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是十一,但更是朝顏郡主,可以為家國夢想毫不猶豫丟開摯愛戀人的朝顏郡主。
從前是,如今也是。
她說過,若他平安歸來,她就是他的妻;但她的確從未說過喜歡他妲。
她只說,他們是最合適的窀。
從身世容貌,到武藝才識,到平生志向,他們是最合適的,卻與心底那份最深切的期盼無關(guān)……
韓天遙的唇動了動,想喚一聲足以讓他們疏離千百里的“朝顏郡主”,但舌尖干澀地轉(zhuǎn)了轉(zhuǎn),卻只是一聲低沉的呼喚:“十一……”
十一見他面色雖差,眸光卻還有幾分清明,也便略放下心來,也不要旁人動手,親自解開韓天遙衣襟查看傷勢,又聽了脈相尚平穩(wěn),遂將自己隨身帶的上好傷藥取出兩粒來,送到韓天遙唇邊。
韓天遙接了,吃力地吞咽。十一忙向從人取水時,韓天遙卻已嗆咳起來,胸口起伏得極厲害。
十一忙按住他肋下傷處,幾乎讓他半邊身子靠在自己身上,握著他肩道:“忍著些,這傷處似乎好些了,可別咳得再裂開?!?br/>
那扶抱的動作,忽就讓韓天遙想起平生最困厄的那個雨夜。
他雙目失明,她為小瓏兒和她的貓出手制敵,卻打算對他見死不救,放任他在山坡上喂狼;但她終究是救了。他一直記得她從冰冷漆黑的雨夜里扶抱起他的溫暖和柔軟??伤詾榈莫q豫之下的俠義之舉,原來只是察覺兇手是故人后下意識地試圖有所彌補(bǔ)……
如今,依然是那時令他不曾言謝卻始終銘刻于心的溫暖和柔軟。
韓天遙想推開,卻只在嗆咳間將她臂膀握得更緊。
宋與泓也已聽得消息匆匆趕來,正見十一照料韓天遙,幾乎緊緊相擁的模樣。
他勒住馬,由著馬兒在原地不安地踢蹬著,好一會兒才勉強(qiáng)笑道:“朝顏,找到就好。我已令人預(yù)備好肩輿,先將南安侯送離此地要緊。”
十一應(yīng)了,忙扶起韓天遙,說道:“我們先離開這里。已有好幾撥靺鞨騎兵前來打探,應(yīng)該猜到我們在這邊找你,指不定很快便會有大撥精兵前來圍剿?!?br/>
因猜著韓天遙重傷之軀走不遠(yuǎn),他們一直在附近來回尋找,且衣著氣度全然不同于尋常楚兵,魏人自然會起疑,故而一再派人哨探。十一原就擔(dān)憂會不會連累躲避在暗處的韓天遙,此時終于找到他,這才松了口氣。
再向四周瞧了一眼,十一納悶道:“聶聽嵐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韓天遙道:“我傷勢不輕,不便趕路,天明后便讓聶聽嵐設(shè)法先行離開,到棗陽找人求助。我原想著藏身在附近靜候援兵,不料聽到那些鳳衛(wèi)交談,仿佛是你親身來了?!?br/>
他向十一笑了笑,唇角微見苦澀。
明知是鳳衛(wèi)在尋人,卻在知曉十一親身到來,方才現(xiàn)身相見……
十一心頭擰了擰,“難道……真是路師兄……暗算了你?”
韓天遙也不否認(rèn),黑黑的眸子映著正午的陽光,若深不見底的一池幽潭,不見任何波瀾,輕飄飄從宋與泓身上掠過,直直與十一對視,“助我的人忽然變成了殺我的人……可以給我一個理由嗎?”
十一忽然便有些不敢跟他對視,揉著自己的額,低嘆道:“我也想知道理由。我這邊得到的消息,是段清揚下的手,且路師兄也被他所傷,目前不知所蹤。但濟(jì)王則疑心路師兄暗懷他念,嫁禍段清揚……”
她問向韓天遙,“到底那日出了什么事?”
那廂已有兩名身手敏捷的鳳衛(wèi)抬了頂肩輿過來,宋與泓向遠(yuǎn)處眺望數(shù)眼,說道:“此處不宜久留,還是先離開再說吧!”
十一忙扶韓天遙上了肩輿,才注意到另一件事,“你的龍淵劍呢?”
韓天遙已不再看她,只闔了眼靠在肩輿上,疲憊答道:“戰(zhàn)亂中遺失了。”
十一怔了怔。
懷中尚藏著她在柱子家拾到的劍穗。劍穗尚在,劍又怎會遺失?難道韓天遙夜間又曾遇襲?可瞧著他衣衫干燥,傷處包扎整齊,又不像雨夜出行并遭遇強(qiáng)敵的模樣。
或許,是傷得重了,才在夜間匆匆奔逃時不慎遺失。
此時眾人擔(dān)心大股敵軍來襲,已匆匆抬了肩輿起身,十一也顧不得多問,急騎上馬匹,先帶韓天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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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他們行蹤已落入靺鞨人眼目,料得前往棗陽道路多半已經(jīng)封死,遂從小道折往安縣。
那邊雖比棗陽遠(yuǎn),但相對棗陽的戰(zhàn)火紛飛,安縣無疑要平靜許多。
路上雖也屢遇敵蹤,好在跟出來的侍從都是高手,且馬匹快捷,很快避過靺鞨人眼線,直奔安縣。
夜間在一處荷塘附近覓地休息一晚,第二日安縣已有參將得報,領(lǐng)一隊騎兵前來相迎,徑將一眾人護(hù)送往安縣,同時派人通知棗陽守軍。
前路無虞后,宋與泓不時分出人手四處打聽路過或段清揚下落時,竟比十一還上心,卻始終毫無音訊。一路也未見任何鳳衛(wèi)暗記,想來多半還在棗陽或襄城附近,根本不曾往這邊來。
兩天后,十一等人已到安縣落足,而韓天遙有上好醫(yī)藥調(diào)理,雖跟著一路奔波,無法好好休息,傷勢倒也不曾惡化,且一日比一日好轉(zhuǎn)起來,只是人卻似倦倦的,比先前更加少言寡語。
待在驛館住定,十一才有空和韓天遙細(xì)問那日情形。
韓天遙默然看她容色,依舊先前的清艷妍麗,風(fēng)塵仆仆好些日子,并不曾在她眉眼間留下些許憔悴,反而更顯英氣,清瑩明眸愈見神采。
見韓天遙出神,十一不覺也摸了摸自己的臉,“怎么?我臉上長了花了?”
韓天遙搖頭,“你臉上沒長花,只是你自己便是一朵花兒??上喩硎谴?,誰靠近都可能被扎得體無完膚?!?br/>
十一睨他,“你這是怨我把你刺得體無完膚?”
韓天遙指指自己的傷處,唇角這才微微一彎,“嗯,這不是被傷得厲害?”
十一一笑,卻也苦惱地按.壓著太陽穴,說道:“其實我也沒想通路師兄到底為何出手傷你。從你受傷后,路師兄便沒再和我聯(lián)系過。此事總要等找到他后,才能查個手落石出?!?br/>
她握住他的手,眸中蘊(yùn)笑瞧他,“你總不會疑心是我想傷你吧?便為去你疑心,我也須給你一個交待,對不對?”
她難得笑得這樣綿.軟,溫柔調(diào)侃里有種俏生生的嗔意,便是鐵石心腸都能被輕易化去,更別說些微的疑心。
韓天遙眼底亦有漣漪拂動,分明有些意外情迷。懶懶臥在榻上,他一手枕于腦后,一手反握住她,與她十指相扣,亦苦惱般搖頭,“十一,幾個月不見,倒是有幾分女孩兒的樣子了。我原以為我冤了你,你必會橫眉怒視,把我損得分文不值,轉(zhuǎn)過身不顧而去呢!”
十一怔了怔,才覺果然刻意了些。
而韓天遙已道:“暗算我的不是段清揚,而是路過?!?br/>
不待十一細(xì)問起,他已將出事前后經(jīng)過細(xì)細(xì)敘了一回,——獨獨不提路過毒瞎近衛(wèi)眼睛之事。
末了,韓天遙道:“此事當(dāng)然不是你主使,否則路過就不必把段清揚推出來當(dāng)替罪羊了。他并不敢讓手下的鳳衛(wèi)知道是他動的手,只能推到不是鳳衛(wèi)的段清揚頭上。只要設(shè)計巧妙,其他忠心鳳衛(wèi)也會一致認(rèn)定是段清揚謀害我,段清揚將百口莫辯……嗯,前提是,我的確已被他害死。”
十一之前也見過他跌落的山峰,想他那樣重的傷勢摔下,的確九死一生。
她沉吟著問:“后來路過沒去山下搜尋?”
韓天遙道:“搜過。但我在陡壁上設(shè)法找到了落腳點,根本沒掉下去,只是順手把自己外袍撕碎染上血,包著我一只靴子丟下了山。他施計暗算段清揚需要時間,等他安排好一切,再帶人到山下‘救’我,只會找到疑似我被猛獸叼走后殘留的碎衣和破靴。他們也擔(dān)心被人察覺,久尋不見,在天明后不久便已離去?!?br/>
他一雙黑眸暗沉,靜默地看著眼前的女子,“那日雨夜我被你救下之時,都沒有我重傷之下獨自攀下山崖時狼狽。我其實一路都在設(shè)法為自己上藥止血,可完全沒有用。我很怕下一刻便會倒下,黃泉路上都是個糊涂鬼,再沒機(jī)會問問你,為什么是你的人向我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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