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做什么呢，一個個表情這么嚴肅？難道想玩三堂會審？”推門進來，舒婷就發(fā)現(xiàn)有三個表情過度凝重的人注視著自己，她趕緊豎起右掌表明態(tài)度，“小女子發(fā)誓，本人絕沒做過對不起國家對不起人民的事情，除了偶爾賣賣腐，絕對是五講四美三熱愛的新時代文明小標兵?！?br/>
    見她活潑依舊，沐小田眼睛瞬間變紅，低下頭去，瘦小的肩膀輕輕顫動。

    溫青青也沒好哪里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伸手戳戳姜銘的腰眼，示意他來說。

    這番小動作瞞不過舒婷的眼睛，她怔怔的盯著姜銘，生怕他說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來。

    “舒婷?！苯戄p喚了一聲，深吸一口氣，“告訴你個不好的消息，子皓犧牲了?！?br/>
    舒婷一愣，隨即輕笑出聲，“別鬧，今天不是愚人節(jié)。”

    “這是他留給你的。”姜銘摸出一套肩章領(lǐng)花放到桌子上。

    高子皓有父有母，作為女朋友，舒婷能得到的不可能更多了，這次意外太過突然，一句遺言都奢侈到無從獲得。

    舒婷看了肩章領(lǐng)花一眼，目露不滿之色，“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br/>
    姜銘看著她道，“他的送別會定在三天后，到時候……”

    “夠了！”舒婷尖叫一聲，指著他的鼻子道，“我說過了，不要和我開玩笑！”

    姜銘看著她，眼中有愧，卻不見半點猶疑。

    舒婷看在眼里，手指抖了起來，腳下也是一軟，踉蹌兩步才又站穩(wěn)，“他是不是愛上別人了，才伙同你編這么可笑的謊話來騙我？”

    “婷婷，這種事不可能拿來開玩笑?！睖厍嗲嗳滩蛔￠_了口，她不想好姐妹這樣。

    “婷婷姐?！便逍√镆矌е耷坏暮傲艘宦暋?br/>
    “別說話，我沒問你們！”舒婷暴喝一聲，看向姜銘，“回答我！”

    “沒有?！苯憯蒯斀罔F的回答。

    “他沒有死是吧？！”舒婷一廂情愿的曲解其意，很是期待的看著姜銘，就希望他能點下頭。

    當人清楚沒辦法騙自己的時候，總是會把希望寄于別人，哪怕明知是謊言，也愿為之深信不疑。

    “他犧牲了?！苯懡K究沒能如她所愿，說出血淋淋的話。

    “騙子！”舒婷轉(zhuǎn)身就跑。

    “婷婷！站?。　睖厍嗲嘌讣吹膿溥^去拉住她，“他是英雄，你不要這樣?！?br/>
    “??！”舒婷大喊一聲，“我不要英雄，我只要他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哇……”

    山雨傾盆而下！

    “婷婷姐，你還有我們?！便逍√镆沧哌^去抱住她，三個女孩抱在一起哭的稀里嘩啦。

    姜銘偏過了頭，不忍心去看，卻正好看到那對肩章領(lǐng)花，高子皓還有東西留下，當年他又留下了什么？血戰(zhàn)而亡，能不能給親人留下哪怕一點點慰藉？

    哭聲不停傳進耳里，他心中又悲又羨慕，當年應該沒人為自己落淚吧……

    默默起身，輕步緩行，不打擾女孩們用自己的方式發(fā)泄、安慰，他悄悄的離開了。

    沿著樓梯走到頂樓，踹開緊鎖的鐵門，來到天臺上，走到一側(cè)，看著暮色黃昏下的城市，姜銘想起了中午和聞心瀾的對話。

    “你會不會嫁給一個軍人？”

    “會！”

    “為什么？”

    “我們一家都是軍人。”

    “如果你只是普通女孩呢？”

    “還是會?！?br/>
    “理由?！?br/>
    “自古美女愛英雄，鐵血男兒動紅顏，有什么難理解嗎？”

    “哪怕英雄會死？哪怕半生以淚洗面？”

    “不死成不了英雄，古往今來都是如此。愛上英雄，結(jié)局本來就是注定的，因為他永遠不屬于你一個人。家國天下，說來遙遠，卻又真實存在。至于以淚洗面……對于一個女人來說，心里能有那么一個可以惦念一輩子的人，銘于心，刻于骨，那是莫大的幸福?！?br/>
    “這不是一個普通女孩的回答?！?br/>
    “我本來就不是普通女孩?！?br/>
    記得那時，聞心瀾一指街上的男男女女，“他們要的愛情，是可以整日卿卿我我，偶爾發(fā)點酸，偶爾辣一下眼，再時不時撒點狗糧……又或者整天在街上啃來啃去，回到家里翻來滾去……總之，在他們眼里，在一起才叫愛情。而我要的愛情，從小到大就和他們不一樣?！?br/>
    “你的愛情什么樣？又或者說你想要什么樣的男人？”姜銘好奇的問。

    “簡單啊，我死時可以為我收骨，他死時我可以為之驕傲?！甭勑臑懪c他對視，“這就是我要的男人?！?br/>
    這一點都不簡單！

    姜銘避開她的眸光，回頭看了一眼，“嫂子也會這么想嗎？”

    “沒有女人希望自己的男人去死，哪怕他死的偉大光榮……有時候越是如此，心里越痛?？勺鳛檐妼伲斶@一天不可避免的來臨時，可以哭，可以怨，可哭過怨過之后，都要撐起來，活下去……不為別的，只因你是一個軍屬。我想，嫂子懂?！甭勑臑懻f的很是自信。

    姜銘一指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就不用懂是嗎？”

    “覺得不公平嗎？”聞心瀾淡淡一笑，“想要大部分人過得太平，就要有一小部分人當‘傻-逼’，如果都盼著別人去做‘傻-逼’，這個國家早就不存在了?！?br/>
    這些姜銘懂，前世今生，他都不后悔做一個軍人，只是在面對家人的時候，心中有愧。無悔而有愧，矛盾卻又真實存在著。

    “很多人都覺得哪里都可以有平等自由，唯獨身邊難見。可他們卻不懂得，平等二字，從來都是強者賦予弱者的。強者開心的時候，可以跟你說，我們是平等的。當他不開心的時候，一個耳光過來，你能如何？”聞心瀾不求答案，繼續(xù)說下去，“一旦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就是天下至弱，到時候如果還奢求能得到平等對待，就可笑至極?！?br/>
    把命運交托在別人會不會發(fā)善心上，從來都是可笑的。期待異族都親切友善，更是愚不可及。

    “這番話說的離經(jīng)叛道?！苯懙?。

    “本來就不是老老實實的人?！甭勑臑戇€是有清楚的自我認知，跟著說道，“王隊不在了，每年都有和他一樣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離開……而這些，大多數(shù)人都不會知道，也不會關(guān)心，他們只關(guān)心自己受沒受委屈，少得了多少東西……所以我們這些人都是傻子，可我還是想跟你提個要求——陪我傻下去好嗎？”

    “好！”

    姜銘記得當時自己回答的很干脆，因為他心里沒有別的答案，現(xiàn)在他的答案依舊，可依然擔心某天哭的撕心裂肺的人會是溫青青，會是……

    凡人非神，想把一切守護，終究難能，該當如何？

    “青青，他答應等我畢業(yè)，我們就結(jié)婚，然后生一打兒子……他答應過得，怎么可以不算？”舒婷抱著溫青青問。

    溫青青輕拍著她的肩膀，“不能不算，我們不許他不算?！?br/>
    “嗯！”舒婷使勁點頭，“可他回不來了，我該怎么辦？”

    “等著盼著念著，直到哪天我們沒有力氣了，或者……忘記了?！睖厍嗲噙煅实?，“就這樣?！?br/>
    “好……”舒婷想答應下來，卻又忍不住道，“好難！”

    “不怕，我會陪著你?！睖厍嗲嘁矝]有更好的辦法。

    “還有我?！便逍√镆藏暙I了一份力量。

    “嗯，天還沒塌。”舒婷剛自我安慰一句，又哭了起來，“可是不見了，再也見不到了?！?br/>
    唉！

    說什么都沒用，哭吧！

    把一切的一切都哭出來！

    眼淚是女人最好的療傷藥……

    三個女孩又抱在一起哭了起來，沒有人計算時間，只知道眼睛哭腫了，眼淚還在流，仿佛永不干涸的河流！

    哭著哭著天黑了，哭著哭著人累了，舒婷摸摸發(fā)干的嘴巴，“我餓了。”

    “我去做飯。”沐小田爬起來沖去廚房。

    “想通了？”溫青青問。

    “沒有?！笔骀脫u頭，“吃飽了繼續(xù)哭?！?br/>
    “好，我陪你?！睖厍嗲嗌崦汩|蜜。

    “青青，我有句話想問你?！笔骀貌林t腫的眼睛道。

    溫青青伸手捂住她的嘴巴，“不許咒他！答案我告訴你，我會好好的活下去！”

    可不可以不要這么聰明？

    舒婷問，“為什么？”

    溫青青指指自己的心口，“我活著，他就在?！?br/>
    要多么堅強，才敢念念不忘？

    舒婷羨慕的看她一眼，“你真勇敢?！?br/>
    “因為我是溫青青啊?！睖厍嗲嗪苁球湴恋牡?。

    “舒婷不比青青差。”舒婷從地上爬起來，拉著她的手道，“走，陪我去婚紗店。”

    “你想做什么？”溫青青一愣。

    “試婚紗，三天后要用的。”舒婷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拖著她就出了門，“既然愛了，就要對得起彼此?！?br/>
    看著她們走出門去，沐小田無比羨慕，心里有個人愛著盼著等著，是這世上最美好的事了吧？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周羽裳一身疲累的回到家中，一推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精神一振，倦乏之氣一掃而空。

    踢掉鞋子，光著腳跑進臥室，就見那個小男人抱著她的枕頭睡得正香，眉頭忍不住一挑，臭小子，真拿我這兒當避風港了！

    踮起腳尖，輕輕走過去，周羽裳想讓熟睡的人明白，拿狐貍窩白骨洞當溫柔鄉(xiāng)，錯的有多么離譜！

    她慢慢爬上床去，手緩緩伸出，想去揪他耳朵，眼見就要得手，寬厚的手掌抬起，抓住了她瑩白如玉的手掌，跟著用力把她拉進懷中，貼緊深擁，“今晚方便嗎？”

    “不方便！”

    “那就好。”

    “什么？！”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