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時光顯得很長,天上的星光已漸漸變得稀稀拉拉。
月光雖然還是明亮中帶著些朦朧,卻照得四下景色分外凄涼。
無論如何,一群人帶著鏢車走在如此荒涼的山路上,總不是件很愉快的事。
也并沒什么詩意。
有的只是鏢師們的牙齒打顫腿打抖的聲音。
駱冰心里的詩意早已不知飛到哪里去了,只覺得風吹在身上,冷得很,把身上那件郭府給的好久沒洗的新衣服緊緊裹在身上。
梅常青斜眼看了駱冰一眼笑笑道:“是不是心里害怕了?哼哼,你知不知道,所有運往這里的鏢都被劫了,而且從鏢手到馬夫,都死得干干凈凈,一個不剩?!毙≡履沁叀鞍 钡囊宦曮@呼,不遠處的幾只老鴉“呼”的一聲飛走了。
駱冰心中一凜,面上色變,楚秋水卻嗤之以鼻:“那算得了什么?綠林里的人,下手狠一點,不算奇怪。”
在楚秋水的眼里,一個人在江湖上年紀輕輕就做了鏢頭,那時很威風、夠神氣!
梅常青撇了一眼道:“道上的規(guī)矩,但凡劫鏢,所有馬夫只要抱頭蹲到馬車旁,便不能殺他們。即便是趟子手,劫了鏢一般也不會殺得一個不剩。在道上混,生死由命很正常,但道上的規(guī)矩也不管,那可就不按綠林從事,黑白兩道都是不能容忍的?!?br/>
駱冰點頭道:“確實如此。這樣看來,唯一的解釋,就是兇手并非道上的人物?!毙≡侣犓麄冋f到道上的規(guī)矩,甚是好奇,大眼睛一眨一??粗鴰兹?,這實在沒法子,世上本就有很多事聽來很美,做來就不美了。
楚秋水還是不相信,又道:“如果那個殺人劫鏢兇手不過是那個富戶的仇家呢?”
梅常青道:“那富戶是生意人,不可能和武林中人結仇。但是幾次走鏢,鏢手的武功一次比一次高,兇手卻能做到一個不留,可見他也懷有極高明的武功?!?br/>
駱冰道:“不錯。其中有一次劫鏢,動的是我好兄弟郝玉成的鏢局。那一次我親眼看見了五岳也在其中,只是苦無證據(jù)?!?br/>
楚秋水聽了這番話,緩緩點了點頭,雖然仍是將信將疑,但也沒說話。
忽聽后面鏢師一陣惶恐,哪知道駱冰卻喜道:“看來好事真的來了,點子找上來了!”
梅常青回頭看去,果然有人鬼鬼祟祟跟很遠的后頭,還觀察馬車車輪的痕跡,不由笑道:“天下間竟有這等奇聞,押鏢的人等人來劫鏢,不來要吵架,來了就歡喜無限。真他娘的奇聞?!?br/>
小月也不禁笑了起來,聽起來確實是一大奇聞。
膽大也是種病,就像是癌癥一樣,你想治好它固然不容易,想染上這種病也同樣不容易,沒有兩下子膽子很不容易大起來。
按理說,踩了點很快就要下手,豈料那望風的人走后不久,大隊人馬沒來,竟然又有人盯梢了一陣子,然后消失不見。
梅常青心中奇怪,伸個懶腰道:“這幫人神神秘秘的,搞什么玩意?踩點子踩兩回,用得著這么小心翼翼?”
駱冰小聲道:“當心,我們面對的是天魔,是歐陽清,是訓練有素的一幫大內高手,不是尋常的綠林黑幫,不可以常理度之?!?br/>
說話間,已有馬蹄聲響起。梅常青沉聲道:“當心,劫鏢的人來了。”
駱冰與楚秋水對視一眼,都暗暗握緊了長劍。耳聽對方人數(shù)眾多,但竟然絲毫沒有隱蔽的意思,有的人甚至從路邊樹林中探頭出來,當真是肆無忌憚。
楚秋水道:“咱們還是走快些。天魔手下能人異士不少,歐陽清還帶來了大理寺偵緝,我們不宜硬拼?!?br/>
駱冰也道:“這話不錯。對方顯然有恃無恐,小心為上。”
梅常青苦笑道:“走得再快也沒用。這里離附近的縣城只怕還有幾十里路,難道咱們棄了鏢銀先逃走?老子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如果歐陽清真的要動手,只有靠小月才能脫險。”
他沒有去看駱冰和楚秋水,連一眼都沒有看。
駱冰竟然沒有去看梅常青手里的刀,也沒有去看梅常青的眼睛,有些時候他們的默契才是重要。
他們需要培養(yǎng)彼此的默契,高手相爭,正如大軍決戰(zhàn),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zhàn)百勝,有時候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知道對方要什么才是很深的默契。
所以對方每一個輕微的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甚至連每一根肌肉的跳動,也都應該觀察得仔仔細細,連一點都不能錯過。
因為每一點都可能是決定這一戰(zhàn)勝負的因素。
駱冰經百戰(zhàn),號稱無敵,怎么會不明白這道理?
梅常青出身江湖雖然時間不長,卻是老道至極,有時就連駱冰這樣的高手連暗暗的佩服。
梅常青很少犯錯誤,只要是動手的錯誤他絕不會犯的。
楚秋水目光銳利如劍鋒,不但看到了他的手、他的臉,仿佛還看到了他的心。
梅常青裝成榮枯跟著天魔這么久都不被識破那自是千般的小心,怎可能會在一些小事上犯下致命的錯誤。
那批人馬隨著鏢車行了十里路,竟然一直沒有動手,直到眾人進了縣城,住進了旅店,仍無人動手。夜間,駱冰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歐陽清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只得命眾人守夜,渡過一晚算一晚。
第二天,鏢車又上了路。此時尾隨的人越來越多,許多人騎著高頭大馬遠遠跟在后頭。
駱冰暗中回頭看去,這些人都是江湖人士打扮。看來像是本地人,不由奇道:“怎么都是本地人?難道是歐陽清讓他們動手的?”
楚秋水功聚雙耳,聽了片刻,道:“聽不清說什么,但好像是本地的口音?!泵烦G鄵u搖頭,不知原因。
這一天的路都是太平得很,人來人往,來來回回的不停的看,真是熱鬧非凡,總算還不叫人擔心。
但臨到黃昏,卻錯過城鎮(zhèn),一連走了數(shù)里都不見人煙。
眾鏢師哪見過這種場面,膽子小點的早已經嚇得提不動刀了,眼見有無數(shù)強盜盯上這趟鏢,早就萬分擔心,當下便有人道:“鏢頭,咱們往回走吧,誰知道前面有沒有縣城?”
駱冰也道:“不錯,歐陽清就要動手了,小心為上。”眾人商議一番,往回直趕。此刻天色已經有些昏暗,想要趕回也有不及。
梅常青混跡江湖多年,知道沒本錢的買賣最適合在這時間做,緊緊握著刀,駱冰也暗自提防。
對方大隊人馬似乎也沒想到鏢車竟會掉頭,陣型一時似乎有些散亂。
但平安行了好幾里路,一直無人騷擾,眼見回到縣城,眾人都舒了一口氣。楚秋水奇道:“那些人追著咱們卻始終不動手,究竟有何企圖?”
梅常青道:“這些人不是歐陽清帶得人,是打家劫舍的強盜??礃幼咏裉焓侨耸植积R,明天應當過不去了?!?br/>
歇宿一晚,次日又行。這一日更是古怪,非但大批人馬隨行,更不時有人騎馬趟過來看相摸底。
兔子在前面亂跑,無論跑到哪里去,狐貍都只有在后面跟著。
梅常青大奇:“道上踩盤子看風從來不會這么多人,究竟他們在搞什么?”小月見幾人表情凝重,也擔起了心事。
正午打尖后,走到一片黑壓壓樹林前,忽聽得幾聲響箭從頭頂嗚嗚過去,樹林中竄出了數(shù)百名大漢,個個拿著兵器,黑衣黑褲。
今天陽光并不明媚,甚至還帶著點深秋的霧,現(xiàn)在霧已散開,沒有聲音,風還在吹,也聽不見風聲。
大地一片靜寂,只有黑衣人低頭急路發(fā)出的沙沙聲。
眾車夫早已走路走得熟練,看出有人劫鏢,趕緊抱頭蹲到馬車邊去,不管怎么樣都絕不抬頭看一眼。
梅常青輕笑道:“這他娘的不是行家,后頭竟然沒人攔路?!?br/>
駱冰道:“別大意。歐陽清帶得人或許就混在其中?!?br/>
楚秋水冷笑道:“管他什么人,我自能殺出一條血路?!?br/>
駱冰低聲道:“小心些,待會我留下保護鏢銀和小月,你們兩個盡量擒住首領,免得多做殺傷,浪費精力。”
只見前頭四個人一字排開,數(shù)百人頓時肅靜無嘩。一名書生模樣的男子越眾而出,道:“吳鏢頭,有禮了?!?br/>
吳鏢頭卻是這次富戶請的鏢局的鏢頭,常年走鏢自然大家都有相見的緣分,對此地風土人情、盜匪賊人自然都有研究,當下拱手道:“原來是蟠龍山的周當家,周大哥請了?!?br/>
梅常青也不知道那大漢的身份,聽了個“周當家”,這才恍然大悟,解釋道:“這一帶,勢頭最大的幫派便是這蟠龍山,在附近一帶開山立柜。我們才入地界,想不到這周當家便找了上來?!?br/>
吳鏢頭知道這周當家曾被大理寺征討過,對路長風也是心懷敬畏,如今駱冰既然人在車上,自然也不擔心。
駱冰看那周當家攔了路,心頭反倒一喜:“一路上都無趣得很,正好找個人,消遣消遣尋個樂子?!?br/>
當下騎著馬晃晃悠悠走了出來,高聲道:“周當家,你好啊,最近劫了多少發(fā)財了沒!”
周當家一愣,沒想到這個小小的鏢客居然對他渾無懼色,但隨即微微一笑:“這位兄臺遠來辛苦了。不知怎么稱呼?”
駱冰一心裝蒜,便恭敬道:“‘兄臺’二字可不敢當。在下姓駱,本是洛陽中的公子,可惜與爹娘吵架,便出來學人家走走鏢,練練武,強身健體,增長見識。”
周當家笑道:“原來是駱公子,失敬失敬??床怀鰜眈樄邮亲x書人,可卻沒有半點讀書人的酸氣腐氣,真是難得。”
駱冰哈哈大笑道:“在下學文不成,習武更是一塌糊涂,花拳繡腿,三腳貓功夫,怎比得上周當家英雄無敵?”
周當家尋思道:“尋常人見到這仗勢,腿都嚇軟了,何以此人竟能談笑風生?”仔仔細細打量一番,但駱冰武功遠高于他,此刻又故意把自己弄的下盤虛浮,兩眼無神。
在周當家眼中,駱冰不過是一個腳步虛浮、目無神采的三流充數(shù)鏢師,任憑他如何研究,也看不出虛實。
駱冰瞧了兩眼,見那周當家腳步沉穩(wěn)卻又不失輕靈,但兩臂卻不粗壯,顯然是專攻下盤功夫的,便笑道:“都說南拳北腿,但周當家練的卻是兩條腿,與眾不同,難怪這般厲害?!?br/>
周當家心道:“他怎知道我擅長腿法?想來是聽說的?!彼娮约好^竟能傳到洛陽,不由喜滋滋道:“過獎了。”
駱冰朗笑道:“周當家兩條腿都堅硬如鐵,不知第三條腿如何呢?”
周當家不由一愣,問道:“何為第三條腿?”
駱冰確實嬉皮笑臉道:“什么是男人?脫下褲子三條腿,怎么,周當家沒聽過嗎?”眾人哈哈大笑,梅常青、楚秋水等雖身處險地,也笑出聲來,整個鏢師幾十號人都笑了出來,只有小月紅了臉扭過去。
楚秋水看駱冰一味胡扯閑談,等得有些不耐煩了,道:“把話挑明了,叫他們有什么花樣都使出來吧?!?br/>
駱冰點點頭,沖著兀自笑著的周當家道:“在下生平最愛結交狗熊。不知道周當家聽說過歐陽清嗎?”
周當家一呆,隨即皺眉道:“狗熊?都說歐陽清為人和善,武功絕高,縱然算不上英雄,但狗熊二字,未免太……”
駱冰放聲大笑道:“歐陽清這個人,我早就見識過了。他不可一世,目無尊長,下流無恥,相貌可憎,勾引大嫂,搔首弄姿,腳跟不著地,說話像放屁,全身上下看來看去,真是一無是處?!?br/>
周當家似乎被他這連珠炮似的一番話嚇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好久才道:“兄弟,話不可能亂說的。歐陽清是天下有數(shù)的高手,掌管著無敵的大理寺捕快。你這話讓人聽到了,非被打死不可?!?br/>
駱冰瞳孔收縮,緊緊盯著周當家道:“閣下若是不滿,也可來教訓教訓?!?br/>
周當家眉頭倒豎,雙拳一握,隨即笑道:“豈敢豈敢?!闭f著回頭道:“把東西運上來?!?br/>
人群中兩條粗壯漢子,抬著個大鐵箱,走了出來。駱冰見那兩人手臂青筋暴突,面容痛苦,不由忖道:“這兩個人力氣不會太小,看來這口鐵箱極重。莫非里面是黃金白銀之類的東西?也罷,我把搶了來,叫歐陽清出出血?!?br/>
當下快步走上前去,道:“這兩位朋友抬勞什子箱子,真是辛苦。瞧周當家打扮,看來也是讀書人,這箱子您一定是搬不動了。在下能幫您搬搬嗎?”
周當家笑道:“這口箱子本就是送給你們鏢頭的,你要拿,便自己拿過去吧?!瘪槺惹把哉Z無禮,還是讓他有幾分生氣,這鐵箱沉重,周當家有心要駱冰出個洋相。
駱冰見兩名大漢放下了鐵箱,當下走過去,雙手懷抱,口中絮絮叨叨說著:“這箱子,真是太重了。以前我?guī)图依锇崦椎臅r候,三十斤的大米都能搬起,走好幾丈地,這玩意居然搬不動,真是怪哉……”
周當家見他雙臂用力,但鐵箱紋絲不動,猶如蜻蜓撼石柱,不由笑道:“兄臺,這箱子里擺著兩千多兩銀子,加上箱子的重量,怕不是有三百斤重。你不知天高地厚,搬搬箱子也沒人怪你,但以后說話可得注意些,別胡亂得罪人……?。 泵嫔鋈粦K變。只見駱冰單手已將鐵箱托起,大步流星,向鏢車走去。
眾人均是大驚失色。駱冰見這箱子確實沉重,料定里頭是真金白銀,心中暗笑道:“歐陽清這次出血了,快哉快哉?!敝墚敿乙渤粤艘淮篌@,躬身一揖:“真人不露相,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還望恕罪。”
駱冰笑道:“好說,好說。”
楚秋水卻是雙臂貫勁,扭開鐵箱上的鎖,取出一錠銀子,雙掌合攏,小無相功發(fā)動,掌中真氣騰騰,兩手攤開時,那錠銀子竟已搓成一根銀條。
眾匪見了這手出神入化的內功,群相聳動,周當家苦笑道:“在下聽聞這趟鏢有榮枯尊者的‘天魔令’,故而一路派人保護,這箱銀子,是弟兄的一點心意。沒想到鏢車上竟有這等好手,在下冒昧了,就此告辭。幾位若有暇,不妨替在下問候榮枯尊者一聲?!?br/>
駱冰一時未反應過來,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楚秋水高聲道:“你要動手就動手,藏頭露尾,羅里羅嗦,不是好漢!”
周當家語氣帶了幾分不悅,道:“在下攜各路朋友來向貴鏢頭問安,送上薄禮一份,順帶向榮枯尊者問一聲好,何以幾次三番的認為我心懷不軌?”
楚秋水還想說話,梅常青趕緊把他拉住,沖駱冰使個眼色。駱冰知道梅常青身份不宜暴露,當下笑笑道:“周當家,先前幾番誤會,在下向你陪個不是。咱們青山不改,流水長流,后會有期!”周當家拱一拱手,群雄讓開一條道路。
鏢車晃晃悠悠,緩緩向前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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