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琙皺著眉頭想了想半晌才道：“難道官府沒有賑濟？”

    萬全道：“賑了，只是浙江義倉沒有那么多糧米，只能賑濟一個月，一個月后百姓們還是沒米下鍋，所以干脆把田賣了?！?br/>
    李琙道：“那買了這些田有什么用處？”

    萬全道：“大人有所不知，自從天竺的港口被天朝海軍打開之后，西洋對我朝的絲綢需求量極大，一年需要至少八十萬匹以上，再加上我朝的需求量，這就得過一百萬了。眾所周知我朝產(chǎn)綢子的不過浙直、廣東三省而已。綢子不會自己長出來，都是蠶蟲吐的絲織成，蠶蟲怎么樣，得吃桑葉啊。這么大的需求量，需要多少田地種桑才能頂?shù)米∩z的供應(yīng)。因此在浙直兩省種桑田是很賺錢的買賣，一百畝桑田每年的利潤就能達到二十個重寶啊。我見有這條財路，所以想請大人一起去買點田，一起發(fā)財。”

    李琙對這樣的買賣并無興趣，搖搖頭道：“感謝萬東家的美意，只是這樣的趁低買田，那百姓不就流離失所了嗎？如此買賣本官倒沒有興趣?！?br/>
    萬全道：“大人過慮了，百姓失田可以到城里做工，收入不比做莊稼少啊?！?br/>
    李琙笑笑：“真的感謝萬東家了，只是本官著實不是做買賣的料。”

    萬全見李琙無動于衷，嘆了口氣也不再勸下去，起身告辭走了?？粗f全的背影，費師爺?shù)故怯悬c可惜：“人家萬東家也是一番好意，大人……”

    李琙搖頭苦笑：“師爺啊師爺，你怎么這么糊涂啊，酒樓的事，我還怕別人沒事找茬，你怎么能答應(yīng)他的要求?！?br/>
    費師爺苦笑著道：“大人，誰家衙門前的酒樓誰家大人去剪彩，這是官場的規(guī)矩，從來沒有人能說三道四的。他這樣提出，屬下也十分難做。倒因為不是這個，屬下是說買田的事，大人不在這些天，聽說不少大戶都去買了，本縣最大的絲綢商林三變據(jù)說拿著兩萬重寶要去買一萬畝田。這錢賺得十分輕松呢，大人何不試試？”

    李琙皺著眉頭道：“師爺不覺得這事有點玄嗎？”

    費師爺?shù)溃骸按笕舜嗽捲踔v？”

    李琙欲言又止：“說不好，只想問問，大堤崩潰，淹了這么多田地，難道當?shù)毓賳T不用負責嗎？”

    費師爺?shù)溃骸柏?，當然要負，根?jù)朝廷邸報，浙江河道李儒平、桐廬、新城兩縣知縣都已經(jīng)下獄了?！崩瞵Z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便不再說話了。

    ……

    玉蔥一般的纖手扶著一只敗了的月季，另一手的剪刀靈巧地將花枝剪掉，這邊拿過一點肥料培在泥土中，再澆上點水。動作行云流水，好像在做針線，又好像在彈琵琶，舉重若輕，慢條斯理，莊若蝶身上總有那么一股味道說不出的舒服、優(yōu)美。

    李琙倚在二進回廊內(nèi)已經(jīng)看了半天，莊若蝶這輩子都不應(yīng)該是下人，她骨子里那種官宦貴氣有時候連趙穎之都有所不及，只是眼前的莊若蝶卻只穿著粗布衣服，揮舞著鋤頭剪刀，仔細地侍弄花草。不過沒關(guān)系，有的人無論做什么都會顯得好看。

    這時太陽灑在院子里，幾只不知名的小鳥落在花架之上，莊若蝶在下面忙活，花鳥卻渾然不覺，兀自享受陽光。她此時此刻怡然自得，終于從那場大變的驚慌中恢復(fù)了神采，如果不經(jīng)大變，此刻她應(yīng)該還在家中做著千金小姐，或者已經(jīng)嫁為人婦，享受天倫。

    李琙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走了出去，莊若蝶驚覺有人走來，回頭一看是他。只見李琙背著陽光，光芒在背上勾勒出一輪光圈。本來李琙肉身就是一副好皮囊，此時微風一吹，發(fā)髻上的絲帶微微飄灑，修長的身材挺拔而立，莊若蝶臉嗖地一紅，內(nèi)心如小兔亂撞。

    莊若蝶立刻停了手中活計，起身侍立。本來寄人籬下，李琙夫妻好心收留，莊若蝶就時時小心在意，生怕與李琙言行過密，惹了正房的嫌。只是鍋碗瓢盆哪有挨不上的時候，此時便是，夫人還不在家。她小心翼翼地站著，頭低著，雙手擺弄著衣角，只敢用眼角輕輕瞟著李琙。

    李琙對她自然也是好感，今日好容易夫人不在，更是有了交談的欲望，于是微笑道：“打擾姑娘了。卻不知道娘子與清荷去哪里了？”

    莊若蝶小聲回話：“去圓通寺上香了?！?br/>
    李琙走到花架旁的石桌椅處坐下，招招手：“姑娘來了有日子了，一直沒有時間與姑娘敘敘家常?！?br/>
    莊若蝶不敢坐下：“姑爺坐，奴家站著說話?！?br/>
    李琙突然想起半部就能治天下的《論語》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近則遜，遠則怨。也不勉強，問道：“姑娘，你先祖是多大的官??？”

    莊若蝶道：“先祖最初為藍玉逆賊手下京城衛(wèi)所將領(lǐng)，洪武二十五年藍玉作亂，先祖隨遼王平叛，得免其罪，后赴遼東之藩，入遼東軍為將，歷任指揮同知、都指揮，建文三年隨遼王平息靖難之亂。先祖因功封樂亭侯，官至遼東陸軍大都督。永樂十年，先祖率軍征伐韃靼，病逝軍中?！?br/>
    李琙哦了一聲：“那姑娘既然是忠良之后，為什么莊家還要蒙受血光之禍呢？”

    莊若蝶道：“那時候奴家還小，只知道家嚴掌管著考試院，誰知道承隆十五年的科舉出了大弊案，格致類、天文地理類、醫(yī)學(xué)類考試全部泄漏了試題。有人誣家嚴收授賄賂，于是皇上下旨嚴查，有舉子舉證，又被人找到了銀票，于是父親論罪抄家梟首?！闭f著莊若蝶黯然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