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驚-變(二)
圣人和周鏡不知何時不見了。
高仲甫與孫元繼一步步往后退,直到互相靠上了對方的背脊。孫元繼的腿肚子都在發(fā)抖:“怎、怎么辦?”
眼前的甲士已抽出兵刃,明晃晃的,在太陽底下雪亮刺眼。
高仲甫突然放聲大喊:“李紹,你弒君!”
有長刀橫空里劈過來,高仲甫在地上一滾躲了過去,卻還在大喊:“李紹弒君!”
李紹站在兵士們身前,氣得渾身發(fā)抖:“你這賊閹,顛倒黑白,禍亂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含元殿外不遠(yuǎn)處隱約有些騷動,李紹心知時機(jī)稍縱即逝,揮手厲喝:“將這兩個賊人碎尸萬段!”
高仲甫從沒有如此狼狽過。身邊只有六名親衛(wèi),與百名募兵作殊死搏斗,高仲甫在刀劍叢中毫無顏面地躲閃翻滾,心頭雖然冷靜,臉上已是憤怒得發(fā)紅。他拼命溜到高臺邊緣,便見臺下一片尸首狼藉、鮮血橫流的慘狀,心頭登時一寒。然而眼角余光忽然又瞥見一架明黃小輦,正從含光殿底下飛快地穿行而過。
“高公公!”孫元繼慘怛的喊聲在他身后響起,而后他后背上一沉,竟是孫元繼倒到了他的身上,口角鮮血直接流到了他的脖頸上。高仲甫伸手往后頸上一抹,滿手的血腥——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往后頭一肘,孫元繼便仰面倒在了地上。
這個老宦官還沒有死透,腿腳都在抽搐,身下卻緩緩流淌出一片血泊。他的白發(fā)浸泡在自己的血泊里,眼睛翻白,流血的嘴大大張開,好像還想說話,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不遠(yuǎn)處響起了雜沓的馬蹄聲,高仲甫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西內(nèi)苑的禁軍來了,但只是來探情況的小隊(duì),約計(jì)不到百人。西內(nèi)苑的禁軍頭領(lǐng)他不算很熟,但……
他將手在高臺邊緣一撐,便徑自跳了下去!
李紹見狀大驚,伸手便去抓他,卻只撕下了高仲甫一片衣袖。眼見得高仲甫直直跳下數(shù)丈高臺落在了尸首堆里,肩背上中了飛下去的一刀也不搭理,只是踉蹌著往一個方向趕去——李紹再也顧不得許多,立刻從高臺邊的臺階狂奔下去。
高仲甫一邊往那明黃小輦追去,一邊放聲大喊:“李紹弒君!李紹弒君——!”
趕過來的西內(nèi)苑禁軍頭領(lǐng)聽聞李紹弒君,又見是高仲甫,根本沒有猶豫,就帶領(lǐng)人馬與李紹的募兵廝殺開來。
李紹奔下臺階,沖高仲甫臉上就是一拳。高仲甫索性整個人撲到了李紹身上,兩人在鮮血與尸首之中扭打起來。李紹哪里作過這樣粗野的戰(zhàn)斗,很快就落了下風(fēng),但見西內(nèi)苑的禁軍都沖入了戰(zhàn)陣,而那乘明黃小輦被人群沖擊得進(jìn)退不得,他心頭只覺出大限來臨的悲苦,往高仲甫頭臉吐出了一口血去——
“有人誤我!”李紹嘶聲說,這話,卻只有與他貼身搏斗的高仲甫聽見了。
高仲甫將臉一抹,冷冷一笑,“不自量力?!?br/>
李紹扒開他死抓著自己頸項(xiàng)的手,便要去拉那明黃小輦的車轅。高仲甫一腳踩住了他,自己也去拉那車轅,口中喊:“陛下!李紹作惡,請陛下發(fā)落!”
那小輦震了一震,李紹又朝高仲甫撲了過來:“你放過圣人!”
高仲甫盤算著右神策的援軍此刻也該到了,此處離右銀臺門很近——他當(dāng)即踢斷了小輦左輪的車輻,小輦一邊垮塌下來,明黃的流蘇不停地晃蕩。他幾乎看見了圣人在車窗內(nèi)的側(cè)臉,冷漠的表情底下,卻是深深的驚恐。
高仲甫獰笑著,伸手直直探進(jìn)車窗去抓圣人的肩膀——手臂上驀然劇痛,“嘩啦”一下,一劍劈開一道淋漓血口!
高仲甫轉(zhuǎn)過頭,便見李紹臉色慘白,雙手抓著一把劍,劍尖上還在滴血!
他往后跌退一步,似乎有些暈眩,看向高仲甫的眼色全是末路的悲狂。
四方全是人和馬,人聲慌亂,馬蹄奔突,根本分不清敵我。但西內(nèi)苑的禁軍,顯然比李紹埋伏在殿上的人要多,殿上的人死光了,李紹也就要輸了??稍谶@時,卻有人喊了一聲:“李紹,你怎么不等我!”
是崔慎。
他領(lǐng)著幾百人馬沖了進(jìn)來,看到這情勢,呆住了。
而后,他轉(zhuǎn)臉看向李紹,眼神里漸漸溢出了絕望的死灰。
另一邊,高方進(jìn)也帶著右神策軍匆匆趕到,他的身后,也是幾百人馬。
秋陽之下,短暫的對峙。大風(fēng)刮過場上那孤零零的旗桿,鮮血從草地底下流出來,廝殺聲一點(diǎn)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放大,清晰得震人耳聾。
神策是禁軍中最優(yōu)越的一支,裝備、馬匹、人材無不是最精最良;而崔慎所領(lǐng)的,卻是京兆尹楊增榮募到的兵馬,參差不齊,此刻甚至都是一片茫然。
李紹只看了一眼,嘴角便滲出一絲苦笑。
“我沒法等你啊?!彼f,“右門太近了……”
一把劍從他身后刺了出來。
崔慎睜大了眼,看著李紹的身子往側(cè)旁倒下,腦袋砸入了那車窗之中。
***
車廂之中,段臻看著李紹死不瞑目的腦袋,他是呆住了。
周鏡全身護(hù)在他身上,已挨了從車外透入的好幾刀。沒有人真的想殺皇帝,那幾刀都是錯亂中刺來的,事實(shí)上,這整個西內(nèi)苑,都已經(jīng)成了癲狂的世界。
李紹的尸體突然被車外的人拉出去一把扔掉。高仲甫扶著車窗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對人道:“送陛下回宮!”
段臻突然道:“朕不回去!”
他如果回去……他如果回去就完了!
他忍了多少年,他等了多少年,他如果被高仲甫帶回宮去……一切就真的完了!
他一手抓住車窗,五指嵌進(jìn)了窗欞,那是拿慣了筆的修長白皙的手,此刻卻青筋畢露,浸滿了別人的鮮血。他看著車外的高仲甫,短暫的對視之間,他沒有能夠保全自己一貫的溫文,而讓所有的仇恨、痛苦和悲怨全部暴露于那雙被日光照徹的眼眸。
高仲甫看他一眼,突兀地笑了一聲。
“陛下!”周鏡咬著牙,額頭上汗水涔涔而落,“外頭……已經(jīng)撐不住了。”
“朕不回去!”段臻眼圈發(fā)紅,一把推開了周鏡,便欲從車中鉆出去。然而衣袖卻被人扯住,轉(zhuǎn)頭一看,竟是高仲甫攀上了車子的前轅,車外還有幾個孔武有力的甲士,將他整個人架住。
他一瞬間明白了這些人要做什么,他不要受他們的脅迫,他不能讓他們挾天子以令諸侯!
他張了張口,便要咬斷舌根——
高仲甫一手鉗住了他的下巴。
他看著他。
自己的下巴被他的手抓得幾乎要脫臼,但段臻的表情已漸漸穩(wěn)了下來,冷漠而高傲地看著高仲甫。
高仲甫臉上掛著笑,眼底全是玄冰,“若不是我從你三歲就看著你,我還真要被你這副神氣嚇住。”
段臻沒有說話,他說不了話。
“你敢死嗎?”高仲甫輕蔑地笑了,“敢嗎?”
一瞬之間,段臻盯著他的眼神發(fā)了紅,倒是令高仲甫一愣。
“忍我多久了?四十年了?”他笑道,“不想忍了,是不是?”
他彎身自地上的血泊中拾起一把劍,劍尖輕輕地抵在了段臻的胸膛。“呲啦”輕響,尊貴的龍袍被刺破,他卻沒有將那劍再往前送一分。
他凝視著段臻,一剎那間,眸光深邃。
段臻不知為何,忽然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高仲甫是不會殺他的。
也許他要留著自己慢慢折磨,但——他一定是不會殺死自己的。
“羽林軍!”周鏡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車座一角,突然喊出了聲,“陛下,還有羽林軍!”
高仲甫陡地抽回了劍。
窄小的、傾塌的馬車?yán)?,三個人,一瞬間的沉默。
段臻的眼神在變幻,高仲甫在端詳段臻,而周鏡看著高仲甫。
其實(shí)他們誰都不知道,羽林軍,圣人的兩個兒子,究竟會不會來。
高仲甫放開了段臻,但讓人拿繩子綁住了他的嘴以免他咬舌自盡。這個時候,他不能殺了段臻。萬一淮陽王和陳留王真的帶羽林軍來救駕,自己手中必須留著這個籌碼。
“走!”高仲甫簡短地下令,幾個武士劈開這破碎的馬車,徑自將段臻整個人架了出來。
高仲甫仍提著那把劍,轉(zhuǎn)身,面無表情地一劍刺入周鏡的心臟。
周鏡的眼球凸了出來,身子拼命地翻騰起來,像一條在砧板上垂死掙扎的魚。段臻突然回過頭,就見到周鏡血絲爆出的眼神。
高仲甫將劍丟下,大喊:“護(hù)駕回宮!”
紅日西斜,長風(fēng)將盡,刀光血影的上空,只有那象征著皇室的黃旗大纛正獵獵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