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公公默默退到一旁。
他幼時凈身入宮，八歲時被挑中到了年幼的六皇子身邊伺候。從最低等的小內(nèi)侍做起，迄今已有八年。
一眾皇子性情脾氣各不相同。六皇子的隨和寬厚，宮中人盡皆知。不知多少內(nèi)侍宮人暗中羨慕他，可以近身伺候六皇子。
在他心里，六皇子是主子，也是世間唯一對他好的人。只要能令六皇子高興，做什么他都樂意。
年少的主子，每日都裝著高興的樣子去上書房讀書。唯有他這個貼身伺候的內(nèi)侍知道，六皇子其實沒那么開心。
六皇子時常孤單寂寞。
他已經(jīng)很久沒見六皇子這般展顏了。
這位程姑娘，確有過人之處。
丁公公不動聲色地打量耐心溫柔的程錦容，心里暗暗琢磨著，如果程姑娘真得考進(jìn)太醫(yī)院就好了。一個女太醫(yī)，出入宮中為嬪妃娘娘們看診比普通太醫(yī)便利得多。六皇子也能時常見到程姑娘。
很快，菜肴送了上來。
吃慣了宮中的菜肴，鼎香樓里的菜肴自然略略遜色幾分。不過，換一個地方，總有新鮮新奇之感。
六皇子胃口比平日好得多，一連吃了兩碗米飯。
程錦容也比平日吃得多。
程景宏兄妹一開始拘謹(jǐn)不安，一頓飯下來，便從容多了。
丁公公咳嗽一聲，提醒主子該回宮了。
“程表姐，接下來你們?nèi)ツ膬?？”六皇子不舍就此分別，只當(dāng)沒聽見。
程錦容應(yīng)道：“我們要去藥堂。”
藥堂頗遠(yuǎn)，一來一回要花兩個時辰。六皇子下午要練騎射，自然不能跟著去藥堂。聞言目中閃過一絲失望。
不過，程表姐忙的是正事。六皇子頗為懂事地說道：“救人治病要緊，程表姐去藥堂吧！我也該回去了。”
程錦容嗯了一聲，輕聲對六皇子說道：“偷溜出宮，總是不好。以后想來找我，別忘了和家中長輩說一聲?！?br/>
六皇子乖乖應(yīng)下。
……
六皇子一行人離去后，程家兄妹四人坐上馬車，去了藥堂。
一路上，程景宏還能忍得住。程景安卻憋不住半句話，小聲說道：“容堂妹，今日你和六皇子在一起說話，我忽然發(fā)現(xiàn)，你們兩個竟有些相像?！?br/>
單看兩人，其實并不如何相似，相貌各自不同?？蓛扇俗谝惶?，輕笑低語，眉眼間的柔和安寧如出一轍。
相似得令人心驚。
程錦容笑容未變，隨口道：“我的親娘和皇后娘娘是姐妹，我和六皇子是嫡親的表姐弟。相貌有些相似，也算不得什么?！?br/>
表姐弟真得會肖似到這等地步嗎？
程景安還想嘀咕，被程景宏掃了一眼，訕訕地閉上嘴。
藥堂里的病患，早已排成了長隊。今日少了兩個大夫，愈發(fā)忙碌。
程錦容兄妹一進(jìn)藥堂，杜管事立刻滿面喜色地迎上前：“程姑娘，小程大夫，你們兩人去參加太醫(yī)院的考試。怎么不休息半日，又來藥堂了？”
程景宏應(yīng)道：“半日時間，也足夠為數(shù)十個病患看診了?！?br/>
程錦容微微一笑：“正是?！?br/>
這才是真正的大醫(yī)風(fēng)范！
杜管事心中激越，脫口而出道：“我有預(yù)感，此次太醫(yī)院考試，你們兄妹一定都能考中?！?br/>
中不中的，討個口彩也是好的。
程景宏和程錦容相視一笑，不再多言，各自坐到平日熟悉的地方。杜管事立刻招呼一部分病患重新?lián)Q號牌排隊。
忙碌的大夫們，總算稍稍緩了口氣。
……
這一晚，程方?jīng)]有回府。
事實上，接下來的幾日，程方都無暇回來。
一千兩百份試卷，每份試卷都是厚厚的五頁。
按著太醫(yī)院往年慣例，批閱試卷之前要糊名。然后，試卷被分做十組。每組有十名醫(yī)官批閱試卷。每一張試卷上，都有十個醫(yī)官評定的等第。
等第有甲乙丙三等，每一等中又有上中下之別。批閱試卷后，從每組中挑出二十份等第最高的試卷。
然后，兩百份試卷一同送到杜提點手中。由杜提點一一過目，再挑出前一百名。
如此，這才算過了第一場。
有子侄參加考試，本人不得親自批閱試卷。程方的兒子侄女都參加考試，他無需批閱試卷。不過，大半醫(yī)官都要批閱試卷，太醫(yī)院官署一堆瑣事總得有人打理，程方也無暇回府。
趙氏表面鎮(zhèn)定，實則忐忑緊張。隔日就去了寺廟，布施燒香外帶抽簽解簽。
晚上，程錦容等人回府時，就見趙氏笑吟吟地捧了一堆簽文和平安符出來：“今日我去求簽，都是大吉大利的上上簽。主持大師又給了我四道平安符，你們每人一個。來來來，都拿著。”
“錦容，這是你的?！?br/>
大伯母的殷切關(guān)懷，程錦容只得笑著收下：“多謝大伯母?！?br/>
程景安一邊戴平安符一邊吐槽：“一下子求這么多平安符，娘你得花多少銀子……誒喲！”
話沒說完，就被趙氏在腦后重重拍了一巴掌：“給佛祖布施，怎么能提金銀，不準(zhǔn)再胡說。”
這一巴掌貨真價實，半點不手軟。
程景安疼得齜牙咧嘴，表情頗為扭曲。逗得眾人笑聲連連。
趙氏笑道：“按著往年慣例，第二日，試卷已經(jīng)都批閱過了。景宏去年是六個甲上，兩個甲中，兩個甲下。排在了三十多名。不知今年如何！”
程景宏不喜自吹，簡短地應(yīng)道：“比去年稍好一些?！?br/>
趙氏一顆心落了下來，又問程錦容：“錦容，你感覺如何？”
程錦容思忖片刻，答道：“前十應(yīng)該沒問題?！?br/>
趙氏：“……”
不管怎么樣，有信心是好事！
趙氏咳嗽一聲，笑著說道：“這樣就好。耐心再等一日，明日就該張榜了?！?br/>
程錦容微微一笑，也未多言。
試卷上的考題，前面答得如何，其實并不重要。真正要緊的，是最后一題。每一年考題都不相同，唯有最后一題，從未變過。
杜提點出這一道題，當(dāng)然是大有用意。
身為大夫，你最擅長哪一科？
你救治過最難醫(yī)治的病癥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