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青鋒折出城門，沿著通甌江向上游走去，沿河靠近護城河一側(cè)有一大片松樹林。
一路上通甌江江水拍打江岸發(fā)出“啪啪”聲音，江水已經(jīng)漫到堤沿。大雨要是再下幾天恐怕就要決堤了。
穿過松樹林，這通甌江水比起城門附近越發(fā)湍急。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在孤零零的江岸上，一個豆點大小的燈火出現(xiàn)在遠方。
走近了，一間茅草搭建的柴屋，柴屋前一個雙鬢微白的老漁夫佝僂著身子，正不停的咳嗽著，良久方止。他雙腳踩在一艘有些破舊的小漁船船頭，吃力的回收漁網(wǎng)，網(wǎng)中零星幾條小魚，蹦跳著企圖逃脫死亡的歸宿。
老人嘆了一口氣，將網(wǎng)兜打開，幾條早已筋疲力盡的小魚又重新躍入江水中，迅速潛入江底，再也不出來了。
青鋒手里提著一壇醉仙酒和兩只燒雞。
“耿老爹，我看江州府已經(jīng)在城門貼出告示，這通甌江又要發(fā)大水了，這亂石灘是不能再待下去了，避一避吧”。
“今年恐怕這洪水要早來了，老天不開眼，年年傷及多少無辜”。
席地而坐，一張破敗的草席鋪在地上，一人一口酒，一老一小就這樣對坐著吃了起來。
“難得小公子還記得我，時不時來探望我。現(xiàn)在身體越來越差，恐怕再過兩年這一網(wǎng)魚都打不上來了”。
約莫一個時辰，兩人把一壇醉仙酒喝光了。
楊澤其實沒有喝多少，有些微醺的老漁夫倚在茅屋前擋風(fēng)的門板下，一盞有些年頭的風(fēng)燈在屋檐下晃動，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似乎在與這大江低聲交談著。
“這酒真香，越來越有些味道了。小公子你家的釀酒師父真不賴。對了，你可曾見過當(dāng)年北府兵府主楊萬里，我是見過……，這輩子都忘不了”，老人酒喝多了又開始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的說這幾句話。
楊澤給老漁夫破舊的床鋪下塞上一些散碎的銀子，想來足夠他買酒喝的。
老漁夫望著遠去的江州白面小公子，手里提著他送給他的一串風(fēng)干的白魚。他遠遠望去，以前一直沒注意，此刻突然感覺這公子哥背影頗有些熟悉，腦海中似乎又浮現(xiàn)了那一場場浴血廝殺的畫面。
老漁夫鼻頭一酸，酒氣嘔上來，嘴角嘗到淡淡的味道，咸的。
回城的路上，楊澤越走越快。
這點路對楊澤來說不算什么，原來沒有寫字的時候還感覺體力不支。現(xiàn)在總覺得丹田中隱隱有無窮無盡的氣海在翻滾，氣息像一顆珠子，時常跳出丹田，全身游走，體力也似乎比以往更加充沛，越走越快，漸漸吐出一口濁氣。
“少爺，剛剛離開的時候，我看耿老爹好像知道我們的身份了”，青鋒跟在楊澤身后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恩，以后我們還是要注意隱藏身份”，楊澤盤算著下次該找個什么借口再去看他，這老爹孤苦伶仃一個人在亂石灘捕魚，膝下連個養(yǎng)老送終的人都沒有，此刻他的樣子恐怕誰也想不到他是當(dāng)年第一個踹營而入縛住兀罕的人。
“少爺，你說城南白家以前極少來城北這邊走動，今日是什么風(fēng)把他們從風(fēng)雷宗刮了下來？那白家少爺也是為通甌江的事情回來的嗎？”
在江州四大家族雖然沒有劃分，但各有各的勢力范圍，很少有不識趣的去其他人的地頭撒野。當(dāng)然這些年白家確實商隊遍天下，朝內(nèi)獨得靖王青睞。
水漲船高，自然連白家的奴才也飛揚跋扈起來。
“你一說我又想起這事來了，我們抄近路，抓緊回去問問魏師傅。他那金翅大鵬最是消息靈通，看來通甌江里真的有古怪”。
楊澤想著，轉(zhuǎn)身走進那片松樹林，在前面加快快步走著，書童青鋒上氣不接下氣的在后面跟著“少爺，慢點走”。
很快，他們已經(jīng)能遠遠望到江州城門上那紅色的寫著“江”字高懸空中的紅燈籠。
這一片小樹林，原本還有幾戶漁民，去年通甌江發(fā)大水時沖毀，沒有人居住，顯得有些荒蕪。
林蔭小徑十分狹長，漆黑的深夜中顯得十分寂靜。
就在快要走出小樹林的時候，青鋒抬頭看到小徑盡頭兩個人冷冷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回頭望去，身后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跟進來了幾個莽漢，手里還拿著什么東西，小樹林中人影晃動。。
“少爺，是打劫的嗎？”青鋒有些緊張，低聲附在楊澤耳畔說。這江州府在譚載年的治理下，還算穩(wěn)定，平時沒聽說有打家劫舍的事情發(fā)生。
“噓”楊澤將食指放在嘴唇邊，示意他別說話。然后不動聲色，繼續(xù)向前走，他借助遠處城墻上微弱的燈籠，看清了那兩個黑影一個紫面大漢，另一個竟然是在富春居爭吵的白家青衣小廝，以前楊澤目力還沒現(xiàn)在這么好，他現(xiàn)在愈發(fā)覺得自己目力觀察較以前更加敏銳。
樹林中人影晃動，楊澤知道來者不善，冷冷笑道“是白家的人嗎？不用躲躲藏藏的了”。
低沉的腳步聲傳來，上百名勁裝打扮，身穿軟甲，背負(fù)長弓，手里拿著樸刀的莽漢從樹林中走出來，站在樹林和小徑交界處，那樸刀上涂了黑漆，在黑夜中沒有任何反光。
“哼哼，王朝律令私藏甲胄、弓弩兵器者以謀逆罪論，你們白家竟敢私藏這么多甲胄、兵器，白家是要造反不成？”
“楊家少爺，話可別這么說，這個謀逆的罪名我們白家可擔(dān)當(dāng)不起。在王朝內(nèi)只要生意足夠大，誰家不私藏幾套甲胄，誰家不私藏一些刀弓劍弩。要不是自己防范，這么大的家業(yè)，商隊走遍各地，什么時候被一鍋端了都不知道”，他冷笑兩聲，指了指遠處來城墻上，手握劍戟來回晃動的守城甲士，“你以為關(guān)鍵時候這些酒囊飯桶能靠的住嗎？除了勒索點銀子，還會干什么”。
“哼哼，沒想到白家一個小廝竟然也敢藐視州府守軍，如此口出狂言，怕是早就存了不臣之心了吧”。
“楊家少爺，怨你命不好，楊家早該斷后，沒想到竟然一脈單傳至今。今日白家興師動眾，原本想試一試北府兵的手段，沒想到你竟然獨自落單了，那就勞煩兄弟們送你上路吧，不要怪我們心狠手辣，誰讓你生在楊家呢？”
楊澤心里一驚，暗暗想道“他竟然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語，來勢洶洶，蓄謀已久，今夜恐怕難以脫身”，此刻，他才后悔，自己太過大意，沒讓府兵相隨，這下好了“羊入虎口”。
“嚇，當(dāng)年王朝立國之時，楊府多么威風(fēng)凜凜，三公之首，筑銅鼎，世襲罔替，可惜落在你這不肖子孫身上，楊家算是徹底完了”。
小廝一揮手，“給我好好招呼楊家少爺，別讓他死的太痛快了，可惜了這身好皮囊”，他最喜歡見人死之前驚恐掙扎、跪地求饒的樣子。羞辱完了，然后慢慢割對方的肉，一刀刀下去，對方疼的死去活來，嗷天嚎啕，那才過癮，甚至還私藏了幾件人皮。
小廝近身的五個莽漢從腰間拔出尖刀，向前走來，“楊家少爺，莫怪兄弟幾個不給你個痛快，誰讓你得罪了白家少爺”。
五個人一步步逼上來，將楊澤和青鋒圍在中間。
“哼哼，你們有膽，你們忘了我楊家可是世祖皇帝欽命三公，草菅人命，妄殺朝廷命官，那是要誅九族的”，青鋒湊上前厲聲道。
“嘿嘿，誅九族？有意思，兄弟幾個連自己爹娘是誰都不知道，吃了今日的還不知道下頓飯在哪里吃，那長信宮的黃口小兒有本事就讓他去誅殺吧，兄弟們等著呢”幾個莽漢一陣爽朗的笑聲，互相揶揄了幾拳。
“哈哈，況且定國公現(xiàn)在還沒在你頭上戴著，你不過是一介官宦子弟罷了”，白家青衣小廝仰頭大笑，冷冷的補充了一句，也是為這幾個莽漢鼓氣。
“這里離城不過四五里地，你們就不怕引來守城官兵嗎？”，楊澤指了指遠處城墻上晃動的官兵，只要引起他們的注意這白家敢在州府官兵前動手，那也逃不過謀逆二字。
楊澤手指還未落下，城內(nèi)濃煙滾滾，火光四起，城墻上的官兵立時都奔下城樓，想來是去救火去了。
“好，好，好，好歹毒的計謀”，楊澤厲聲叫道，“今夜看來白家看來是算無遺策，要置我于死地了”。
“楊家少爺還挺聰明的嘛，不像是逛青樓的白癡。不錯，我們白家和楊家本來無冤無仇，你識相的乖乖跪下受死，老子給你個痛快，要是敢反抗，老子會一點點給你放血，先廢了你胯下第三條腿，那滋味可不好受，哈哈”，對面矮個子莽漢陰沉沉的笑道，一看就是經(jīng)常干這殺人放火的勾當(dāng)。
楊家人丁不旺，一脈單傳。如果楊澤死了，江州楊家就絕后了，過不多少年，柳氏去世，楊家再多的家資也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那世襲罔替也就是個空頭說法而已了。
“我能不能換個死法，跳到通甌江把自己淹死？”楊澤雖然心里緊張，仍然面不改色嘻嘻笑道?！爸灰胪óT江，憑自己的水性，楊澤感覺至少有八成活命的希望”他盤算著。
“臭小子，誰不知道江州水性最好的就是你小子”，白家小廝晃著肥厚油膩的小手，怒罵道。
“沒想到他們對自己的情況掌握的一清二楚，看來早就摸清了楊家家底，不是一時念起才要殺自己”，楊澤心里暗暗叫苦，這些日子自己怎么就一點也沒意識到。
楊澤看了看青鋒，他這才想起中午白衣僧人的忠告，這次是自己太大意，忘了拈花寺白衣僧人的忠告了。
“哈哈，世子如此托大，莫不是還在等楊家死侍來救你？”，青衣小廝倒背雙手，哈哈大笑，道“他那口刀有些生疏，一不小心早已被剁了。世子殿下，這黑燈瞎火的，你就別作白日夢了吧”。
“最后一件事，放了我的書童吧，他什么功夫都不會，憨厚老實，你們讓他遠走他鄉(xiāng)，永遠別回來了也就是了”。
“嘖嘖，這如花似玉的小書童要是女的爺今晚就收了她，可惜爺沒有喜歡孌童的癖好，算他倒霉，讓他一塊跟你陪葬吧”。
拿著尖刀的五個莽漢向前逼近。顯然其他四人都認(rèn)為面對面矮個子莽漢可以輕易殺死楊澤，都站在那里沒有繼續(xù)往前走動。
楊澤知道今晚這事不是魚死就是網(wǎng)破，再也沒有可以周旋的余地，跪下那是不用想了，楊家兒郎上跪天，下跪地，中間跪祖宗，死也要站著死。在這一點倔強勁上，青鋒覺得楊澤像是楊家兒郎。
楊澤把膽小的青鋒拽到一側(cè)，他緩緩彎下腰，矮個子莽漢以為他是要跪下，得意的等著楊澤哭天喊地，祈求告饒，這種官宦家子弟，自己見識多了，劫道的時候，人多就狗仗人勢，頤指氣使。一下子沒了幫手就跟個膿包一樣，跪地求饒，鉆褲襠。
可是他意外是，楊澤從靴子里拔出一柄匕首，“觀鳳”。
“好小子，有膽魄。可惜你生錯了人家，到了陰曹地府好好記得爺?shù)臉幼?，下輩子給我做個徒弟吧”，一直站在白家小廝身側(cè)的紫面大漢沒想到楊澤這樣紈绔子弟隨身帶著匕首，遇事如此沉穩(wěn)，不但沒有跪地求饒，還敢反抗，由衷的嘖嘖稱贊道。
矮個子莽漢單刀晃動，一招“蛟龍出?！保瑯愕稄南峦狭闷?，迅猛從楊澤褲襠挑出，招式毒辣。這一招如果走實，即使沒把楊澤劈成兩半，也會真的讓楊家斷子絕孫。
楊澤左手在對方刀背上輕輕一按，身體斜出，右手自然揮觀鳳劍格擋。刀劍相碰，鬼頭刀悄無聲息的斷為兩截。楊澤趁對方招式未老，向前削去。
矮個子莽漢此時才注意到對方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慌忙撒手棄刀，饒是如此，為時已晚，自己硬生生被削去三根手指，楊澤迅疾后退兩步，與矮個子莽漢拉開距離，生怕他發(fā)瘋受痛，跟自己同歸于盡。
刀鋒太利，矮個子莽漢此時才感覺三根手指沒了，痛苦的抓著右手，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滑落，鮮血從斷了指頭的縫隙中流淌，滴在濕滑的青苔磚上，趕忙從懷中摸出金瘡藥，止住血。
“好小子，竟然還是把削鐵如泥的匕首，爺?shù)故强醋哐哿恕?，白家小廝冷哼一聲。
“可惜了”，楊澤心里暗叫，要是再速度快一點，這個矮個子一定會被當(dāng)場捅死。
“咚”三只弩箭刺破夜空，帶著凌厲的哨音。
楊澤身側(cè)幾個莽漢像柳絮一樣被洞穿軟甲飛了出去，釘在了不遠處的松樹上，連一聲都沒有發(fā)出來就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