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奶奶的那幅畫, 待畫干了之后, 姜瑜就拿了一個長木盒子, 將這幅畫放了進去，珍之又珍的擱在了柜子里。

    時間過去得太久了，她原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姜奶奶的樣子, 如今畫出來才發(fā)現(xiàn)，并不是，即使記憶模糊了, 但是回想起來，她的音容相貌仍然是清晰的。

    老爺子偷偷地和沈老師道：“這孩子在畫畫上的天分不是她的畫工, 而是她的畫的感染力，她筆下的畫有靈魂，所以她的畫才會格外的動人……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有靈性。畫技這東西，畫得多了，后天也能學習, 只有靈性這東西, 才是最難得的，這基本就是靠天分了。”

    “既然姜瑜的天分這么好, 那老師您還在愁什么？”沈老師問。

    老爺子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道：“你不懂, 這樣有天分的學生, 對于老師來說, 實在是很有壓力?！?br/>
    聞言，沈老師忍不住點頭，心有戚戚焉——當初她可不是很有壓力嘛，一個老師竟然連學生都不如，可讓她心情低落了好久。

    不過現(xiàn)在好了，哎呀，天才嘛，他們這種普通人怎么能和她比了？

    這么一想，心情的確好多了。

    “給老林他們打個電話，跟他們取取經(jīng)，唉，這樣天才的學生，真是讓人發(fā)愁！”老爺子說著，已經(jīng)掏出了手機。

    沈老師：“……”

    您這不是去取經(jīng)，而是跑去炫耀的吧，明知道林老他找了這么久的學生，都沒找到心儀的，您還跑去刺激他，這樣真的好嗎？

    看著老爺子舉著電話，明明嘴上嚷著是找人取經(jīng)，可是臉上的表情別提多得意了。

    “崔國盛，絕交吧你！”手機里響起林老氣急敗壞的聲音，即使沒有開免提，沈老師都聽見了林老的聲音，可見對方多么氣憤。

    老爺子放下電話，嘖了一聲，道：“這林老頭的脾氣真的是越來越暴躁了?！?br/>
    說完，他背負著手，慢悠悠的躺在了自己的搖椅上，舒服得很。

    一直圍觀著這一切的沈老師：“……”

    無話可說，什么叫惡人先告狀，這就是。

    姜瑜正巧拿著洗好的水果從屋里進來，沈老師看見她就想起一事來，道：“對了姜瑜，你的那幅《星空圖》，我已經(jīng)和龐師姐說好了，把這幅畫擱她的畫廊，看看有沒有人喜歡?！?br/>
    姜瑜有些遲疑的問：“這會不會對龐師姐造成什么不好的影響啊？”

    沈老師擺手道：“沒事，這還是龐師姐先提的了，你改天把畫給龐師姐郵寄過去吧，我聽說最近龐師姐的畫廊正要準備一場畫展，讓龐師姐以權謀私，給你一個小小的展位，那就太好了?！?br/>
    姜瑜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她倒是沒想到，龐師姐真的愿意幫自己，因為上次見面，她感覺龐師姐對自己并不是十分喜歡，當然，肯定也不討厭就是，頂多就比陌生人好一點吧。

    還是沾了老師的光！

    姜瑜心里倒是很清楚這一點。

    這事姜瑜一直放在心上，打電話跟龐師姐要了地址，回頭就將《星空圖》這幅畫給送了過去。這幅畫，作為上輩子姜瑜獲得冠軍的作品，這幅畫不管怎么說，都十分的出色，姜瑜還是很有信心的。

    畫寄出去的時候，她跟龐師姐說了一聲，龐師姐表示知道了，過了五天才拿到快遞。整個快遞包裝得十分嚴實，秘書給龐師姐送進辦公室的時候，還好奇這是什么東西了。

    “下次畫展的展位，你給我留一個出來！”秘書出去的時候，龐師姐才想起這事，忙叮囑道。

    秘書一愣，也不多問什么，只問：“那要留哪個地方的展位？”

    龐師姐想了一下，道：“不用太好，但也不要太差。”

    秘書了然，展位是留給關系戶的啊，當即就應了下來。

    龐師姐拿了刀把快遞拆開，里邊是一個長型紙質盒子，那畫就卷在這盒子里。

    她渾不在意的把畫打開，心里并沒有做什么期待，她開畫廊這么多年，見的畫不知道有多少，里邊不乏傳世之作，自己小師妹的畫，還不能讓她有所期待。

    畫卷展開，露出里邊藍黑色夜空來。

    龐師姐一愣，下意識的咦了一聲。

    *

    十二月的時候，沈知微的那幅梁山好漢圖終于完成了，這幅畫總長一米二，一共一百零八個人物，總共花了姜瑜差不多四個月的時間才完成。

    畫完的時候，s市剛好下了第一場雪，姜瑜扭頭去看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外邊夜色中有白色的雪花簌簌往下落，整個城市都被白雪送籠罩在了一起。

    打開門，一片雪花順著風打著旋的吹了過來，直接落在了姜瑜的臉上，觸感冰冷，很快的就化成了水。

    “下雪了啊……”姜瑜伸手接了幾片雪花，手心里立刻感覺到了濕濕的。

    擱在客廳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姜瑜從陽臺這兒走回去，反手把門關上。這兩天天氣冷得很，她不過在外邊待了兩分鐘，就感覺臉和手都變冰了。

    “喂，老師?！?br/>
    打電話來的人是老爺子。

    老爺子在手機那頭大聲的道：“外邊下雪了，你要關好門窗啊，別被凍壞了?！?br/>
    聞言，姜瑜心中一暖，她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的，老師您也是，仔細您的身體……對了，我的那幅梁山好漢圖剛剛畫完了，明天我給您看看?！?br/>
    “明天？不不不，我現(xiàn)在就過來！”聽到她的畫完成了，老爺子頓時就著急了，不等姜瑜拒絕，啪嗒一聲掛了電話，大概已經(jīng)準備往這里來了。

    姜瑜：“……”

    這急沖沖的脾氣，和沈老師還真是像，一刻都等不了。

    等了十幾分鐘，就見老爺子和陸明深過來了，一進來老爺子就迫不及待的問：“畫呢？”

    畫還沒干，正敞開著擱在桌子上，一米二長的畫，畫卷滾在地上，長長的一幅，底色偏黃，畫中人物神態(tài)各異，帶著一種古態(tài)，性格從目光舉止之間就透露了出來。

    一百零八個角色，就這么躍然于紙上，看上去實在是有些壯觀的，姜瑜拿了筆在最上方寫了《水滸傳》三個字，字體狷狂，倒是透著一股草莽之意。

    “你這字寫得倒是好，已經(jīng)略有風骨了?！崩蠣斪诱J不出稱贊道。

    姜瑜道：“從小就開始練的字，那時候小學有毛筆課，不過等大了些倒是沒了，但是毛筆字倒是一直練了下來?！?br/>
    老爺子站在桌前，仔細看著這幅畫，完全就是一副入迷了的樣子，不知道還要欣賞多久了。

    陸明深站在一旁，這幅梁山好漢圖的確不錯，透著一股巍峨氣勢，不過他倒是更喜歡姜瑜的那幅《陽光》，讓人心生溫暖。

    “陸先生，喝茶?！苯とN房燒了一壺茶，給陸明深倒了一杯。

    她對這位陸先生其實有些好奇的，他不是老爺子的學生，不過這次跟著老爺子過來，也沒有像龐雨那樣離開，而是一直待在這里。

    最近和他熟了幾分，姜瑜倒是問了。

    陸明深沉吟了一下，解釋道：“我身體不怎么好，最近正在休假?！?br/>
    這下，姜瑜倒是有些驚訝了，因為陸明深的樣子實在是不像有病的樣子，身體強壯，四肢有力，站在那里便又一股肅殺狠厲的氣質，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很大的壓力。不過比剛開始見，對方的氣息已經(jīng)溫和了許多，至少姜瑜和他在一起，已經(jīng)習慣了。

    “姜瑜你畫畫畫得很好，我很少看見老爺子這么高興的。”陸明深抬頭看著幾乎趴在畫桌上的老爺子，開口道。

    姜瑜被他夸得有些羞澀了，道：“比起老師來，我還差得遠了?！?br/>
    聞言，陸明深忍不住一笑。

    姜瑜疑惑的看著他，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

    陸明深看了她一眼，道：“你已經(jīng)將自己和老爺子開始比較了，看來姜瑜你心有大志啊。”

    “……”

    姜瑜這下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嘀咕道：“人嘛，總是要有夢想的。”

    *

    沈老師是第二天才知道這幅畫畫完的，聽到這個消息的下一秒，她就往姜瑜這里趕來了，一進屋第一句話就是：“你的那幅梁山好漢圖畫完了？”

    姜瑜點頭，道：“昨晚畫完的?！?br/>
    沈老師一邊脫衣服，一邊往客廳走。

    老爺子捧著茶杯坐在椅子上，看她過來，慢吞吞的道：“你過來了啊，諾，那畫在那里了。這幅畫要是擱你師姐的畫廊賣，最低也要五十萬啊。要是人物要是都像你后邊角色那樣的水平和風格，價格還會再高?！?br/>
    后邊受老爺子指導，姜瑜的畫風和畫法都有了改變，后半部分的角色看上去更“活”了，似是有了靈魂，尤其是角色的眼睛，姜瑜是花了功夫去畫的。

    “俗話說，眼睛是心靈之窗，這話擱在人身上適合，擱在畫上也適合。點睛之筆是如何來的，因為一雙眼睛，可以說是一個人的靈魂……”

    這話是老爺子說的，老爺子很注重人物畫角色的目光、神態(tài)，姜瑜也受了點影響。

    老爺子恨鐵不成鋼的看著沈老師，道：“看看姜瑜，人家都比你厲害了，我看你這段時間是不是有點荒廢畫工了？”

    聞言，沈老師立刻縮頭縮腦的，成了一個鵪鶉，什么話都不敢說了，就怕老爺子訓她了。

    突然想起一事，她忙岔開話題道：“對了姜瑜，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個全國性高中生美術大賽吧？”

    姜瑜回憶了一下，好像有那么一點印象，所以點了點頭，道：“記得了，不過我說過，我不打算參加這個比賽了。”

    “什么比賽？”老爺子插嘴問。

    沈老師道：“就那個蘭花青少年美術比賽啊，雖說在書畫界沒啥重量，不過獲獎的學生還能獲得高考加分了，當時我想讓姜瑜參加的，不過被姜瑜拒絕了。我想著吧，她的確也不缺這個獎項那點加分，也就沒強求她?！?br/>
    姜瑜問：“老師你怎么突然提起這個了？”

    說到這，沈老師就忍不住想扯頭發(fā)，她道：“除了你，畫室里也就于冰畫得好點了，原先她還答應得好好的，可是昨天她知道你不參加這個比賽，說什么你不參加她也不參加。畫室里最有希望獲獎的就是你們兩個了，你們兩個都不參加，那我怎么辦？”

    學生比賽獲獎，老師也有獎金的，而且對于老師來說這也是一種榮耀，沈老師還是蠻在意的。

    然后她還有一個疑惑：“你和于冰，你們兩個關系什么時候這么好了？”

    姜瑜卻是疑惑了，道：“她說我不參加她就不參加？”

    沈老師點頭，道：“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反正你們兩個，最起碼要拿一個人參加，要是一個都不參加，那不是一個獎都拿不回來?。繉W校還不知道怎么說我了?！?br/>
    作為長青美術學院的畢業(yè)生，她還是學校高價聘請回來的，總要做出點成績來才是啊。

    姜瑜微微皺了皺眉，沈老師巴巴的看著她，道：“姜瑜，師妹，你總不會看著你師姐我丟臉吧？”

    “……如果于冰不參加，我參加就是，只是，總覺得我是在欺負人。”姜瑜有些不好意思。

    老爺子不在意這事，擺手道：“有什么不公平的，你畫得好，那是你的本事！不過啊，你這心態(tài)不行啊，太驕傲自滿了。我們z國這么大，誰知道全國各地又藏著多少天才，比你出色的大有人在，你還不一定能得獎了。”

    聞言，姜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道：“您說的是，我的確太過驕傲了。這世上，比我出色厲害的人的確很多，所以我得更加努力?！?br/>
    這下，老爺子又皺了皺眉，嘀咕著自己剛才那番話會不會打壓太甚了，怎么說，自己這小徒弟也還小了，該是鼓勵的年紀了。

    沈老師又想起一事來，道：“對了，龐師姐打電話來說，她畫廊的畫展就定在這個月了，她跟你說過沒？”

    姜瑜點頭：“龐師姐早就打電話跟我說過了?！?br/>
    沈老師點頭，道：“這可是你的畫第一次這么正式的面向眾人，你要不請個假往b市走一趟？”

    聞言，姜瑜忍不住思考了起來。

    ＊

    這兩天時不時的就落點雪下來，尤其是昨夜，下了一整夜，第二天等大家起來的時候，便看見整個城市都是雪白的一片，室外的樹上積著一層厚厚的雪，風稍微一吹，就有雪粒子簌簌的往下掉。

    穿著黃色制服的環(huán)衛(wèi)工人一大早起來將路上的雪給掃了，給行人掃出了一條可以通過的道路。

    這時候天還沒亮，姜瑜咬著剛買的煎餅果子往學校走去，這煎餅果子剛出爐的，還燙乎著，拿在手里剛好可以暖手，不一會兒姜瑜就覺得指尖有些發(fā)燙了。

    “小姑娘，你注意點了，那邊兒的雪還沒掃干凈了，小心摔倒！”拿著掃帚的環(huán)衛(wèi)工人見她這模樣，忍不住提醒道。

    姜瑜抬眼看他，這時候，環(huán)衛(wèi)工人才發(fā)現(xiàn)這小姑娘竟然生了一雙十分漂亮的眼睛，水靈靈的，像是會說話一樣。

    “謝謝大爺您的提醒，我會注意的。”姜瑜笑瞇瞇的道。

    環(huán)衛(wèi)工人是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他家中剛好也有一個和姜瑜一般大的孫女，這時候看著姜瑜，心里忍不住生出幾分喜歡來。

    大爺布滿褶子的臉上露出一個笑來，他臉上帶著口罩，看不清他的樣子，只有一雙眼瞇成了一條縫，手上戴著很大的手套，手里拿著一個鐵鏟。

    “你去上課吧，小心點，別摔了啊……”離開的時候，大爺又叮囑了兩句，這才轉身離開了。

    一粒雪落在鼻尖上，鼻尖冰涼，姜瑜伸手摸了摸鼻子，看著大爺拿著鏟子，彎腰在地上鏟雪，路的兩旁有花壇，鏟開的積雪就倒在花壇里，剛好還可以做肥料了。

    有雪又落了下來，姜瑜走到一半，忍不住扭頭看去——那位環(huán)衛(wèi)老大爺整個人幾乎都被雪花給籠住了，身影因為衣裳穿得太多而有些臃腫，他一雙手緊緊的握著鐵鏟，彎著腰努力的鏟著地上的積雪。

    在他身旁有一盞路燈，路燈散發(fā)著并不算明亮的燈光，燈光暈黃，將大爺?shù)挠白娱L長的拖在身下。

    而其他的地方，則還是昏暗的，好似這盞路燈才是唯一的光。

    這一幕，就像一幅畫一樣。

    姜瑜眨了眨眼，答應沈老師參加這次的美術大賽，可是她的參賽作品還一點靈感都沒有，可是此時看著這一幕，她心里倒是有了一個初步的想法。

    等她拐過一個路口，那位大爺?shù)纳碛耙餐耆г诹艘暰€里，再也看不見了。

    她走到學校的時候，天也還沒亮，教室里開著空調，一進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氣味算不上好聞，在外邊攜裹著進來的冷氣很快就被熱氣給消弭了。

    以前學校也是沒有空調的，一到冬天，學生們腳凍手也冷，不過去年學校有家長捐助了學校一大批空調，將整個學校的教室都給裝上了空調，今年一入冬，學校就把空調給用起來了，十分暖和。而那個資助學校的學生家長嘛，姓徐，s市的首富。

    將圍巾取下來，姜瑜看向坐在位置上喝著酸奶的徐如意，道：“你今天倒是早?！?br/>
    徐如意嘴巴以鼓一鼓的，將嘴里的酸奶咽下去，她秀氣的擦了擦嘴巴，道：“昨天晚上沒吃晚飯，一大早就被餓醒了?！?br/>
    姜瑜坐下，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來，保溫杯一打開，一股熱氣飄了出來，帶著一股十分香的味道，惹得徐如意鼻子忍不住動了動，湊了過來。

    “這是什么？”

    姜瑜道：“我熬的雞湯，從我老師那兒得的半只雞，聽說是很補人的老母雞，昨晚擱電飯煲里燉了……你要不要來點？”

    徐如意自然是點頭的，小雞啄米似的，一雙眼在發(fā)光。

    這丫頭，最大的愛好就是吃了，就是因為貪嘴，她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雪白的湯圓一樣，在冬日看著整個人更圓了。

    雞湯一直放在保溫杯里，熱度還維持著略微燙嘴的地步，卻可以入嘴。雞湯很鮮，里邊還放了紅棗枸杞什么的，一口喝下去，整個身子都暖和了起來，十分舒服。

    同桌兩個人小口小口的喝著湯，喝完之后，幾乎同時的舒了口氣，表情完全同步了，看得旁人忍不住發(fā)笑。

    “姜瑜，有人找！”坐在門口的同學突然扭頭嚎了一聲。

    姜瑜一愣，抬頭一看，就見于冰站在教室門口那里，朝她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