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磊的腳步剛剛緩了一緩,商陸便機警地問道:“城主,您怎么了?”
朱磊放下捂著心口的手,淡淡道:“沒什么,繼續(xù)走。”
商陸道:“可是您的臉色很難……好吧,咱們繼續(xù)走?!?br/>
越是往里走,迷蹤林周圍的景致便愈發(fā)奇特,朱磊已經(jīng)有一百八十年沒再進過迷蹤林,一百八十年前,他和無為一起在這里封印了魔眼婆息留,而他甚至為了去除由于魔眼婆息留引發(fā)的魔心,自墮境界。如今這周圍的景致卻與他當初所看到的已經(jīng)有了不少區(qū)別,聞所未聞的植物,長相奇怪的動物,甚至是周圍的空氣都和外面有所不同,也許一切都是那只被封印的魔眼引起的。
魔眼婆息留是一種十分奇特的東西,《六界奇物》中說到它既不算植物也不算動物,介乎生死之間,即便在魔界也是極為少見的寶物。一百八十年前,鳳清音為了自證清白,以禁陣召喚魔眼婆息留,誤打誤撞將這東西從魔界深淵之中喚出,而無為為了阻止她不惜自損修為卻仍然改陣不成,直到最后關頭,鳳清音似乎自己也意識到自己做出了一個錯誤決定,她以自己的性命作為獻祭,強行終止陣法,最后她付出了生命代價,她的兒子林茂也被連累得幾乎魂飛魄散,魔眼婆息留卻還是留在了此地。所幸的是,由于陣法的不完善,那是一只十分孱弱的,幾乎沒有活性的魔眼。
然而就是這樣的魔眼卻也給周圍惹來了極大的麻煩,它自動吞吃著幽山靈脈之中的力量,又聚攏四野八里的靈氣,試圖依靠掠奪來給自己充盈能量,讓自己慢慢活過來,它甚至噴吐出了魔霧,將這一帶籠罩起來,為的就是能夠讓自己在休養(yǎng)生息期間不被打擾。無為找到朱磊的時候,朱磊并不知道魔眼婆息留對自己有那么危險,他那時候已經(jīng)在世間尋找齊墨鶴一無所獲有二十年,他本以為以自己的修為完全可以抵抗這只魔眼的威力,卻沒有想到,幾乎是在進入魔眼控制范圍的一瞬間,他就已經(jīng)被影響了。
他行走在這片林子里,腦子里全是過去的一切,所有的甜蜜、痛苦、掙扎、悔恨……無數(shù)糾結的、復雜的情緒將他緊緊纏繞,逼得他無處可逃。那可怕的東西洞悉了他的內(nèi)心,知道了他一切的秘密,甚至知道他每次夜半夢中最深切的期望。在沒有人知道的夜里,他一次次地在那間本屬于他們兩人的小屋里枯坐著想著,如果他和齊墨鶴不是出身在齊、賀兩家,如果他們兩家沒有仇怨,如果他們能夠一起長大,那該有多好……他一次次地這么想著,在自己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做著一個永遠也無法實現(xiàn)的夢,而因為魔眼的力量,那個夢成了敲破他心防的契機,在他內(nèi)心的深處,這個念頭不知不覺便扎了根、發(fā)了芽并迅速成長,等到他發(fā)現(xiàn)的時候險些就來不及了。
或許該說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當年所有人都以為迷霧散去后,無為獨自出了迷蹤林,而賀歸城城主早已飄然遠去,并沒有人知道他那時候仍然還在林子里,在與魔眼婆息留的力量,在和困擾住他的夢魘繼續(xù)斗爭。然而這世界上最不容易打的仗便是打仗的人不想打贏的仗,那個夢是那么的美好,美好到朱磊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外人都道賀歸城城主心系天下,是人族的希望,卻不知道他一開始只是想要報仇,報他家破人亡的仇,為了這,他有意接近了齊家的人,成為了齊軒銘手下的一員大將。甚至他原本確定的目標是齊墨聆,想從這位天之驕女的身上著手,布置他的復仇之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到了齊墨鶴的身上。
那名青年和他的父親甚至是兄長都完全不像,他甚至不像是一名城主的公子。這并非說齊墨鶴有多么的無能,相反他很上進,不論在修行還是其他方面都有很出色的表現(xiàn),他非常努力地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心血去錘煉自己,試圖讓自己能夠配得上他的出身和地位,但是他的心地實在是太柔軟善良了。朱磊還記得他們曾經(jīng)一起經(jīng)歷過的一件事情,下界有戶農(nóng)戶的女兒具有修行天賦,齊墨鶴見她家貧,又有一個兄長需要奉養(yǎng),便想要將那女孩帶走,給她更好的生活環(huán)境,誰想到那戶人家卻逼他將兒子帶走,為此甚至親手打斷了女兒的雙腿。齊墨鶴為此勃然大怒,想要將那對夫婦下獄,誰知那個失去了雙腿的女孩卻趴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放過她的父母,還主動表示自己不想追究責任,只希望他能把自己的兄長帶走。
這件事給了齊墨鶴很大的觸動,那天晚上他喝得爛醉如泥,反反復復地抓著朱磊問他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朱磊還記得他當時的神情,是那么痛徹心扉,他說那個女孩的天賦并未出眾到叫人驚艷,只是他無意間聽到女孩父母想要將這女孩賣去青樓給她兄長攢一份娶妻的彩禮,所以才想要將這女孩帶走,沒想到最后卻害了她。他還給他說他理想中的世界,他希望那些窮人家的孩子也能有讀書的機會,有修行的機會,至少能夠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
他那時候聽了便知道了,這個青年絕不可能成為一位殺伐果決的城主。他在心里暗暗嘲笑著他,像任何一個從生與死的深淵中背負仇恨歷經(jīng)艱辛爬出來的人那樣,他嘲笑齊墨鶴這朵溫室里的花朵,嘲笑他的天真和軟弱,卻沒有意識到,正是從那一晚起,他真正注意到了這個青年本人,不是齊軒銘的兒子、嘯風城的小少爺,而是齊墨鶴這個人本身。
再后來的很多事情都超出了朱磊的預計,脫離了他的控制。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對青年投注不一樣的感情,然而等到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說服自己他只是在實施報仇的計劃,但他其實很清楚,他是真的陷了下去。他和他去了很多地方,一起戰(zhàn)斗也一起看了很多風景,他看著他漸漸對自己放下戒備,敞開心扉,甚至在那一夜,是他主動越過了雷池,打破了那條本不該涉過的楚河漢界……他不后悔,哪怕今時今日他都一樣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后悔,齊墨鶴是他的,不管他現(xiàn)在在哪里,他都會把他找回來,永永遠遠留在身邊!
心臟部位傳來了一陣陣的絞痛,像是有一把尖錐在里頭攪動,朱磊按著自己的胸口,臉色蒼白。一百八十年前,他以墮境為代價,將走火入魔的自己勉強拉了回來,不是因為其他,只是因為他知道他的小鶴一定不喜歡一個入了魔的他,而他想要的也絕不僅僅只是一個夢!所以盡管那個夢是那么美妙,他最后還是走了出來,將入了魔的那部分自己親手埋葬在這片迷蹤林里,然而現(xiàn)在,他卻仿佛感覺到有另一個自己在呼喚他,呼喚他重新回到一百八十年前的那個夢里。
“唔……”朱磊猛然趔趄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伴隨著喉頭的一陣腥甜,鮮血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他以樹枝點地,彎曲了膝蓋,努力不栽倒在地,但是他的身體在顫抖,全身幾乎使不出一點力氣。盡管他重傷未愈,但是也不該有這么大的反應,除非……朱磊抬頭看向前方,商陸正轉過身來看著他。男人的手上,青藤如同一條小蛇一般游來游去,不,那就是一條蛇,一條……妖蛟!
魔族被打敗有一百八十年,那場仗的最后,人魔雙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其中魔族是更慘的一方,朱磊當時帶著一群人類靈修潛入魔軍帳中,九死一生才重創(chuàng)了老魔君換來了一個好不容易的勝利。這一百八十年來,魔族由于帝君性命垂危,內(nèi)部勢力失控,內(nèi)訌頻頻,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人類恐怕也難能有這樣一百八十年休養(yǎng)生息的好機會。二十年前,傳聞新魔君終于勉強壓制了內(nèi)部騷動的勢力,重新統(tǒng)一了魔族,登基成為新一任魔君,但在朱磊看來,至少在短時間內(nèi)魔族仍然不該有太大的舉動,正因此,這一次朱明學堂的事令他十分不解,不解并且警惕,加上齊墨鶴的魂魄蹤跡初現(xiàn),他才趕到了朱明。而剛才在迷蹤林中,他一連殺退了幾波攻擊,來攻擊他的卻全不是什么厲害的魔族,反而以傀儡居多,就連最后那只飛猱如果換做一百八十年前也不過只是一支軍隊之中的小頭目。他始終覺得這次攻擊來得奇怪,如今看來,竟是背后還有黑手。
“妖……族……你是……妖族?”朱磊的臉色徹底變了,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人、魔、妖共處世間,少不了互相爭斗,為資源也為其他。其中魔族一直是最激進也最兇狠的一族,以至于不論是人還是妖,不論平時兩族間有多少嫌隙,只要遇到了魔族,人、妖兩族必然會攜起手來,同進共退。然而魔族式微之后呢?朱磊不是沒有擔心過妖族會有異動,但是這些年來,妖王始終表現(xiàn)得十分平靜。表面上來看,這一百八十年,人、妖兩族也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雖然偶有摩擦,卻也僅止于摩擦而已。然而,如果妖族并不像他們表現(xiàn)出來的這般安靜呢?如果他們在這一百八十年里做了一些什么事呢?
商陸看著朱磊,佩服地感嘆道:“城主好眼光?!?br/>
朱磊苦笑道:“好眼光?你在朱明待了一百七十五年,我卻直到現(xiàn)在你自己主動露出真容對我出手才看出來,不如說我是眼瞎了。”
“話倒不能這么說,”商陸伸手,那青色的藤蔓便順著他的手指爬上手臂,經(jīng)過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臉孔,最終鉆入了眼皮底下。商陸睜開眼睛,本來半睜半閉的眼眸一旦睜開竟露出了一對與人類完全不同的青色眼瞳,他的眼神淡然,仿佛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卻有著令人無法忽視的魅力。
“妖將商十六……”朱磊瞇起眼睛,心臟疼痛越發(fā)激烈,使得他搖搖欲墜,“竟然是你!”
這次商陸倒是真的有些吃驚了,他驚奇道:“你居然認得本座?”
朱磊苦笑:“認得又怎樣,如今我中了你的藤毒,又落在這迷蹤林禁區(qū)之中,再怎樣也無力翻身了,我千算萬算也想不到這個局竟然是你們妖族布下的。”
事情已經(jīng)很清楚了,通過層層鋪墊,一旦朱磊今日死于此地,所有的矛頭都將毫無疑問地指向魔族,人類與魔族便會展開新一場大戰(zhàn),根據(jù)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原則,最后的結果便是這兩族都將二度受到重創(chuàng),剩下妖族一家獨大。
妖族不像人族人多,又不像魔族有許多高手,三族之中,這一支的存在向來有些尷尬,不可或缺,但并不舉足輕重,妖王本人也是長得一張和和氣氣的臉孔,如今看來,哪里有沒有野心的族群,不過是條件不成熟罷了。
商陸道:“城主既然都明白了,那便莫再留戀,早早上路吧?!彼捯舨怕?,卻聽破空風響,斜刺里一道黑影疾掠而至,直擊他的面門。商陸手上一挽,也不知從哪里憑空捻了一朵花來,擋在那道黑影跟前,但聽“撲哧”一聲,好好的一朵紅花被扎了個對穿,更被影子掀起的靈流波動絞了個粉碎。
商陸原本嬉皮笑臉的表情瞬間收斂,他身形疾退,手勢變化間,從地上生出一束藤蔓,被他取在手中,行云流水般地使了起來。周圍突然爆起一股又一股無比強悍的氣流,一時間攪得這一帶靈力亂竄,靈流紊亂,商陸不退反進,在那影影綽綽中,運鞭如飛,硬頂著向前,如是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待到他終于將那黑影擊落才發(fā)現(xiàn)那竟然只是剛才朱磊手中隨手折的那根樹枝,而此時林中早已空空蕩蕩,哪里還有朱磊的身影。
商陸走上前去,只見原先朱磊在的地方只剩用血草草寫就的陣法,如今想來那人恐怕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中毒之后,將計就計,故意借著體力不支的表象布置。他直起身來,不由感嘆:“不愧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如此境況之下尚能反擊,倘使今天不能殺了你,將來還不知要發(fā)生何事?!痹掚m這么說,他卻并沒有更多的行動,反而笑了一笑道,“不過這也不是我該關心的事了,我的任務已經(jīng)完成了,是吧,魔君?”
伴隨著商陸的話音,一個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那人腳邊繞著一只活潑潑的木雕小狗,正是本該與齊墨鶴在一起的王世君無誤。他笑著對商陸拱了拱手道:“有勞商將軍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