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乾隆三十年的事，新年剛剛來到，乾隆皇帝又要下江南，他每次下江南來回走的都是同一條水路，都?xì)J點(diǎn)借宿在江南陳家。這一次是乾隆皇帝第四次下江南，仍在陳家借宿，并親筆書寫匾額，一曰"愛日"，一曰"春暉"。"愛日"和"春暉"兩詞，皆喻母愛之意，引起世人浮想聯(lián)翩。江南多少豪門巨族，哪一個不想皇帝也來自己家里住幾天，然而皇帝偏偏只去陳氏一戶人家，與陳家交情之好令人咋舌。世人因此猜度，乾隆本非蒙族人，而是他爹雍正當(dāng)年四處游歷時與江南陳氏女子所生，乾隆下江南是來省親的。事實(shí)是否如此，無人可知。但是滿清王朝皆五服之內(nèi)近親結(jié)婚，生出的皇帝大多短命，雍正另辟蹊徑，到民間留個種，還真有可能。乾隆皇帝從陳家回京，興致勃勃，一直走到婁水河還意猶未盡，竟來到出海口，憑吊前朝能人鄭明儼，又親臨東洋觀海。沒想到江南早春的柳絮飛花季節(jié)遭遇倒春寒，乾隆偶染風(fēng)寒，身子日漸沉重，隨從御醫(yī)束手無策，急召廣福張家醫(yī)堂的張家太祖爺前往診治。張家太祖爺藥到病除，皇帝愉悅，親書一匾《張家醫(yī)堂》，張家醫(yī)堂從此聲名遠(yuǎn)播，十里八鄉(xiāng)哪個不知誰人不曉。

    張家醫(yī)堂平時家傳的牡丹畫秘不示人，傳到張老先生手上，已為數(shù)不多，非危重病癥，張老先生都不予施用。此次為救治馬辰龍，張老先生施用了祖?zhèn)魃袼帲患埖窖?。然后開出藥方，對祥海說："照方抓藥，性命可保，但下巴不可重生。"祥海說："救命要緊，聽?wèi){張老先生救治便是。"祥海按方抓藥，吳媽精心煎熬，給馬辰龍一日兩次灌服。

    翌日，祥海到父親房里，把救治馬辰龍一事從頭到尾告訴父親，說著拿出半枚金幣遞給他，問他認(rèn)不認(rèn)得。李善仁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大驚失色。連忙說："認(rèn)得，怎么不認(rèn)得？它是我離開岸灘時交給鐵頭兄弟的合伙憑證，怎么會在你手上？"祥海說："是從這位兄弟身上口袋里掉出來的，被阿大撿起，要我交給你，說他正是父親要找的人。""原來如此！"李善仁說："那這位兄弟一定到過岸灘，一定和鐵頭老大有關(guān)系，待他醒來，細(xì)細(xì)問他。"這時，趙大又搭乘沈老板家沙船來到廣福，將王委員的紙條交給祥海，要祥海轉(zhuǎn)交馬辰龍，見馬辰龍尚未蘇醒，又要搭來時的船回上海，被李善仁叫住問話。

    李善仁吩咐祥海，去上房關(guān)照母親，病人現(xiàn)在只可喂流食，要多備些米面肉湯之類。祥海離去，李善仁問趙大："馬辰龍到底是誰？"趙大將他的猜測告訴李善仁，李善仁聽了后問："他怎么會是瘸子？"趙大答："腳趾缺了兩個。"李善仁忙又問："是天生的還是后來缺失的？"趙大答："這個孩兒不知。"李善仁不再多問，家丑不可外揚(yáng)，趙大并不知道李家大院曾經(jīng)的變故，因此打發(fā)趙大回上海，心下自有打算。

    馬辰龍服下張老先生的方藥，不出三日，人即蘇醒。祥海立即拿出趙大捎來的紙條交給馬辰龍。馬辰龍閱后付之一炬，連聲道謝："這下我放心了。"馬辰龍安心養(yǎng)傷，李家上下精心護(hù)理，半個月后，下巴骨肉竟然自行閉合，再數(shù)日，竟然可以下床走動。祥海將酒行交給趙大打理，在家里陪護(hù)馬辰龍已有月余。這一日，與馬辰龍閑聊，得知馬辰龍?jiān)敬_實(shí)姓金，四歲前不記事，不知自己從何來到岸灘，父親和鐵頭大叔冤死岸灘后，又經(jīng)歷太多事情。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傷口隱隱作痛，手捧臉頰痛苦流淚。祥海沒見過漢子流淚，見他觸動傷心處，說話也不利索，連忙打住，心里有許多話不便說，也不與父親說知，不忍觸動父親的痛處，于是將此事暫且擱下。此時趙大帶來口信說，工部局來人檢視工地，許多未了事要等他回去處理，祥海便要動身回上海。李善仁見兒子上海和廣福兩頭忙，相親之事好幾次提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囑咐祥海早日完工，為父靜候佳音。祥海對父親欲言又止，臨走將馬辰龍托付給父母，請父母一定要像善待家人一樣善待馬辰龍。李善仁得到祥海給的半枚金幣，早就叫夫人從箱龕中取出另半枚金幣，兩相拼攏，嚴(yán)絲合縫，心中已然明白，也不聲張，此時說道："不用多說，為父自會看顧。"此時父子兩心中各有打算，正所謂各人頭頂一爿天，各自懷揣一顆心，日后的事令祥海懊悔不已。

    祥海走后，天氣暴熱，李善仁痰火郁積，遇熱生風(fēng)不得發(fā)散，引發(fā)氣喘咳嗽，鼻塞多痰，在房中將養(yǎng)了一個月。這天吃了張老先生的方藥，稍有好轉(zhuǎn)，便將兩半枚金幣揣在袖里，來到兒子房中。馬辰龍因傷未痊愈，臉部還裹著紗布，正躺在床上看報(bào)。自馬辰龍能夠坐起說話，李善仁雖近在咫尺也是頭一次進(jìn)他房里。馬辰龍連忙起身道謝："學(xué)生給先生增添許多麻煩，先生一家待我如家人，令學(xué)生感激萬分，不知何以為報(bào)。"李善仁和顏悅色，咳了兩聲，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不必掛齒。請問孩子今年貴庚，何方人氏，家中父母可在？"

    馬辰龍道："回先生，學(xué)生隨師傅姓馬名辰龍，家中父母早逝，實(shí)乃孤兒一個，今年虛歲二十有七。"

    李善仁說："比我家海兒大兩歲。"又問："可有小名？"馬辰龍答："學(xué)生四歲喪母，九歲喪父，記得生父曾昵稱自己小名龢兒，馬辰龍的名字是投靠師傅學(xué)手藝時才改的。"李善仁一聽，馬辰龍小名也叫龢兒，內(nèi)心轟然爆發(fā)一場大地震，定了定神，又問馬辰龍未改名前姓甚名誰、父母姓氏。馬辰龍答道："記得父親姓金，后來改姓秦，母親張氏，因此學(xué)生原本姓金。"李善仁追問他母親哪里人？馬辰龍答："學(xué)生四歲時，母親即去世了，父親也從未說起過，因此學(xué)生不知。"李善仁沉思片刻，喃喃而語："你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又問："你的腳莫非生來就是瘸的？"馬辰龍答："不是，說來話長，是在紗廠做工時不小心被斧頭斬的。"李善仁聽了于心不忍，皺起了眉頭，又問半枚金幣的來歷。馬辰龍將他記事起家中遭遇細(xì)細(xì)道來，說家中遭賊，又遇洪災(zāi)，父子倆逃難到黃河邊，幸得岸灘鐵頭大叔收留，后來父親被賊匪殺戮身亡。金幣是鐵頭大叔臨死前交給他的，并交代他要往上海尋找李姓善人，因此懷藏此半枚金幣，不敢有忘。卻對母親是如何死的不愿提及，只說被賊匪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