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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shù) 穆盈 汴梁懸河決堤河水倒灌河洛

    ?汴梁懸河決堤,河水倒灌,河洛地區(qū)成為汪洋。東都洛陽頗受其害,瞧著比往日寥落了不少。

    這日從洛陽城里,走出了一隊人馬。隊伍中大部分人都是身著黑衣、佩帶武器的剽悍男子,東去的路途泥濘坎坷,馬蹄翻飛,濺起淤泥污濁了衣裳下擺,他們卻絲毫不以為意,只是緊盯著隊伍中央華貴的馬車。

    那是一輛朱輪華蓋車,髹漆繪彩,車廂外壁描金花鳥紋華美非常。車窗里露出一角車簾,隨著微風(fēng)輕拂,流溢著珠玉般的光澤。香風(fēng)縷縷,無端令人覺得旖旎萬分。四匹高頭駿馬,脖頸下懸著銀鈴,清脆的鈴聲在空曠的天地間傳出很遠。

    道旁有農(nóng)夫在泥濘的天地里徒勞地挖著,心知作物早已腐爛,仍是試圖從中尋到可果腹之物??匆婑R車,他敬畏地走遠了一些:不知道又是哪一家貴人出行?那車里,想必不愁吃穿吧。

    車里,劉蘇把玩著小匣子里的花鈿,笑問:“你也是在荒年,被賣到平康坊的么?”

    對面那女子妝容一絲不茍,高髻華美,面相雍容,像極了前朝醉臥牡丹下的風(fēng)流美人。被人這樣直統(tǒng)統(tǒng)問一聲,她也不惱,笑著答道:“你莫要不信,我是真有前朝皇室血統(tǒng)的。否則,美人那樣多,這大晉何以為我瘋狂至此?”她赫然便是平康坊內(nèi)以盛唐風(fēng)味馳名天下,媚娘家如今的當家人李媚娘!

    見女將軍似是不信,她微微一笑:“我的生父,據(jù)說是叫做李燕山。”她做的是送往迎來這一行,最是擅長看人臉色,當下覺女將軍眼瞳微縮,不由笑起來:“整個李家,尚且不知有我這樣一支血脈流落在外。”

    她究竟是如何出生,又怎樣流落到了平康坊,想來又是一個極盡跌宕起伏的故事。劉蘇欠身:“抱歉,提到了你的傷心事?!?br/>
    李媚娘咯咯笑著,取過琵琶調(diào)音:“我自己從不放在心上,你不必抱歉?!闭f著五指拂動,奏了半曲《霓裳》。

    劉蘇撩起車簾看著窗外被淤泥污水掩蓋的秀美山川,心道:若是毫不在意,你又何必與沈拒霜聯(lián)手,借著我與云夢澤的手,摧毀了金陵李氏?

    她這次出來,是借著李媚娘的名義——平康坊每年都需要補充一批女童,除了罪官家眷籍沒教坊,更多的是從各地買進的美人坯子。這一次,李媚娘想要親手挑選一位女童,來繼承衣缽。

    平康坊買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名動天下的李媚娘出行,有這樣的排場,也不稀奇。一路走來,憑著李媚娘的名聲,并無人現(xiàn)馬車周圍那些精悍的侍衛(wèi),便是南軍中的精銳,而李媚娘身邊清秀的侍女,便是以女子之身立下汗馬功勞,得以列畫像于凌煙閣的姽婳將軍。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李媚娘頗有顏色,而劉蘇待女子一向溫和寬容,兩人倒也融洽。只李媚娘分明記得,那年在曲江苑外初見這位姑娘,她分明是記掛著什么人的。沈拒霜告知過她那個人的名字,后來她隱約從別的客人口里聽說,那位姓劉的郎君是回來了。怎么如今,這姑娘竟絕口不提那人?

    她不是多事之人,劉蘇不提,她便也避開了這方面的話題,因此相安無事。李媚娘雖是做了這次出行的幌子,卻不同意女將軍將要做的事:“天災(zāi)過后,多少人賣兒鬻女?若是不賣,一家子都要餓死。算起來,牙人們也是功德一樁,你又何必多事?”

    是了,何必多事呢?大約是因為……她曾差點被黑心販子哄騙,賣進煙花之地罷。女將軍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該怎樣說通這個道理,我只是覺得,販賣人口不對。澇災(zāi)之后,良民大量賣為奴婢,一定有著不對勁的地方?!?br/>
    女將軍皺眉思忖,緩緩說著自己的想法:“我以為,安濟坊足以救濟災(zāi)民。這樣大量出現(xiàn)的奴婢,其中恐有牙人與官府勾結(jié)……”

    李媚娘忽地冷笑一聲打斷她:“你以為,安濟坊就不會被官府一手遮天?你以為,你從國庫要來的糧食與銀兩就不會被私吞?”

    女將軍黑了臉。她知道水至清則無魚,官場之上,貪腐是常有的事。她最初的想法,本就是在可容忍的前提下,提供給災(zāi)民最多的幫助。但她一向跟著襄王——如今的官家,看到的多半是官場上光風(fēng)霽月的那一面,縱然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兩派,也不會輕易用過于齷齪的手段,更不會將貪腐暴露人前。

    是以,她以為本朝吏治尚算清明。若是……連救災(zāi)錢糧都貪污,便不要怪她下狠手!李媚娘消息靈通,她說的事,多半有點影子。若果真屬實,她便要不管不顧地,替官吏們,豎起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了!

    李媚娘笑道:“你莫要驚奇,這都是慣有的事,比起前朝末年的糜爛來,如今官場堪稱清明。先帝與官家也是少有的明君了?!?br/>
    提及官家,女將軍信心重燃:官家心系百姓,定不會姑息敲骨吸髓的惡徒。“媚娘,彈一曲《將軍令》吧!”

    盛唐遺澤的美人轉(zhuǎn)軸撥弦,一曲將軍令音韻鏗鏘,一直從洛陽城外,響到了汴梁。

    汴梁早在秦統(tǒng)一六國之戰(zhàn)時,便遭遇過水淹的命運。自那之后,河水的災(zāi)厄似乎纏上了這座富庶的城市,大河每一次泛濫,都會使其受災(zāi)。曾經(jīng)屬于魏國的大梁城,被層層淤泥遮覆得密密實實,而屬于大晉的汴梁,在這一次水災(zāi)過后,亦僅有城墻還露在洪水之外,遠遠看去,令人心中蒼涼。

    汴梁城外數(shù)十里皆成湖泊,馬車無法前行。可以確信的是,湖泊之內(nèi),當再無生還者。逃出來的百姓,不論貧賤富貴,皆擠在周邊的府縣中,富人還可租賃房屋,貧者唯有寄望于安濟坊和寺廟。

    哀鴻遍野,人市卻開得興旺。面黃肌肉的男童女童,乃至于少女少年,甚至是壯年男女,都有頭插草標者,或蹲或站,或驚恐或期待地,看著華麗的馬車,與高不可攀的買主——擁有這樣馬車的貴人,連看他們一眼,都會覺得污穢吧!

    至少,牙人是覺得不應(yīng)讓平康坊出身的美人瞧見人市污穢的景象的。他們請護衛(wèi)與馬車進到了一間兩進小院里,小院內(nèi)外滿滿都是人,幾乎插不下腳去。馬車好容易進了內(nèi)院,牙人頭領(lǐng)便領(lǐng)來二十多個女童,比起外面衣不蔽體、又臟又亂的人來,她們顯得格外潔凈和清秀。

    李媚娘也不下車,她雖是來尋覓自己的衣缽繼承者,卻不愿自降身份與牙人打交道。車簾一動,跳下來一個年輕姑娘,面容清秀卻冷傲,挑剔地環(huán)視一周,道:“媚娘莫要下車,仔細污了裙子!我先替你瞧瞧有無好苗子?!?br/>
    車里傳出一聲慵懶的應(yīng)答,那年輕姑娘便揚起下頜,態(tài)度高傲地對牙人頭領(lǐng)道:“原本,你們這樣沒有信譽的牙行,大戶人家都不愿打交道的?!彼^“沒有信譽”,便是未在官府登記過的正規(guī)牙行,手中人的來路也頗為多樣,既有買來的,也有哄騙乃至于劫掠來的。

    “只這一回,我家娘子想著,別處恐怕沒有你們這樣的好貨色?!彼凵駫哌^在地下立成兩排的女童,“有好的,早些拿出來看。若是就憑這些,”她冷笑一聲,“我們還是早點走的好。大河下游,不知還有多少美人坯子等著我們!”

    牙人頭領(lǐng)面上一怒,卻被黑衣護衛(wèi)上前一步,將那點怒色瞪了回去。頓了頓,賠笑道:“還有上好貨色,姑娘且稍待片刻。”便示意手下人去廂房,帶出“珍藏”的女童來。

    劉蘇踱著步,不斷以手挑起地下女童的下頜,又挑剔地哼一聲,便放下。直到牙人帶出兩名女童來,她才收起蔑視之色,走到馬車前低聲道:“媚娘,你來看看?”

    李媚娘戴著冪離——在長安城,想見她一面,非得一擲千金不可,又怎能在此處被人輕易瞧了她的姿容去。隔著冪離,她細細瞧了一回兩個女童,又道:“走兩步?!眱擅蠹s是經(jīng)過了一番教訓(xùn),不同于其他瑟縮的同伴,當下聽話地走了兩步。

    李媚娘“嗯”一聲,又道:“幾歲了?”這便是要聽聽她們的聲音是否清脆。兩名女童一個回答“八歲了”,另一個則道“到臘月便滿九歲”。

    “看這是幾?”李媚娘伸手比劃了一個數(shù)字,令兩名女童抬眼觀看。為著取信牙人,她用上了教坊挑新人的全套手法,譬如此時,便是要看女童眼神是否清亮動人。

    看完女童,李媚娘回了車上,叫過劉蘇耳語一番。牙人頭領(lǐng)先前自以為十拿九穩(wěn),在她們的耳語中,又不自信起來。

    吊足了牙人頭領(lǐng)的胃口,劉蘇這才指著到臘月便滿九歲的那個女童道:“就是她了——雖還差得遠,與媚娘疊被鋪床,倒還堪用?!?br/>
    又吩咐牙人道:“我們自尋住處,你們將這小姑娘拾掇干凈了,明日帶上身契與我們送去。若有好的,還照樣送去,總不會虧待了你們?!闭f著扔了一小錠銀子給牙人,傲然回了馬車。

    馬車甫一駛出小院,女將軍便咬牙切齒低聲罵道:“好一群爛了心肝肚腸的!”那樣多的女童,有幾個身上還帶了傷——他們分明就是一群人販子!

    向馬車外招招手,黑衣護衛(wèi)上前道:“將軍,有人跟蹤?!?br/>
    劉蘇聲氣冷硬:“盯著那個院子,綴著每一個出門的人,看他們?nèi)ネ翁?。”那樣絕色美貌的兩個女童,定然不是牙人輕易能做主賣出的,他們還會請示位置更高的人。

    “明日他們來送人,一俟出門,便包圍那個院子,盡數(shù)活捉!如遇抵抗,保住被販,其余人殺無赦!”黑衣護衛(wèi)領(lǐng)命而去。

    李媚娘瞧著殺伐決斷的女將軍,眼中異彩漣漣,喃喃道:“若我當年遇到你,說不定便是另外一番際遇……”

    她搖搖頭,看著自己十指尖尖,雪白的手指上,蔻丹鮮紅欲滴,忍不住笑起來——可惜當年未曾遇到這一位,如今么,“千金難買媚娘舞,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平康坊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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