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城,天陰氣寒。
涼涼長風穿破巍巍皇城,直撲人跡稀少的太虛宮。卦臺四方空無,滿目漢白玉石,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卦臺地面刻紋復雜,唯獨中央空出一個小洞,下方烈火沸騰。
此時有一名素衣老者懷中抱著一個長盒子,從石階上一步一步登上卦臺。
面目刻板,仿佛毫無情緒。
老者走到臺中央。
--太極兩儀生四象、九宮排盤窺天機、八卦推演世間萬象。世傳卦天師和天意互通,無所不知,然而他們不知道,習卦術(shù)者,未必就能窺見天機。
要窺天機,除了一身道行足夠,還要有能與天道互通的運氣。
“論天賦和感應天道,這一代的卦天師中沒有人能比得上你。就連為師也……你怎么就那么糊涂,竊走開天盤就是背叛帝主,這要不得啊……”
原來此間人正是蘇隱的師傅郭木忠。
郭天師端詳著手中的大盒子,憶及帝主的吩咐,嘆息--只能盡力而為了……
他推開盒子。
盒內(nèi)是一輪棱形方盤,形狀和卦臺地面刻紋一模一樣,古樸無華。
取出。
置于中央烈火沸騰上。
“嗡!”
卦臺驟然光芒大綻,刺人雙目。又瞬間光芒回收,流轉(zhuǎn)于那輪棱形盤上。
天際風云轉(zhuǎn)瞬,黑云遮天壓城,漸漸,不時雷霆劈過。
郭天師手指結(jié)印念訣。
與天感應,窺知天命。
“轟隆!”帝城上空驚雷聲起,獵風大作,彷如有什么即將降臨。
“噼啪!”閃電驚現(xiàn)剎那,詭異漸生,郭天師口吐鮮血。
那是……
“師傅!”階梯上有人迅速跑來。
驚恐,不安,原來如此……各種情緒交織一起,又沉落下去。郭天師瞪大眼睛,艱難說道:“告知帝主……千機樓主……不……不是……人……快……”
話音剛落,世界灰暗。
郭天師眼睛一閉,瞬間沒了呼吸。
“師傅!”
“師傅!”
“師傅!”
徒弟臉色白不知所措,師傅死前的聲音猶在耳邊回響--告知帝主,千機樓主……不是……人……快……
怎么辦怎么辦
出大事了!
徒弟又驚又怕又急,慌慌張張地跑出太虛宮。
元豐二十四年,郭天師仙逝。
消息傳到樓蘭各州各城時,已經(jīng)是半月后。生活在市井的黎庶,沒有人知道這一場占卦,將會掀出一場多大的腥風血雨。
此時樓蘭帝城宮殿深處,金碧輝煌皇威盡顯的宮殿里,有兩人正站在虛掩的窗扉前,直望天際。
一人不怒自威,乃當朝帝主。
一人面目恭謙,正是朝臣陸迢。
“你說郭木忠的話是否可信?”帝主目光劃過一絲深沉。
陸迢向前走了幾步,懷中抱著一個長盒:“郭天師的話可不可信臣不知道,臣沒活過幾百年。但是,昨日有人給陸迢送了一盒東西,請陛下過目?!?br/>
帝主轉(zhuǎn)過身來。
“開。”
“是?!?br/>
伸手,推開盒子,攤開畫卷。
畫卷上是一副人物肖像畫,紙卷陳舊,年代極為久遠。
帝主面無波瀾,等著陸迢給他解釋。
“那天臣正在家中研磨,忽然有一個長盒破空而來,只見此物不見他人。臣一心驚,打開一看就發(fā)現(xiàn)了這幅畫?!?br/>
“畫上男子論氣質(zhì)容貌堪稱絕世。但是臣從未收過這等東西,臣一開始還以為有人誤會臣有龍陽之好特地送了這些美人畫過來。然而在看過附帶的字條,臣才知道原來這畫上男子正是三百年前的千機公子?!?br/>
“那不知名的人為何闖入臣家中送這一幅畫,臣是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機緣巧合之下,臣偶然得知這畫中人和千機樓主君夙長得一模一樣,后來陛下又告訴臣郭天師的事情,臣才決意將它呈給陛下。”
帝主目光劃過一抹幽深,心思無人能猜。
“依你看,這人為何要送畫給你?”
“陛下,臣不知?!?br/>
帝主沉思許久,喟嘆:“郭木忠前腳占出千機樓主不是人這個消息,后腳就有人來送證據(jù),你哪里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說罷了。”
“臣惶恐?!?br/>
“你直言罷,能和朕說說心里話的也只有你和先生了?!?br/>
陸迢苦笑--得帝王如此信任,他是該榮幸還是該惶恐?
帝主微嘆。
“這天就要變了。”他抬頭望向遠處陰沉的天穹,道。
陸迢亦抬頭看去,只能沉默。
“你說千機樓主真的能長生?”
“陛下,臣不知道。但是,古有彭祖、陳摶長壽八百載。這件事,寧可信其有?!甭敾廴珀懱?,能大致猜到此時此刻帝主心中所想。
“寧可信其有?”
“是,寧可信其有?!?br/>
須臾,帝主幽幽嘆:“你說的對,寧可信其有,畢竟朕已經(jīng)老了。”
“陛下!”
“你不用說了,朕的身體朕比誰都清楚,能不能熬過這個這一場變天還是問題。只是朕實在不甘心,錦兒雖然已經(jīng)快速成長,但到底還達不到朕的預期?!?br/>
陸迢沉默。
帝主這一番看似無厘頭,但是深知其中事情的陸迢,卻是聽得明明白白。
“先帝和朕,這一盤棋研究了數(shù)十年,始終堪破不透。”
“直到一年前錦兒囚了那一名實力可怖的老頭,第三方執(zhí)棋人才初現(xiàn)端倪,對方的實力明顯深不可測,而今才有點苗頭,朕怎么會甘心就這樣駕崩,朕這身體已經(jīng)拖了好幾年,還得繼續(xù)拖下去?!?br/>
陸迢暗暗苦笑。
陛下的苦心這么多年他一直看在眼里,此時此刻他怎么會不明白陛下的心思。以陛下的性子他早該猜到陛下會怎么做。但是他仍然是選擇站在了陛下這一邊。
如陛下所說。
第三方執(zhí)棋的人已經(jīng)初現(xiàn)端倪。
樓蘭兩代帝主苦心研究多年,還不知道對方的真實目的是什么。而直到今天才有點苗頭,他們怎么也要撐著看完這一場風雨飄搖。
--這天下,就快亂了。
蟄伏于血脈里對事情預知的敏銳讓他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這個問題。
“去吧,陸迢?!?br/>
“陛下真決定好了?”想起這其中的錯綜復雜,陸迢躑躅,還是沒忍住問。
帝主遙望陰沉天空,目光亦深沉。
許久,他才回道:“君無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