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瀼回頭瞧了瞧奚晚香,心中甚是無奈,俯身撥了撥晚香的頭發(fā),把手貼在她汗涔涔的臉上,雖然軟乎乎的十分舒服,只是這溫度著實燙手。
“小晚香,堂嫂去去就回來,你先松手好嗎?”殷瀼溫聲細語地在晚香耳邊安撫道。
奚晚香固執(zhí)地搖了搖頭,此時她已經(jīng)全然是小晚香的心態(tài),覺得若面前這“齊嬤嬤”走了便不會回來了,自己便是一個人了,一個人多可怕啊,她不由得把另一只手也攥上了。
“好好好,堂嫂在這里陪著你?!币鬄徳谀锛沂抢乡?,從沒照顧過人,對著這么個不講道理的小姑娘,有些沒了轍。
瞧著晚香孱弱可憐的樣子,殷瀼不由得一陣心疼,她在床邊坐下來,掏出自己的手絹為晚香擦去額上的細汗。
直到一刻鐘后,齊嬤嬤才端著銅盆進來,而此時晚香已然重新沉沉睡去,殷瀼輕聲對齊嬤嬤說:“老太太睡了吧?晚香燒得厲害,今晚我與你一同照顧她罷。”
“少夫人,您還是去睡吧,這里有奴婢料理呢!”齊嬤嬤絞著帕子道。
殷瀼擺了擺手,接過齊嬤嬤的濕帕子,輕輕敷在了晚香額上。她細細看著這個眉目清秀的小丫頭,微笑道:“無妨,晚香倒是挺喜歡我的,一直拉著我袖子不愿放手呢?!?br/>
奚晚香醒過來的時候天色還早,遠遠的聽到有鳥兒拖長著調(diào)子婉轉(zhuǎn)鳴啼,幽靜而深遠。
她記得自己昨夜仿佛發(fā)了燒,渾身無力,難受極了。這會兒醒來卻仿佛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了,她翻了個身,卻恍然發(fā)現(xiàn)身邊還躺了個人。
奚晚香被唬得差點跳起來,仔細一看卻又縮回了原處。
竟然是堂嫂。
她為什么會和衣睡在自己身邊?奚晚香蹙了蹙眉,明明記得昨兒是齊嬤嬤一直在照料自己,仿佛還拽了她的衣袖不讓她走……難不成昨晚認錯了人,把堂嫂當(dāng)作伺候的齊嬤嬤了?這么一想,奚晚香覺得自己甚是羞愧。
奚晚香望著殷瀼的睡容出神,堂嫂的五官都十分標致,柳葉眉彎彎一鉤,活脫脫就是一個大家閨秀的模板,并非美到驚世駭俗,傾國傾城,卻溫謙淡然,舉手投足之間透著從容不迫的氣韻。
看久了,奚晚香也有些無聊,又不敢先起來,怕把堂嫂驚醒,便躺了正,百無聊賴地吹著自己額前的劉海玩。吹著吹著,又覺得自己這個舉動未免也太孩子氣了,便把劉海撥好,準備繼續(xù)安安靜靜地躺著看堂嫂的睡顏。
誰知,奚晚香一轉(zhuǎn)身,便撞到了殷瀼的眸子,奚晚香一驚,忙閉上眼裝睡。想想不對,既然她都已然如此清醒了,必然將自己方才吹劉海玩的場景盡收了眼底,還有什么好裝睡的?
想著,奚晚香睜開一只眼睛,尷尬地沖堂嫂笑笑:“堂嫂早。”
殷瀼好笑地看著奚晚香自娛自樂,用手輕輕戳了戳她圓鼓鼓,像含了個湯團似的粉腮:“早。”
方才帳子內(nèi)看不清,洗漱完,堂嫂幫自己梳頭的時候,晚香才發(fā)覺她眼看睛底下有兩抹淡淡的青色,晚香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都怪我,堂嫂昨兒沒睡好罷?”
殷瀼替晚香在小髻邊簪上一朵作芙蓉模樣的綠寶石銀簪,然后俯下身,望著鏡中靈秀的奚晚香笑道:“你身子無礙了便好?!?br/>
“昨兒你怎么會在我房內(nèi)呢?我記得起先明明是祖母和齊嬤嬤陪著的?!蓖硐銢_殷瀼甜甜一笑,露出左頰上一粒淺淺的梨渦。
殷瀼直起身子,朝晚香伸出手:“你祖母累了便先回去了,我替她照看著也是一樣的。”
晚香把手放在這雙細白的柔夷上,微微用勁,便從圓凳上下來,隨著堂嫂一同出了門。
從這之后,奚老太太再也不敢一高興便如同養(yǎng)小豬一般投喂奚晚香了,每每晚香想要多吃些油膩的蹄髈,或者甜甜的糕點之類的,老太太便板著個臉,冰冷冷的嚴肅模樣讓晚香瞧著便只能悻悻把手縮了回去。
秋意越來越濃了,庭院中的梧桐葉一夜之間掉了一地,清晨下人們還沒打掃,靜悄悄地鋪在地上如同毯子一般。
晚香身上裹著被褥,她趴在窗口,槅窗支開一半,清冷的秋風(fēng)帶著霜氣撲面而來。
在這里已經(jīng)呆了半月有余了,卻始終約束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她本不是好動之人,卻也覺得稍顯抑郁。偌大的宅子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祖母雖說瞧著疼愛自己,卻總給人以拘束感,而那不愛搭理人的堂姐更是成天不見人影。晚香倒是挺喜歡和沉玉般溫和的堂嫂呆在一塊,只是堂嫂的住處與自己的隔得遠,得穿過不少屋子,又不好成天黏著她。
晚香托著腮,愈發(fā)想賴床不起了。這么想著,晚香便復(fù)又倒頭在床榻上滾個圈兒,蒙著頭又睡著了。
于是當(dāng)齊嬤嬤牽著晚香到前堂用早餐的時候,一圈人已經(jīng)快吃完了。
晚香垂著頭不敢看祖母的眼神,她照例坐到了堂嫂身邊,咬著唇抬起眼睛看堂嫂。
殷瀼覺得奚晚香膽怯的樣子格外可愛,便把剛剝好的雞蛋放到了晚香面前的小碗中。
雞蛋柔嫩潔白,晚香舔了舔唇,想了想還是先朝祖母認了錯:“對不起祖母,我今天起晚了。”
奚老太太本就沒有責(zé)怪晚香的意思,這孩子軟軟的一句話,老太太自然說道:“知道錯了就好,等下去抄一遍女誡?!?br/>
晚香一口雞蛋噎到喉嚨,書法她還是在小學(xué)時候被逼著寫過幾年,這會子別說抄一遍女誡,就算讓她寫兩個字都犯怵。
幸好小晚香原先便不住在奚老太太身邊,自然大家也不知道小晚香識不識字。她只好硬著頭皮,干脆瞅著老太太道:“祖母,我不會寫字。”
奚老太太放下了筷子,描得細長的眉毛擰了起來,讓人看著更加心虛:“一個字都不會寫?”
“會一些……寫不好。”晚香老老實實地說,又察覺到奚清瑟在看著她,晚香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依舊是漠然的表情,似乎對此毫不關(guān)心。
“你父親讀書很好,他怎么沒有教你?”祖母望著晚香問道,直直的眼神似乎要從中挖出些什么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