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滾滾和攸攸有些焦慮,他們覺得父君和娘親的相處十分違和。
原以為,十萬年的分離之后,在眾人心中早已羽化的父君意外歸來,以父君和娘親的情深意切,定然很快就會恢復到曾經(jīng)的蜜里調(diào)油中去。
可誰知,一向舍不得父君受委屈的娘親,竟然未曾時時相伴左右噓寒問暖;而一向慣會趁著頭痛腦熱跟娘親賣乖的父君,竟然也老實躺在寢殿休養(yǎng)。有兩次,他們在寢殿門外見到端著茶盞、點心的娘親,明明只差跨進去的一步,卻無端地停下發(fā)起呆來。見他們過來才故作鎮(zhèn)靜地將手中物事轉(zhuǎn)到他們手上,說自己還有事要忙,讓他們把東西端進去給父君。而父君也常常心不在焉,面上平靜無波,眼神卻時常瞟過殿門邊,仿佛在盼著誰的到來。
難得相聚的一家人,在滾滾和攸攸的提議下坐到一起用膳。娘親的手藝一貫的精湛,一桌菜肴琳瑯滿目,然而席間異樣的氣氛總使人覺得拘束。父君和娘親仍會給他們夾菜,也都微笑著聽他們搜腸刮肚找出來的話題,可他們之間卻少了許多互動,自然而然的觸碰與親近被有意地隔絕了,或溫情或火熱的對視消弭在了刻意的回避里。但也說不上冷漠,他們總在對方轉(zhuǎn)身或忙于做什么的時候悄悄投去注視,又在那人察覺前裝作無意地移開視線。
倘若是一般相敬如賓的夫婦,這誠然沒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放在他們父君和娘親身上,任哪個熟識的人來瞧都要大呼反常。滾滾和攸攸早已不是稚兒,見他們?nèi)绱耍幻庑闹幸苫笈c焦急。
在他們十萬歲的當口,滾滾和攸攸一個承了父君太晨宮的事務,頂著少君的名頭,除了每年五月初五要代替父君去青云殿主持飛升仙者們的覲見朝會之外,又被新任天君阿離順理成章地拉去擔了差事;一個從娘親手里接過東荒女君的封號,卻少有理會族中事務,倒是把娘親“青丘大魔王”的愛好繼承得圓滿,最喜不受拘束地往來各界,做快意恩仇、行走江湖的俠女。所以,兄妹倆雖則都是三十萬歲出頭,忙閑卻著實不均。
于是,出于子女的一片孝心,這居中調(diào)停的活兒便落到了攸攸身上。滾滾十分振振有詞,女孩子嘛,在父母眼里都是貼心小棉襖,總要好說話些。
攸攸也樂于做這事,小時她與父君就親厚,即便后來跟著哥哥去了昆侖虛拜師于墨淵上神門下,每次回家都能得到父君的小禮物,反觀滾滾則更多是接受來自父君的特別指導,美其名曰“疼”愛有加,因此被哥哥羨慕也就不稀奇了。不過她與滾滾向來在大事上有商有量,這樣安排自有考量。
然而,事情進展并不怎么順暢。
雖說孩子無論多大,在父母面前仍是孩子,可她與滾滾到底過了嬌憨無憂的年紀,對于大多數(shù)九重天的仙者而言,他們也已是老祖、尊上的輩分,加之十萬年前父君驟然離開,無論是滾滾還是攸攸都一夕之間沉穩(wěn)許多,如今再要找回年少時的感覺著實不易。
攸攸想起了許多年前在父君身邊淘氣嬉鬧的樣子,卻也做不出變作孩童討人歡心的事來,她想到小時父君最愛抱著自己的原身到處閑逛,于是最后出現(xiàn)在東華身邊的便是一只赤金色毛發(fā)的九尾狐。
東華亦在糾結。
對于兩個孩子,他和鳳九很有默契地維持著面上的平和,并非不信任,而是這個話題說來沉重,何須讓孩子們煩惱!
太晨宮掌案仙官早已換了陌生面孔,重霖去了哪里他未急著問,三十萬年的時光里可以發(fā)生許多事,離開的、逝去的,緣起緣滅、分合離散,既已知道此處是另一方天地,他無意讓更多離愁別緒擾了心神,其中奧妙且待他一一探來。
只是,他不知應以何身份與心情來面對鳳九。
日間,殿中空闊,他常聽得輕微的腳步聲停在殿門外,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傾聽對方的呼吸,心跳在長久的等待中從激越到平靜,從期待到惆悵,卻難得有個照面。
夜晚,在外人看來,他們確然歇息在了同一個寢殿里,實則卻是,他在里間,鳳九在外間,二人分榻而眠。她在刻意躲他,睡前總要收拾好久才肯進來,晨間又早早起來忙碌,僅僅為了避開與他的相見。東華怕她休息不好,便只有收斂氣息裝作已然入睡的樣子,好讓她早些就寢。而他常常在黑暗中靜聽不遠處的聲響,聞到隱約傳來的幽香,想起曾經(jīng)小白的笑語歡顏,覺得懷中格外空落。
攸攸化作原身來陪伴,東華欣慰中又有些為難。
他記憶中的攸攸還只是剛出生不久的奶狐貍崽,作為喜好圓毛的孩子他爹,自然是怎么擼都不夠的??纱藭r的攸攸無論是人身還是獸形,分明已經(jīng)成年,比她娘親當年的“一介幼狐”都不知年長了多少倍,就算是父君也不好上下其手,需得注意分寸才是。
他十分克制地摸了摸毛茸茸暖烘烘的狐貍腦袋,那小腦袋甚為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還伸出舌頭舔了舔指尖。他很自然地伸手去撓女兒的下巴,約莫被撓得舒服,她亮亮的眼眸半闔,小腦袋揚得高高,恨不能再將更多軟肉貼過來。
東華看得一笑,這姿態(tài)確實十分有家族淵源了,他在女兒鼻子上刮了刮,說道:“攸攸還像小時候一樣愛撒嬌!”
攸攸見父君神色放松也有些開心,索性將腦袋搭在他身上閑聊起來:“哪有!我那是對父君才這樣!要說撒嬌,哥哥家的小崽子才愛撒嬌呢!”
滾滾都有孩子了?東華一臉愕然,可轉(zhuǎn)念一想,兒子的確也不小了,不是誰都要像他一般到三十多萬歲才成親的。只是,以往別人叫他“爺爺”也不過是從輩分上說,這回是真的有了血緣上的孫輩,讓他有些恍惚,一時半會不能適應這新身份。
攸攸瞧見東華驚訝,想起娘親交代過,父君因為受傷可能忘記了一些事,讓她和滾滾多多擔待,不要讓他太激動,以免影響傷勢恢復。她趕緊補充道:“哦,哥哥自從跟阿殊嫂子成親之后,是到了最近十萬年里才有了這兩個小崽子的。大的女娃兒今年六萬歲,小的男娃兒剛滿三千歲,愛撒嬌的就是那個小的。趕明兒讓哥哥領來給父君瞧瞧!”
“阿殊?”滾滾有兩個孩子這件事算是解釋過了,兒媳的身份又成了他下一個疑問。
“阿殊就是連三殿下和祖媞神的女兒,父君,您不記得了?”攸攸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
東華雖與祖媞算是同輩,前幾日聽說祖媞歸來也是欣喜的,可是連宋多年鍥而不舍追求成玉的印象猶在,此番竟將風流變作下流,他著實有些接受不能,皺眉問道:“……那成玉元君呢?”
“成玉元君就是祖媞神的化身呀,父君!”攸攸見父君果然忘了許多事,暗自憂心,“當初祖媞神歸來時,您還親自去迎接了!”
未曾想到祖媞歸來中還有這些因果,東華倒不急著讓攸攸說了,以鳳九和成玉的關系,這事問鳳九應能知道更多。他又感嘆,連宋這被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友終于也得償所愿,這后來居上的速度倒也不慢,不僅修成了正果,還與自己成了兒女親家,也算有緣。
不知在何處的連宋并不知道,自己方才在東華心目中,險險逃過了“渣男”這頂新帽子。
關心完了別人的八卦,話題又回到自家孩子們身上。
對于滾滾有了兩個小崽子這件事,東華已欣然接受,并覺得很好。他低頭摸摸搭在腿上的狐貍腦袋,問道:“那你呢,攸攸?”
攸攸一愣,方才反應過來父君在問她什么,這個問題在她三十萬年的神生里實在被問過很多次,尤其是青丘的諸多親戚,每次碰面都要念叨幾回。她早已想得通透,所以此時不過懶散地趴著道:“我不著急,父君在我的年紀還沒遇見娘親呢!”
東華聞言一樂,攸攸的個性倒像他,他捏了捏她的鼻子:“你還拿父君作筏子!不過這事也講個緣法,我與你娘親……只希望你平安順遂!”他原想說說自己與鳳九,可這里到底有些不同,不提也罷。至于攸攸成不成親、生不生崽,其實他并不在意,作為父母不過希望孩子開心,她想要走怎樣的路終究要問她自己。
既提起這個話題,東華便略微往這上頭想了想。不知怎的,方才聽說滾滾娶了媳婦倒也沒什么,一想到攸攸萬一跟誰看對了眼要嫁人,便覺渾身不自在,連撫著狐貍腦袋的手都不由重了兩分,引來攸攸探究的目光。東華此時倒更能理解當初白奕對自己的那份怨懟,養(yǎng)了多年的珍寶被橫刀奪去,任誰都沒好臉色!他想著,攸攸暫沒有心儀之人也不是壞事,即便養(yǎng)一輩子又如何!
與攸攸的一番閑話,的確讓東華轉(zhuǎn)移了不少注意力。今日又得了不少訊息,他雖不想太過深入這方天地,可面對熟悉的人與事,難免受到影響,此刻他不就像個老父親似的,操心起了兒女的終身大事嘛!
攸攸見父君眼中添了神采,憂思也略淡了些,等不及要告訴滾滾去,心中又籌謀起了另一個主意。
隔了一日。
用過早膳,今日鳳九倒沒有尋著由頭外出,奉了茶來便不聲不響坐到一邊的矮榻上,低頭描著什么。
東華手中握著一本隨手撿起的書冊,目光卻不自主地往鳳九那邊拐去,她線條優(yōu)美的脖頸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有一些細碎的發(fā)不及梳進油光水滑的發(fā)髻中去,毛茸茸地支棱著,反讓他覺得生動可愛。從東華的位置看不清她的臉,倒是長而卷曲的睫毛分外清晰,每一次顫抖都如蝶翼輕展,將吸引撒到了心里。
理智的告誡與情感的貼近,思念在矛盾中開了花,又不得不眼睜睜看著花兒凋落,他費了不少力氣來隱忍自己蠢蠢欲動的手與心。
不知為什么,鳳九的耳朵有些發(fā)紅,頭也越沉越低,快要碰到描著的紙上去。
東華正在詫異鳳九的不回避,待要出言相問,卻聽攸攸前來報信:“父君、娘親,哥哥帶著嫂嫂和侄女侄兒們來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東華立時猜到了鳳九的用意,這是要在孩子們面前維持體面,雖是他提議的,仍不免生了失落。他還以為他們之間約略有了改善!可是,他又在期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