是堂堂的皇族，她也絕不會手軟。

    柴興惱火得緊，這丫頭是什么態(tài)度，見到他就跟見到干柴一般，一點就著，他何時招惹她了，對了，似乎是幾年前哦。

    “嗬——有膽識，本王倒要瞧瞧，你如何把本王拋到荷花池里去？”

    柴三郎一急忙道：“八……八王爺，千萬別惹她，我相信她能做到的。”

    “臭丫頭，我賭你不敢！”

    她，如果是以前的樣子，或許他還能相信她能上陣殺敵，可面前的女子纖瘦柔弱，與這后宮所有的女子一樣。她真能上陣殺敵？柴興在腦子里犯疑，難不成，有人代她殺敵？這個弱女子都能做南越的將軍，那他豈不也能掛帥出征？居然說要把他拋到荷花池去，就她這干瘦柔弱的身子，也能把體壯粗大的他拋下去——笑話，這是他聽到最好笑的笑話。雖是不敢應(yīng)話，豈不被人小看了去！

    誰不知道，他柴興從小就很膽大狂妄，連老虎的胡須都敢擄，豈會怕她？

    “你說不敢就不敢？”

    凌雪音見到此人就很反感，討厭對方那種怪異的目光，甚至討厭他說話的方式，更討厭看到他。

    “你就是不敢！”

    她可第一次遇到敢如此叫囂的人，“好，小女子遵王爺之命！”她伸手一揮，抓住柴興，像老鷹抓住了小鳥，縱力一拋，不待柴興反應(yīng)過來，“撲弄”跌在荷花池的淤泥之中。

    柴興撲騰著周遭的淤泥，又丑又臟，臭丫頭居然敢將他拋下來。她一個嬌滴滴的女子，哪來這么大的力氣，不費吹灰之力，甚至還未待反應(yīng)過來便已經(jīng)被拋到池子里了。

    好，有你的，不過他可是捉弄人出名的風(fēng)流人物，哪里還怕她不成。想到此處，拼命揮舞著雙臂：“來人呀！救命呀——快救命呀——?！?br/>
    凌雪音看著荷花池，不會吧，那么個大男人，落在池子里就上不來了，貌似這荷花池并不太深呀！可是，眼瞧著那人就要落下去了，開始還在腰身，這會兒已經(jīng)淹至頸部了。

    “快救命呀——?！?br/>
    柴三郎伸出手臂：“快，快抓住朕……這只手……”

    凌雪音一顆心七上八下，今兒二叔還讓她小心，她是不是真的惹禍了，這可是堂堂的八王爺，當(dāng)今圣上最喜愛的兄弟。

    “不，誰把本王拋下來，就讓誰把本王拉上去！”

    聽著呼救聲，圍聚的人越來越多。

    拉他，可是她拋下去的；不拉他，那他就不上來？

    凌雪音左右為難，不后悔將他拋下去。可看他此刻漸漸下落，她又不忍真的害人性命。周圍的匯聚的目光越來越多，個個都盯著她。

    “丫頭，快把本王拉上去！”

    她像做了錯事的孩子，左右掃量著，咬咬嘴唇，伸出自己的手。

    “喂——你那么遠(yuǎn)，本王夠不著。把手再伸長一點……”

    她往池邊移了兩步，彎腰伸出右手，已經(jīng)夠長了，只要他抬抬胳膊就能抓住。

    “再過來一點！”

    好吧，看在周圍那么多人的目光，看在不能給天瑞府惹禍，她哪里知道，自己見著這家伙居然壓抑不住，一激就真的把他給拋下去了，罷了，還是拉他上來。

    又移了一步。

    他抓住了她的手，這是一雙長滿了繭子的手，如果不是漂亮而修長，很難想像這會是女人的手。

    兩手相碰，她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心里發(fā)毛，第一次觸摸到男子的手，心莫名的亂跳。突然身下被重力拉扯，“撲通”一個倒栽沖落到荷花池里。

    該死！明知會有詐，可她居然信了！

    待她從淤泥從掙扎出來，渾身上下早已經(jīng)變成了泥人，連口里、鼻里都灌滿了泥漿。

    柴興早已經(jīng)在眾宮人的幫助下，上了荷花池，站在池邊，大聲吼道：“丫頭，想和本王斗，你還嫩了點！”

    原來，這些皇親貴戚根本就是不講理的。

    她今兒算是倒了大霉，遇上這個家伙，是他逼她，把他拋下荷花池，結(jié)果害得自己也出了洋相，弄成個泥人。

    人家倒好，反正有個做皇帝的哥哥，還有衣服換。可她呢，深宮大院硬是連個人都不認(rèn)識，當(dāng)然除了柴三哥，而且還只是一個侍衛(wèi)。

    冬天的荷花池里很冷，這渾身的泥漿就像冰塊一樣，待她被宮人拉上來，只感覺自己包圍在冰層之中。

    柴興看著變成狼狽不堪的凌雪音：哪還有半點女將軍的樣子，先前那傲慢的樣子早就沒了，變成一只落泥雞。

    “來人，侍候本王沐浴更衣！”故意放開聲音。臭丫頭，這里是皇宮，想和本王作對，本王在花叢行走了十余年，豈會怕你？

    看著周圍欲笑不能的宮人，他們一定在心里笑話她！而她卻唯有自認(rèn)倒霉的份，早將柴興罵了八百回。

    柴三郎心里一陣刺痛，看不清雪音的表情，但那雙眼睛里明顯地流露出委屈。憤憤地瞪了八王爺一眼，對左右道：“我送你出宮？”

    這樣子回家，指不定還被別人笑話成什么樣子？

    不，她的聲名已經(jīng)夠差的了，倘若傳揚出去，百姓們又多了一份茶余飯后的談資。

    她拼命的搖頭，淚水蓄在眼眶里，即便是以前，她也沒有受過這種委屈。柴興是故意的，害了她的聲名，還害她出丑。

    “笨蛋！惡魔——是皇族就了不起！”她放開嗓門，就是要說給他聽。

    柴興聽到她的話，轉(zhuǎn)過身來，迎上對方忿然的目光。最討厭有人如此罵他，他怎么了？不會做事又如何？他命好，生在皇家，生來就是帝王皇后的兒子，這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正欲與她計較，一陣涼風(fēng)襲來，好冷??！感覺自己快變成冰人，臭丫頭荷花池里那么冷，居然把他拋下去——這事沒完！

    長這么大，還第一次被人女子戲弄，雖然他也將她拉下荷花池?？伤€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狂妄傲慢的丫頭，真的很有意思，比那幫只知道撒嬌造作的女子有意思多了。

    罷了，如果再與她糾纏下去，自己非病不可。還有皇兄看她的目光好怪，那眼里第一次看到了關(guān)切，看到了深情……

    難道……皇兄喜歡她？

    那丫頭好狂妄，居然叫皇兄“柴三哥”，皇兄和她說話的時候，不再用“朕”而是用我。他們……

    有太多的特別，皇兄后宮數(shù)千，什么樣的女子沒有，難不成皇兄真的喜歡這個不懂溫柔的狂丫頭？

    柴三郎低聲道：“快跟我走！”

    雪音站著未動，正思忖著如何擺脫這種難堪的場面。

    “我為你找地方更衣！”柴三郎補了一句。

    柴三郎抓住她滿是淤泥的手，沒有絲毫的厭惡。

    好涼的風(fēng)，她止不住打寒顫，但指尖傳來的些許溫意卻瞬間流遍了全身，流到了心里，感覺到踏實，還有……莫名的幸福。

    幸福！就是這種感覺嗎？想要這樣一直拉著他的手，永遠(yuǎn)這樣走下去，哪怕自己很狼狽，他也不愿放開。

    跟著他過了御花園南角，越過小橋假山，到了一處異常寧靜的宮苑，來不及左右張望，拉開層層紗帷，眼前出現(xiàn)一間偌大的室內(nèi)溫室，白霧繚繞，一股暖意涌上心頭。

    “雪音，你且進去沐浴，我去喚兩個相熟的宮女來侍候你……”

    “我……”不待她說完，柴三郎已轉(zhuǎn)身離去。

    頭發(fā)上滿是泥漿，宮女們先將泥漿在銅盆中洗盡，才將她整個人泡在溫泉池中。

    她滿心地?fù)?dān)憂著自己的衣衫，都濕透了，哪里還有換洗的。

    正在心里暗思，卻見兩名宮女捧著一套女子宮服在那里交頭談話。

    “郡主，我們替你換上吧！”

    雖說都是女子，可生平第一次被這么多宮女圍繞著，她忙忙搖頭：“放在哪兒吧，我自己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從溫泉池中出來。不能穿這身華麗的宮衣回去，橙紅色的袍子上繡著白色的牡丹，還有一套柔軟得比絲綢還柔滑的貂皮斗篷，橙紅色的宮鞋配上漂亮的刺繡。

    兩名幫忙的宮女，已不知去向，宮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背影。

    她有些悵然，輕輕地喚道：“柴三哥……”

    柴三郎雖是侍衛(wèi)，可長得高大英俊，面容俊美，秀儒中不失陽剛之氣，一雙冰黑的眸子，有神而明亮，五官分明，像玉匠名師手下的玉器名品。這是凌雪音近二十年來，遇到的最俊美的男子，身上漾著男子成熟的氣息。

    他緩緩地回轉(zhuǎn)身，目光里閃著莫名的光亮，就知道她若穿這樣漂亮的宮衣，會更加清麗脫俗，長長的裙擺，潔白的貂皮……竟不比后宮那些千挑萬選的嬪妃遜上半分，反而因為她的氣質(zhì)別樣，越發(fā)地動人心魄。

    很快就留意到她手里提著的布包，與她此刻高貴的裝扮顯得不合。那是她換下來的臟衣，能看到衣角的泥濘。

    “淑妃娘娘駕到——。”

    對了，如今正值晌午，淑妃懼冷，通常會選在這個一天中最暖和的時候過來沐浴。

    不待細(xì)想，柴三郎拉住雪音的手道：“快走——?！?br/>
    喜歡被他握住的感覺，就像抓住了快樂，不問為什么。加快腳下的步伐，生怕落下半步，隨他像落逃的賊人快速地離開溫泉宮，往宮后的密林奔去。

    進入桃梅林中，柴三郎方才放開她的手，喘著粗氣回望著來路，確定無人，道：“這宮衣是我偷來的，若被發(fā)現(xiàn)就遭了?！?br/>
    她有些感動：第一次有人為她去偷東西。自小她沒有兄弟姐妹，雖有三位堂兄，可從小他們就與她生份。沒有這種被呵護的感覺，更沒有被寵溺的幸福感。她喜歡這種別樣的感覺，就像小時候依在母親的懷中，被母親視為珍寶，那樣捧著、疼著。

    “還以為柴三哥一直都很嚴(yán)肅呢，原來也會干這種事兒……”她甜甜地笑著。

    柴三郎抬抬手臂，示意她抓住自己的手。她沒了羞澀，就像已經(jīng)認(rèn)識他很久，了解他太多，握著他的手，跟著他穿過林子。

    林子的盡頭，煙霧彌漫，暖氣濃濃。

    “這里少有人至，我去生火，把你的衣裙烤干！”

    蹲下身子，打開布包，將沾滿泥漿的衣裙挑出來，隱隱聽到了潺潺的清泉聲。

    “柴三哥，我去那邊把衣服弄干凈……”

    近了，看到了繚繞的白霧，原來林子里的霧氣是從這里升起的，應(yīng)該是溫泉池的源頭。一股細(xì)泉從石縫里冒出，蜿蜒纏綿地流向遠(yuǎn)方。

    蹲下身子，用手將衣衣衫打濕，擰去泥漿。

    “你這樣子洗什么時候才可以弄干凈？”柴三郎不解地看著她，到底是大家姑娘，恐怕從未洗過衣衫吧？

    “這里是溫泉的源頭，若是弄臟了就很難清洗……”

    她竟是這般想的？

    即便是小處也會想到長遠(yuǎn)輕重的女子，他像欣賞一副名家的畫作，站在一側(cè)看她清洗衣衫時的熟練。她本是一個養(yǎng)在深閨的嬌小姐，卻從戎沙場和男子一樣，星月為帳，大地為床。

    分別后憶相識，唯恐相識是夢中。

    與她別后，他一遍遍地回憶著當(dāng)年在深山迷路的情形，與她日夜相伴，相依生活過的半個月。當(dāng)她救他時，她已負(fù)傷，卻強忍傷痛照顧著受傷生病的他，每日忙碌地為他在山野里采藥、捕食獵物……

    點點滴滴，都如一條條溫暖的陽光，溫暖著他冷漠的心。

    曾以為遇上她，是他的夢，當(dāng)她真實地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他按捺不住狂亂的心。想到自己，竟為一個容貌算不得傾城的女子而失神，他覺得好笑，道：“我去烘你的內(nèi)衫！”

    看著石板上一堆衣衫，捧在手中，發(fā)現(xiàn)她正在那邊認(rèn)真的清洗衣衫，他小心翼翼地聞嗅著，這上面還依昔有著少女的體香，淡雅如花。世人都說，美麗的女子身上有這種奇異的芳芬，她的好特別，沒有絲毫的脂粉香氣，有股菊花香，還夾雜著絲絲奶香，很香甜。

    無語地蹲在火堆旁，開始烤那幾件內(nèi)衣，因為是冬天，所以身上穿了好幾層，所了體己的內(nèi)衫褻衣，還有層絲綢衣褲和一套精致較薄的綿衣褲，然后又是一層漂亮的內(nèi)衣套衫，最后才是外裙。

    “聽說你跟皇上討了塊‘姻緣自主’的金牌，妹子是有意中人了？”柴三郎打破了平靜。

    她微笑，笑得云淡風(fēng)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出生豪門世家頭上還有皇族管著你的姻緣?！?br/>
    “所以，你為自己做主？”

    她依舊是笑，“奶奶和爹爹一直就為我的婚姻犯愁，而京中又有太多不利于我的流言。”“若是有了金牌，許多事好應(yīng)付多了?！?br/>
    她一句淡淡地“許多事好應(yīng)付多了”是何意思，還是說，她只是單純地想為自己的婚姻作主。

    “我就算是誤了終身，也是我自己所誤。奶奶和爹爹都不應(yīng)該為我背負(fù)上世人的責(zé)備，就讓天下人以為我凌雪音心高氣傲好了。其實，我現(xiàn)在這樣過得挺好！”

    所以，她不想嫁人。討要金牌，也是免于世人對她家人的誤會。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

    他見識過她在敵軍中揮刀殺敵時的冷漠與絕決，也見識過她只身闖入敵陣的果敢與膽識，在那些英勇的背后，她有一顆善解人意的心，甚至比任何一個女子都要溫婉與柔雅。

    “你若不嫁人，那你祖母、父親過世之后你又當(dāng)如何？”

    “那或許是很多年后的事情，我想會為自己找到另一種適合自己的活法。”

    “你不婚嫁，又讓你泉下的母親如何安心？”

    他什么時候如此關(guān)心一個女子的婚事，還說了這么多，可他就是想明白，她有的心里是否真的有“意中人”？

    她又笑，“許多事柴三哥不會明白的，現(xiàn)在的我，正是按照母親的遺愿在生活?！?br/>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她低垂著眼簾，望著跳動的火焰，用手觸摸著手中的衣衫，翻轉(zhuǎn)到另一片，語調(diào)溫婉如水：“母親是雪音見過最聰慧的女子。當(dāng)年的我，真的很肥胖丑陋，那是母親在臨終前送我的禮物?！?br/>
    “啊——”他吃驚不小，天下居然有人毀自己子女聲名的母親嗎？聽她說得云淡風(fēng)輕，好像真的丑陋也無所謂，居然用幸福的語調(diào)稱贊自己母親的聰慧，還把肥胖丑陋當(dāng)成是母親送她的禮物。難道在她當(dāng)年肥胖丑陋的背后還另有隱情？

    她看出柴三郎的不解，繼續(xù)道：“母親臨終前就已經(jīng)做好了所有的準(zhǔn)備。令奶娘暗中給我下毒，故意讓我變得肥胖丑陋。在我十三、十六歲時，皇族兩度選美，要為眾皇子挑選妃妾，母親知我雖得她真?zhèn)?，可畢竟養(yǎng)在深閨，不知人心險惡，性情又似父親不愿與人勾人斗角，加上骨子里孤傲淡漠，自然更不愿與眾佳麗爭寵奪愛……與其看我步上那種后塵，終身得不到幸福安寧，不如讓我與豪門失緣……”“寧為乞丐婦，不做帝候妻。榮華不代表幸福，富貴換不來快樂……”

    柴三郎聞到此處，倏然起身：“大膽！”天下間，哪個婦人不愿將自己的女兒嫁入帝王將相，可偏有反其道而行的女人，而更令人難解的是，她的女兒居然認(rèn)為自己的母親天下無雙，還倍加稱賞。

    凌雪音看著滿臉怒容的柴三郎：“你發(fā)什么火？我是實話實說，柴三哥自幼習(xí)武，陪皇子、公主們一起長大，或許你看到他們身上的榮光與尊崇，可你知道他們母親之間的爭斗嗎？”

    她說得對，他又怎會不明白，后宮女人之間的爭斗自古有之，而帝王也成為皇宮中最寂寞的人。與其說女人們爭的是帝王的愛，不如說，她們爭的是榮華富貴、名利權(quán)勢。這里的爭斗不壓于兩鋒交戰(zhàn)的將士，是聽不到撕殺的戰(zhàn)場，但一樣可以血流成河，一樣用上了各種心機詭計。

    柴三郎此刻的心寒到了極點，他淡淡地道：“所以你不屑做帝候的女人？”

    “是——”她竟然沒有反駁，回答得干練而肯定，“如果上蒼注定我要去算計，我寧愿把這份心思用到沙場，至少我的算計可以保家衛(wèi)國，也算有所用處?！?br/>
    空氣突然凝固，他們都不再說話，他在想雪音說過的話，而她則認(rèn)真的烘烤著衣衫。

    “柴三哥，你的……妻子，待你好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如果告訴她，早已經(jīng)妻妾成群，她會怎么想？她竟然不屑做帝候的女人，這個女子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所以她會爭取，亦或拒絕。

    真看不出來，她并非一個莽女，而是懂得太多，也明白得太多，到底還有多少是他不曾了解到的。

    兩年前從邊關(guān)返京，他曾令人私人查探那此流言的來緣，最初疑心八王爺柴興，也曾懷疑是天瑞府內(nèi)有人不愿看她入宮。但今天才知道，居然是一個母親保護女兒所使的手段。明明是傷害，偏偏是保護。真是高明，高明到天下人都不會懷疑到那母親的頭上。

    “不是喜歡的女人，都是被迫所娶?！?br/>
    這回?fù)Q成雪音吃驚：他真的有妻室了。是震驚，是意外，她居然暗暗地喜歡上一個有妻室的男人。這份情感注定了沒有結(jié)局，自己太高傲，也太要強，是絕不會與人共侍一夫。

    感覺被人欺弄，既然他們不可能，就不該來招惹她?？伤齾s不能當(dāng)著他的面承認(rèn)，曾經(jīng)她是那么喜歡他。突然起身：“你這是什么話？怎么可以這么說呢？既然你不喜歡她，為什么要娶她，既然娶了她，你就該愛她、憐她……”

    愛她、憐她？這是自己在怪他，怨他！活了二十年，她第一次喜歡的男子居然早為人夫。

    “你們真是很可惡，或許會因為一個女人美麗就愛她，一旦容顏老去，就會成為拋棄她們的理由；倘若她們阻止男子濫情胡為，又會被罵成妒婦。總之，天下的好事都被你們占盡了，吃苦受罪的也只會是女人?！薄皩δ銈兒?，你們會認(rèn)為人家賤，整天纏著你們；對你們稍為冷漠，又認(rèn)為不解風(fēng)情……太可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