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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禾跟著陳艾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街對面墻上有張巨幅宣傳海報,背景是三只意象化的海鷗,中心是一個年輕女性形象,稍顯圓潤的鵝蛋臉,黑色的長發(fā)并不是飄逸得將發(fā)絲都畫清楚,而是被抽象成輪廓方折的黑色形狀。她戴著四方的黑框眼鏡,正側著肩望向一個方向,微笑著,充滿希冀。
下面有行黑色粗體字——學習張海迪把一切獻給人民。
1983年,《中國青年日報》發(fā)表《一顆流星,就要把光留給人間》和長篇通訊《生命的支柱——張海迪之歌》,張海迪由此一夜成名,被稱為“八十年代新雷鋒”和“當代保爾”。1983年3月7日,團中央授予張海迪“優(yōu)秀共青團員”光榮稱號。同年五月,□中央發(fā)出《向張海迪同志學習的決定》。隨后幾年,張海迪精神被貫徹到每一個城市,每一個鄉(xiāng)鎮(zhèn)。張海迪成為千家萬戶都知曉的人物。
張海迪,高位癱瘓的女保爾。
張海迪,殘疾人的楷模。
張海迪……
上輩子,紀禾沒有辦法上學,成日里坐在椅子上,將講述張海迪故事的小人書翻得爛熟。在張海迪精神被傳頌的年代,在她失去雙腿的童年,張海迪對她來說,真正的意義非凡。
紀禾收回視線,望向馬路中間。
陳艾看了一下手表,將裝著一些日用品的布包挎到胳膊肘上,順手捏捏紀禾的手。
“紀禾,我去對面藥店給你買壯骨顆粒,你站在這里乖乖等媽媽?!标惏f道。
紀禾盯著一個方向,出神般緩地點頭。陳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叮囑一遍,朝馬路對面走去。
紀禾依舊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地盯著路口。
片刻,陳艾從藥店出來。與此同時,紀禾緊張地捏緊拳頭。時間的一秒一分被擴大得如同凝滯的行云。
“紀禾!”陳艾站在對面,笑著朝紀禾招招手。該來的,都來了——
路口突然出現一輛褐棕色卡車。
剎那間,紀禾眼前的世界被迅速抽去了聲音,周圍一切都消失無影蹤。
腦海里有一個小女孩歡快的喊聲音,她一邊叫著“媽媽”,一邊朝馬路對面頭也不回地跑去。紀禾屏住呼吸,血液頓時全都朝頭腦涌去,太陽穴突突激烈跳動。
眼前,卡車飛快地一駛而過,車窗里的司機——土黃色皮夾克,鷹鉤鼻,濃眉,額頭方正——紀禾記住了!
緊接著,某個方向自行車鈴聲大作,將紀禾的思緒瞬間拉回來。卡車迅速消失在了視野中,留下難聞的尾氣與滾滾灰塵。
紀禾緊緊咬著牙齒,這才發(fā)覺眼睛已經酸澀得快流出眼淚了。不知為什么,她就是想看一看,是什么樣的兇手會殘忍地壓過她的雙腿,然后毫不負責地揚長而去。
心里某個沉重的地方頓時裂開,仿佛外出多年的人終于帶著滿身疲憊回到了家門口,一身的重擔都可以歇下來。
可是,還不夠……
如果可以,她一定找遍全國,將這個肇事司機拖出來,懲之以法。
她有太多的難言情緒想要表達想要發(fā)泄,可是她不能說。沒有人會知道。
世界,依舊平靜。幾個背著背包的中學生圍在攤販那里買鄧麗君的磁帶,買菜的大媽提著裝芹菜的籃子等在馬路邊。幾個剛剛下班的婦女推著自行車說笑著走過。
陳艾穿過馬路走過來,并沒有發(fā)現紀禾的異常。
終于,終于逃脫了失去雙腿的命運。她不再被禁錮在輪椅上了。
這一瞬間的解脫讓紀禾發(fā)誓,她一定會擁有全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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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上輩子的經歷,紀禾從來沒有責怪過家人。父親的離家出走,母親的精神失常,在她看來,都是她惹的禍。所以心里對自己的定位,帶著那么一層掃把星的意味。擁有一個年過三十的靈魂,紀禾思忖后選擇了當個乖巧的女兒,不讓父母操心……盡量將自己的影響減到最小。
對于父親母親,她一直很敬愛,卻也保持著某種意義上的距離。這一輩子,她不再希望由于自己的關系,讓父母陷入未知的困境。
尤其是陳艾。紀禾一直很感激上輩子她至始至終都沒有丟棄殘疾的紀禾。不管情理是如何難以理清,紀禾與陳艾的關系是濃于血液的牽絆與扶持。而這一輩子,與其再次擁有那種千絲萬縷的牽絆與扶持,紀禾寧愿她們的關系疏遠一些,好讓陳艾去用擁有別樣的人生。
而紀禾,會永遠堅定地作為一個女兒站在她背后。
……
五歲,紀禾被送去了學前班。陳艾為紀家添了一個大胖小子,紀寶華樂呵呵給兒子取名紀馳。
紀禾經常趴在竹編搖籃邊看吐口水泡泡的弟弟,這個上輩子失去降臨人間機會的小嬰兒。八十年代還沒有磨牙棒之類的東西,所以小紀馳的肉胳膊上用紅線系了一個小木頭棒槌,讓他咬著磨牙。
六歲,紀禾上小學。紀馳開始牙牙學語。
仲夏里一場大雨不知從哪個柴火垛沖出來三只瘦兮兮的小花貓,趙獨芳沒有將小貓趕走,反倒是每晚上一邊聽廣播里的昆曲吃飯,一邊拿出個碗裝些吃食喂貓。
紀禾放學回來,在陳艾做飯的時候,總是小大人般抱著弟弟,陪著趙獨芳坐一陣子。紀馳在瞪著眼睛發(fā)現小貓是某種可以玩的東西后總是拼命想掙脫紀禾的胳膊,去拖地上啃魚骨頭的小花貓。
由于上輩子是殘疾人的關系,紀禾比較注意身體保養(yǎng),也特意趁著這個機會將那些生活中的小方子告訴了趙獨芳,每日里叮囑他該吃什么樣的食物,該有什么樣的生活習慣,該如何去活動筋骨。趙獨芳也如上輩子一樣,閑來無事教紀禾唱幾句小曲。
八歲,一個漫天繁星的夏夜,在街坊們坐在門口閑話時,趙獨芳拉著二胡,紀禾一首《青藏高原》,讓所有人驚訝于她靈動的歌喉。
那一晚,紀禾頭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她的生活已經將觸角延伸到更加廣闊的領域。上一輩子她從來沒有嘗試過唱歌,也沒有人告訴她,她的聲音很好聽。而生活的河流,正向未知的方向奔流而去。
這時候小鎮(zhèn)上還沒有出現各種興趣班,可一對已經在小鎮(zhèn)上落戶的上海知青夫婦在了解趙獨芳曾經的名氣后將自家孩子送了過來,每晚跟著學學才藝。趙獨芳既會拉二胡彈電子琴,也會寫毛筆字,教幾個小孩子自然不在話下。
隨后,趙獨芳家里漸漸熱鬧起來。每晚都有小孩子在吃晚飯后過來,有的拿著毛筆歪七扭八地寫字,有的跟著琢磨二胡的指法。孩子們的爺爺奶奶也愿意過來坐一坐,順便帶條煙帶瓶酒或者更直接的帶“學費”過來給趙獨芳。
趙獨芳的經濟狀況漸漸好轉,也更加有精力來照顧自己的老殘腿。
十一歲,紀禾正式拜趙獨芳為師,學習昆曲。這事兒,是趙獨芳提出來的。趙獨芳越看越覺得紀禾是個可塑造的好苗子,再加上生活條件好轉后對老本行又花了些心思,便去紀家找紀寶華說了一趟,讓紀禾正式跟著他學昆曲。紀寶華不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再說學點東西也不是什么壞事,便沒怎么想法就答應了。而紀禾,擁有嶄新人生的她對于各種知識領域的渴望讓她什么都想嘗試一下。昆曲……她有興趣,但也沒有到想拿昆曲謀生的地步,所以只當課外才藝來學學。
十二歲,紀禾上了初中。弟弟紀馳被陳艾從摸泥鰍的水塘里拽出來,狠狠抽了幾下屁股,然后扔進了小學課堂。紀馳小朋友在上學第一學期期末,拿回家兩個大鴨蛋,語文算術統(tǒng)統(tǒng)零分,讓陳艾氣得在老師同事面前都不好意思提起自家淘小子。而紀禾的成績一直很穩(wěn)定。由于上輩子沒有進過學校,她與現在的同齡人相比,并沒有什么優(yōu)勢,只能日日勤學。紀禾已經很滿足了。
十五歲,紀禾進入高中,開始住校。但每次回家,趙獨芳依舊在教她學習昆曲。此時的紀禾在多年的熏陶下對昆曲越來越熱愛。趙獨芳看在眼里喜不自勝。紀禾如今唱得是旦角中的閨門旦,即未出閣的閨女少女,或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的形象,多是性格內向靦腆,正如《牡丹亭》中的杜麗娘。只可惜趙獨芳是小生出身,這種稱得上跨行的教導并不是太順利。趙獨芳也是勉強憑著以前的底子和印象,以及平時聽昆曲廣播講座來教紀禾一顰一笑,身段手法。
這年夏天,由于化肥廠整改,紀寶華與廠子買斷工齡,出來后湊錢買了一輛小貨車跑運輸。紀禾頗為感興趣,暑假的時候硬是堅持跟著父親學會了開車。這讓紀寶華很是得意了一陣,因為鎮(zhèn)上會開車的女性,紀禾還是了不起的第一個。
紀馳依舊在小學里蹦跶,成績穩(wěn)定在班上倒數十名之內,整日里琢磨電視上放了又放的日本電視劇《恐龍?zhí)丶笨巳枴?,嘴里碎碎念些什么“人間大炮三級準備”。暑假里他迷上釣魚,自己做了個釣竿,裝模作樣坐在河邊,結果每天釣上來的小魚竟然還夠得上做一盤菜。紀馳本來就瘦,暑假里打著赤膊釣雨,曬得跟非洲難民似的。陳艾把紀馳的耳朵都揪紅了,可兒子還是不聽話。老婆在一旁氣得說不出話,紀寶華卻很開明,男孩子小時候皮點,長大就聽話了。于是紀馳昂著頭,扛著釣竿,提著小桶雄赳赳氣昂昂奔赴河邊。
十八歲,紀禾即將高中畢業(yè)。紀馳也要小學畢業(yè)。
而紀家此時的經濟狀況卻不怎么寬裕。鎮(zhèn)子上別家的女孩子,大都念到初中畢業(yè)就出去打工了,紀家的丫頭紀禾是個例外。
如果可以,紀寶華當然希望兩個孩子都可以讀書到大學畢業(yè),可如今的情況的是供不起兩個孩子。而紀馳還小,他以后讀書的費用會更多。
高考后,紀禾留在家輔導紀馳的功課。雖然年歲差得不大,可兩姐弟間從來沒有出現過打架的情況,反而相處得很好。因為紀禾從來不跟紀馳搶電視,紀馳想看《西游記》就看《西游記》,想看《大臉貓與藍皮鼠》就看《大臉貓與藍皮鼠》。紀禾也不跟紀馳搶吃的,甚至有時候還會帶著紀馳去買零食,不管是五毛錢一袋的辣條,還是五塊錢的均瑤牛奶。均瑤牛奶附送的牛牛碗,正好用來裝瓜子。碗邊一圈字母和數字,塑料碗底印著藍天草地里一頭卡通黑白奶牛,那個時候好多人都是看這塑料碗好看,便去買牛奶。
紀寶華一直沒有說什么,可紀禾看得出來,估計家里沒余錢來供她念書了。
夜里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天,紀禾依舊沒有得出頭緒。
如今的她,與上輩子相比,似乎多了很多欲望,比如想繼續(xù)念書。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她該放棄上學的機會出去打工,還是繼續(xù)念書?如果去上大學,學費從何而來?
而對于沒有錢上大學這件事,紀禾并沒有困苦太久。趙獨芳看出紀禾的煩惱后,立馬拿出了自己積攢多年的積蓄。
“大學是肯定要念的,你得出去念書。女孩子家多點知識才有出路。這錢,你拿著。寶華供不起你,我老頭子來供著?!壁w獨芳磕了磕煙桿的煙灰,說得斬釘截鐵,“你以后工作了,記得給我打二兩酒喝就好。”
紀禾當即百感交集,握住趙獨芳粗糙的手,紅了眼眶哽咽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而有老人家在前支持,紀寶華左思右想,和陳艾商量之后,咬咬牙決定讓紀禾繼續(xù)上學。陳艾甚至拿出了一對結婚時買的金鐲子,打算讓紀禾拿去賣掉還錢??傻阶詈?,紀禾并沒有這樣做,也沒有拿走趙獨芳的積蓄。
七月初,她跟隨出來打工的老鄉(xiāng)來到了上輩子居住的C城,打工攢學費。由于有老鄉(xiāng)的關照,紀禾在大學城旁邊開的一家飯館里安定下來,白天擦桌子上菜洗碗,晚上直接住在面館里守夜。
七月中旬,錄取消息傳來。
紀禾順利被C城T大錄取。
接下來,又是全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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