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樂文|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書到用時方恨少,觸景生情，有感而發(fā)，腦子里蹦出來的也只是《詩經(jīng)》這種廣為流傳的段落。

    平心而論，當年師父他老人家也是用心良苦,為培養(yǎng)她知書達理的名門貴女氣質,差點沒操碎一顆早該頤養(yǎng)天年的心。

    像她這種榆木疙瘩腦袋,詰屈聱牙的文章肯定吃不消,師父他老人家特地挑選一些膾炙人口的詩文讓她背。

    結果就連一首八十字的《關雎》，也要花費大半天的時間才勉強結結巴巴背下來,隨后被放心出去耍一套拳，回來之后也只記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边@四句耳熟能詳?shù)摹?br/>
    師父吹胡子瞪眼：“世間無人可一生平順,是以上蒼在為師少年時便為設下一條韁鎖,三不五時給為師添堵,但自王氏十一郎登門造訪后,那糟叟便安生許多，為師還道終于得了幾日安生，不想你又長成新的羈絆——為師委實不解，若言你智低下,那些繁復深奧的武術招式，只需看個幾遍便能記下；可要說你聰慧，如此朗朗上口的詩句，花費許多精力，卻仍舊轉頭就忘?！遍L嘆，“果然是劫數(shù)——”幽怨地強調，“為師的劫數(shù)！”

    當時覺得自己把師父氣得不輕，他老人家只是強忍著沒動手抽她，可脫口的話還是充分表達出他的怒她不爭——她偏愛舞槍弄棒，平日言行不由模仿武夫，常以“粗人”自居，最是受不住文縐縐的說話方式，聽聽師父這番訓話，簡直酸倒牙，造孽呦……

    如今回頭再看那一段歲月，真是懷念得緊，但那已是上輩子的舊時光。

    “與卿一別幾日余，終于得見，你卻愣在那里不肯上前，這是什么道理？”王玨玩味笑道。

    衛(wèi)戧自回憶中回魂，還以敷衍地微笑：“只是觸景生情，不由想起師父他老人家?！?br/>
    王玨痛快道：“又沒有多遠，想念就回去見一見，早前我同你說過，要去拜見南公他老人家?！倍似鹆岘囂尥傅囊构獗粤艘豢诰?，慢條斯理續(xù)道：“畢竟是將你撫養(yǎng)成人的恩師，迎娶卿卿不得他老人家點頭，那也太失禮了，正好你有此意，我們便結伴同行?！?br/>
    好眼熟的酒杯，衛(wèi)戧瞇起眼：咦？這不是當日被王瑄從她這里拐走的那一對兒里其中的一只？

    王瑄初見它們，便意味深遠道：“除了原本約好的玉牌，還準備把這杯子交給我？”

    事后細品：這杯子？這輩子！不知不覺就被那狡詐小子給套路了。

    不過這夜光杯當日可是被王瑄坑走的，這會兒怎么到了王玨手上？

    轉念一想，王瑄的身體，此刻都被王玨享用著，何況是這些對他們來說，稀松平常的物什？

    當然，對于衛(wèi)戧來說，現(xiàn)在也有比那對夜光杯更重要的等著她，踱步到石桌前，撿了位于王玨對面的石凳落座，伸手去抓酒壺，卻在指尖觸上壺身前定住，默默在心中掂量了掂量：行程已定，可要在和王玨說正事之前，就把自己灌醉，那可怎么行！

    這樣一想，衛(wèi)戧定在酒壺前的手突然來個急轉彎，撈起擺在另一頭的茶壺，給自己斟滿一杯茶，端起來喝了兩口潤潤喉，視線放在茶壺上，一鼓作氣講出來：“我們閑話少敘，以你的能耐，自是知道我今夜有事相求，我便明說，迎親途中，我一時疏忽誤中圈套，阿濛為救我受傷，樊坷判斷阿濛是被鎖了魂，魁母前輩或有解法，然，像她老人家那種不世高人，非是我輩所能輕易得見，是以想勞請阿玨你與我同行?！?br/>
    等了半天沒回應，衛(wèi)戧抬起眼簾，看向王玨。

    涼風習習，揚起他批垂在肩頭上的長發(fā)，令他整個人生出一絲飄忽之感，平日燦若星辰的眸子，此刻黯如幽潭，見她終于看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落杯之后，似笑非笑提出一個問題：“倘若斷崖之下懸著我王氏十郎與她虞氏小姑，二者之間你只能救出一人，你選哪個？”

    這個問題……衛(wèi)戧不由皺起眉頭，還真是幼稚呀！剛想調侃王玨兩句，但轉念又一想，畢竟他遇難之時年僅七歲，這幾年一直被封印在鎖魂玉里，想法不夠成熟也很正常。

    衛(wèi)戧心里揣著事，腦筋比較直，如此一想，又把王玨平日言行舉止全不似稚童，這前后矛盾之處給忽略，只是感覺老臉火辣辣的燒著——好像，似乎，有可能，她個新壇裝老酒的婦人，竟會對一個老壇裝新酒的男孩出非分之念……且不說門戶之別，就這真實年齡差——她給他當老娘都有余，還妄想什么新娘？

    罪過，罪過，真是罪過！

    反省著，反省著，繼而悲從中來……

    一早去往王家，進到他們后山那座名為寶塔的巨墳，那下面就藏著死于非命小王玨的骨灰。

    試想一個只有七歲，正是需要父母細心呵護的稚子，卻被父母放棄，孤寂惶恐地留在火舌肆虐，房屋垮塌的險境里，接著眼睜睜地看著他父親抱著他胞弟，攙著他母親逃出生天……從身體發(fā)膚到幼小心靈同時遭受巨大傷害，對于一個七歲孩子來說，他究竟是如何承受的？

    衛(wèi)戧越想越是心疼，特別她還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更是受不住這種聯(lián)想，傾身向前，手臂橫過小石桌，輕輕覆住王玨摩挲著夜光杯的手，輕柔卻堅定地開口道：“阿濛予我有相助之情，救命大恩，我不能置她于不顧；然則你更是多次助我及家人脫險，恩義比之阿濛，有過之無不及?！?br/>
    王玨揚起眉：“所以？”

    衛(wèi)戧臉上露出一抹痛苦表情：“我這個人，有個壞毛病，倘若只能選一個，恐怕割舍的會是‘自己人’?！?br/>
    “要救虞氏小姑呀！”王玨說出這個對他來說應該算殘酷的答案，嘴角卻綻開明顯笑意。

    衛(wèi)戧被他亮眼的笑容耀得晃了晃神：“其后，哪怕只有一分希望，我也會盡十二分的力，若實在無能為力……”

    王玨眸光亮起來，饒有興趣道：“怎樣？”

    衛(wèi)戧誠摯道：“我必將竭盡所能，為你尋得一具合襯的新肉身?！?br/>
    王玨怔了怔，隨即又微笑，只是眸底那點亮光，似乎黯淡了一些：“卿卿竟也會做這巧舌之辯，我既提出這樣的問題，自然是在我只有一條命這個前提下?！?br/>
    衛(wèi)戧凝了一凝，逐漸握緊王玨的手：“救不回你，我便隨你——嗚……”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