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王爺在京城附近受了重傷這自然不是小事，不過墨修堯似乎命人封鎖了這個消息，京城里的權(quán)貴們似乎并不知道墨修堯受傷的事。橫豎墨修堯也不需要如一般人一樣每日上朝，閑來無事就在家里養(yǎng)傷了。只是有一件事讓兩人頗為無奈，剛一回到府里，孫嬤嬤就以王爺?shù)膫枰速N身照料為由，直接讓人將墨修堯送進了葉璃的院里。林嬤嬤和魏嬤嬤以及墨總管自然是樂見其成，興沖沖地指揮者下人將墨修堯的東西搬進了新房，那興高采烈的模樣像是渾然忘了自家主子剛剛遇刺重傷一般。

    因為府中上下一致地努力，葉璃只得負責(zé)每天為墨修堯換藥。墨修堯身上的舊傷痕觸目驚心，讓人很難將這具身體和墨修堯溫文公子的形象連在一起。葉璃也總算有些理解墨修堯的那句“死不了就算沒事”是什么意思了。受過那樣的重傷還能夠活著必然是經(jīng)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死里逃生。每次上藥的時候看到跟前這平靜地對自己微笑的男人，葉璃的心里總是忍不住地隱隱抽痛。

    葉璃拒絕了之前墨修堯提議的為她請劍術(shù)師父的事情，而是將空余的時間投入到府中隱秘的練武場上，非常有針對性地鍛煉自己的力量和速度，同時兼修墨修堯推薦的某種內(nèi)功。但是葉璃知道，內(nèi)功這種東西根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至于所謂的內(nèi)功練到最強的程度可以開山裂石之類的傳言，葉璃不解：她為什么要用自己的手開山裂石？如果能夠恢復(fù)到巔峰時期，沒有內(nèi)力她一拳也能打斷一個人的骨頭。讓葉璃滿意的是，這具身體潛力非常不錯。用墨修堯的話說，算得上是練武的好材料。

    原本府里的練武場被她改了不少，墨修堯也不去管她怎么改變怎么練習(xí)，只是偶爾無事會到練武場邊看看她的訓(xùn)練。反倒是阿謹自從看過葉璃對敵的身手之后就念念不忘。每次跟在墨修堯身邊都眨巴著眼睛望著葉璃和跟著葉璃一起訓(xùn)練的青霜和青鸞，就差沒求王妃收他為徒了。

    墨修堯也是行軍出身，開始確實沒看出葉璃的訓(xùn)練有多大的好處，但是日子久了自然就能看出門道來了?？吹桨⒅斂蓱z巴巴地望著練武場上三個窈窕身影的模樣，墨修堯也不由得開口替他求情了。葉璃聽了只是笑道：“我現(xiàn)在只是恢復(fù)性訓(xùn)練，重要的是鍛煉力量和速度還有耐力，也沒什么秘訣，只是阿謹每天都跟在你身邊沒那么多時間罷了?！被謴?fù)性三個字讓墨修堯微微挑眉，淡笑道：“阿璃覺得這樣的訓(xùn)練之后可以對抗武功高手？”

    葉璃無奈地聳肩，接過墨修堯遞過來的手巾擦了擦汗道：“各有長短吧。我這個法子重要的是耗時短，而且對人的資質(zhì)悟性之類的要求沒那么高。就拿你給我的內(nèi)功心法來說，不考慮資質(zhì)和悟性的情況下，就算我一天練十個時辰，要多長時間才能有所成？”

    墨修堯若有所思，葉璃笑瞇瞇地看著他道：“我的訓(xùn)練，雖然練不出來飛檐走壁的武林高手，但是最多一年就可以讓一個身體健壯的人的身體狀態(tài)達到巔峰，如果再針對性地訓(xùn)練各項技能……武林高手也只有一條命的。”墨修堯明白，身體好的人很多，但是武林高手卻并不多。所以并不是每個身體好的人都能成為高手，而葉璃顯然是打算另辟蹊徑，繞開內(nèi)功武學(xué)用另一種方法讓人變成一個強者。

    “阿璃的想法很特別，我期待阿璃的結(jié)果?！蹦迗蛐Φ?。

    “多謝?！比~璃笑道。她并不在意向墨修堯透露一些東西，因為也只有墨修堯才能為她提供她需要的東西。

    整個府里，唯二對葉璃癡迷武功不滿的就是林嬤嬤和魏嬤嬤了。顯然兩位嬤嬤怎么也想不明白原本文雅婉約的小姐為什么一嫁入定國王府就變得喜歡舞刀弄槍起來了。她們拐彎抹角地勸葉璃應(yīng)該以嫻靜為主，太過強悍了會讓王爺不喜歡之類的。嘮叨得葉璃一聽到兩位嬤嬤的聲音就想向后轉(zhuǎn)然后開跑。墨修堯?qū)Υ酥皇且桓笨葱υ挼哪?，也不開口說什么任由葉璃被兩位嬤嬤疲勞轟炸。

    “王爺，王妃。黎王府送來了帖子?！蹦偣苡H自送上一封大紅描金龍鳳呈祥的喜帖，葉璃伸手接過挑眉道：“黎王迎娶凌云公主為妃？”

    墨總管也清楚現(xiàn)在的黎王妃是自家王妃的親妹妹，開口解釋道：“黎王府下的帖子說是迎娶凌云公主為平妃?！?br/>
    這幾日因為墨修堯的傷還有自己的訓(xùn)練，也沒有去關(guān)注外面的事，葉璃險些將凌云公主和棲霞公主的婚事忘到一邊去了，她有些好奇地問道：“那么……棲霞公主真的入宮了么？”墨總管回道：“棲霞公主目前還居住在昭陽長公主府上，皇上和太后的意思似乎是八月的時候再挑個好日子迎棲霞公主入宮。不過封號已經(jīng)下來了，皇上已經(jīng)冊封棲霞公主為霞妃。凌云公主那邊因為鎮(zhèn)南王世子將要啟程趕回西陵，所以婚事就辦得急了一些?！蹦偣軟]說的是，平妃到底和嫡妃不一樣，自然不需要像嫡妃一樣花費那么多的時間去準備。

    “婚宴定在什么時候？”墨修堯問道。

    “三天后。”

    墨修堯點頭，道：“知道了，總管去替本王和王妃準備一份賀禮吧?！?br/>
    墨總管有些遲疑地道：“王爺?shù)囊馑际且⒓踊槎Y么？”王爺剛剛遇刺，要出門參加婚禮總是讓人有些擔(dān)心。墨修堯淡淡笑道：“總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就不出門了吧？去準備吧?！?br/>
    總管飛快地應(yīng)聲離去。他不僅要準備黎王的賀禮，還要仔細安排王爺王妃身邊的侍衛(wèi)和暗衛(wèi)，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

    看著墨總管匆匆而去，葉璃無奈地嘆了口氣，望著墨修堯道：“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清閑的日子又快要沒了?！蹦迗蛱裘?，問道：“你喜歡清閑的日子？”葉璃點頭，“最好是平靜安寧，一生平順到老，然后了無遺憾地躺在床上壽終正寢。”

    墨修堯搖頭，“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習(xí)武？”墨修堯始終覺得葉璃是個極為矛盾的人，雖然她表現(xiàn)得像一個大家閨秀，但是最開始給他的印象就跟普通的大家閨秀不一樣。有的時候她甚至比慕容婷更像一個將軍的女兒，偶爾眉宇間閃過的銳氣更不是一個普通女子能夠表現(xiàn)出來的。

    葉璃嘆息，“你就當(dāng)我喜歡居安思危吧?！奔词乖僭趺锤嬖V自己想要平靜得像個大家閨秀一樣的生活，但是葉璃自己心里清楚讓她像溫氏一樣完全把自己的人生交給別人掌控根本就不可能。她可以對父親的差別待遇讓步，可以對她不習(xí)慣的一切繁瑣規(guī)矩讓步，甚至可以對自己的婚姻讓步。但是她永遠不可能對葉璃這個人的本質(zhì)讓步。她不可能讓自己真的成為什么都不會事事依靠別人甚至連自保之力都沒有的弱女子。很多東西她準備了也許一輩子也用不到，但是她寧愿將它們一輩子放在那里，也不想有一天需要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

    “外面那些瑣事阿璃不喜歡的話可以不用去理會?！蹦迗虻溃骸跋旅娴娜俗詴螯c好那些，何況……定國王府也不需要太多的人情往來?！?br/>
    葉璃了然，定國王府沉寂這么多年正好合了宮里那位的心意。這些年來慢慢地打壓定國王府在大楚的威望，如果現(xiàn)在她這個新上任的定國王妃太過活躍反而會讓皇帝忌憚。想到此處，葉璃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猛地抬頭看向墨修堯道：“南詔和西陵到底為什么突然和大楚聯(lián)姻？”之前和凌云公主說的理由不過是騙騙小孩罷了，西陵和大楚仿佛是上天注定的夙敵，西陵受了災(zāi)大楚不趁火打劫就不錯了，又豈是區(qū)區(qū)一個和親的公主就能解決的？

    墨修堯眼神微閃，淡淡道：“南詔只是順便，真正想要和大楚聯(lián)姻的是西陵?！?br/>
    葉璃垂眸，只覺得腦子里的思緒轉(zhuǎn)得飛快可一時之間又抓不住什么頭緒，過了好半晌才抬頭問道：“如果大楚再發(fā)生戰(zhàn)爭，定國王府會怎么樣？”

    墨修堯一怔，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許久才沉聲道：“定國王府再無能夠出戰(zhàn)之人，不出五年定國王府百年威名必將湮沒?！卑傩湛偸墙⊥?，即使定國王府曾經(jīng)守護過大楚上百年，即使定國王府在他們眼中是如戰(zhàn)神一般的存在，但是一旦再次爆發(fā)戰(zhàn)爭，而定國王府無能為力的時候，人們就不會再記得從前的榮耀只會怪其無能。然而……定國王府卻不能去怪罪他們，因為他們并沒有錯。

    “北戎……”書房里，沉寂了許久才聽到葉璃的聲音幽幽響起。她看著墨修堯面無表情的臉低聲嘆息，天下太平大家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不好么？為什么要為了一些完全不必要的理由將百姓拖進無情的戰(zhàn)火之中。葉璃覺得自己永遠無法理解上位者的想法。

    葉璃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可憐，他原本應(yīng)該意氣風(fēng)發(fā)和他的先祖一樣指點江山一世風(fēng)流，但是卻只能在兄長突逝的時候以少年之姿力挽狂瀾。早在十八歲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一切，只為了保住定國王府百年不倒的聲威。在失去了健全的身體和俊美的容顏之后，他還要小心謹慎地面對來自各方的窺探和算計，還有那不知道何時來襲的刺殺。聰明如他，或許早就已經(jīng)看清了定國王府的未來，只是他不肯，也不能認輸而已。

    “能……退么？”葉璃問道，但是話剛出口她就懊惱自己的幼稚。古來功高震主者，有幾個能全身而退的？

    墨修堯淡淡道：“墨修堯能退，八十萬墨家軍，五萬黑云騎往哪里退？”

    葉璃默然。墨家的人，聰明如前攝政王墨流芳，甚至墨家前幾代的主人他們不會比自己笨。定國王府的主子不多固然可以一走了之，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但是幾十萬效忠于墨家效忠于定國王府的軍隊卻不是那么容易走的。大楚危難的時候需要他們，等到江山平定的時候他們卻都成了帝王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旦定國王府的主人離開，他們面對的最好的結(jié)局是被拆散被打壓，而更糟糕的結(jié)局根本沒有人敢去想象。幾十萬軍隊，在帝王的眼里有時候或許還不如手里的一把棋子。

    “如果北戎真的重燃戰(zhàn)火，你打算如何？”葉璃問道。

    墨修堯看著她，平靜地道：“領(lǐng)兵出征。阿璃，到時候我會送你去云州。有清云先生在沒有人敢對你如何，如果我……皇家就更不會動你了。”

    葉璃皺眉，突然覺得有些荒謬，他們本來在討論墨景黎娶平妃的事，為什么突然就跑到這種事情上了？明明……明明是連影子都沒有的事情。但是心底那隱隱的不安卻告訴她剛剛的談話并不是她一時腦子抽了臆想出來的，就算她腦抽了墨修堯也不會跟他一起抽的。

    撇過臉去不理會墨修堯的話，葉璃若無其事地轉(zhuǎn)移話題，“黎王要娶平妃了，我是不是應(yīng)該回葉家去一趟？”

    不用葉璃考慮，還不到中午就有管事來稟告葉家老夫人請王妃回葉家一趟，有事相商。

    從尚書府出來的時候天色尚早，葉璃想起來自從嫁入定國王府好像還沒有單獨出過門。正好想起孫嬤嬤各種明示暗示，再過一些日子就是墨修堯的生日，葉璃決定去看看有沒有什么合適的禮物，打定了主意便帶著青鸞和青霜往京城最熱鬧的街市而去了。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逛了好幾家店都沒挑到什么合適的東西，葉璃不由得有些苦惱。她不知道該送什么樣的禮物才合適。青霜看著葉璃明顯苦惱的模樣，大著膽子開口問道：“王妃，想要買什么東西么？”葉璃有些為難地看了看兩個好奇的丫頭，猶豫了一下才道：“孫嬤嬤說再過幾天是墨修堯的生日，我想找個禮物送給他。”青霜對著她直翻白眼，“小姐！你送王爺禮物用得著跑大街上來找么？”

    葉璃茫然，“你是說送現(xiàn)成的？會不會顯得沒有誠意？”而且她房里寶貝是不少，但是除了字畫以外大多數(shù)是女兒家的首飾之類的東西，難道真的要挑一幅字畫送給他？

    青鸞抿著唇偷笑，眨眨眼睛低聲道：“王爺又不缺什么寶貝，王妃想要有誠意不如自己做一件禮物。就算是一個荷包在王爺看來只怕也比送個古董值錢?！?br/>
    “荷包？”

    青霜揮揮手，“荷包怎么行？王妃為王爺做一件衣服如何？”

    做衣服啊……葉璃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自從嫁到定國王府她好像就沒有碰過針線了。不過……這好像是個不錯的主意。

    “定王妃？”

    拿定了主意葉璃就準備調(diào)頭回王府了，卻被從后面?zhèn)鱽淼穆曇魯r住了。葉璃回頭看到站在人群中的那一對堂兄妹，只想說一聲冤家路窄。

    “世子，公主?！比~璃淡淡點頭致意，雷騰風(fēng)卻仿佛沒看到葉璃淡漠疏離的神色，走上前來笑道：“真是巧了，定王妃一個人逛街么？”葉璃微笑，“青鸞青霜，見過世子和公主?！边@個鎮(zhèn)南王世子是眼睛脫窗了么，沒看到她身邊還站著兩個大活人？

    雷騰風(fēng)眼角跳了跳，笑道：“在下過幾日就要啟程回西陵了，因此想為凌云買些東西。不知道……王妃可否幫忙參詳一二?！?br/>
    葉璃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眼前一個熱情一個冷漠的兄妹倆，道：“只怕我?guī)筒簧鲜裁疵??！?br/>
    “怎么會？王妃文武雙全，更是今年的百花魁首，眼光必定不俗。”雷騰風(fēng)笑道。

    話說到這份上葉璃也不好再拒絕，只得道：“既然如此，世子公主，請吧?！?br/>
    凌云公主瞥了葉璃一眼，容顏憔悴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看來自從指婚以后她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只是不知道雷騰風(fēng)用了什么法子讓凌云公主那樣的性子居然乖乖聽他的話。三人帶著隨從走在街上，凌云公主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就連走路也要身邊的丫頭不時扶一把才不至于和來來往往的人群相撞?？粗帮w揚跋扈的小姑娘沒幾天功夫就變得像一根干枯了的豆苗，趁著凌云公主被雷騰風(fēng)指使去試衣服，葉璃問道：“凌云公主看起來不太好。”

    雷騰風(fēng)挑眉，有趣地打量著葉璃道：“王妃是在同情凌云么？”

    葉璃瞥了他一眼，“世子做堂兄的都不同情她，輪得到我一個外人來多管閑事么？”

    雷騰風(fēng)不在意地笑道：“沒什么，小孩子鬧脾氣玩絕食來著?！?br/>
    小孩子鬧脾氣玩絕食？

    葉璃點頭，“希望公主不會在婚禮上暈倒?！?br/>
    雷騰風(fēng)信心滿滿或者說是根本毫不在意地笑道：“王妃盡管放心，咱們西陵是絕對不會讓如此失禮的事情發(fā)生的?；槎Y當(dāng)天凌云一定會容光煥發(fā)地做個新嫁娘的?！比~璃撇過頭去打量起店里的裝飾，她對于雷騰風(fēng)這樣的人沒有半點好感。她不相信雷騰風(fēng)不知道凌云公主留在大楚嫁給墨景黎會面對什么樣的結(jié)局，他只是不在乎而已。一個可以笑意盈盈地把自己的堂妹推向絕路還一邊笑說我是為你好的人，其實比墨景黎更加冷酷無情。葉璃神色間的疏離雷騰風(fēng)都看在眼底，他含笑看著葉璃道：“定王妃似乎對在下有什么意見？”

    葉璃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不，我從不對陌生人有什么意見。”

    “陌生人？”雷騰風(fēng)意味深長地笑道：“怎么會是陌生人？說起來……在下的新婚賀禮定王和王妃還喜歡么？”

    葉璃道：“攬云劍對定國王府意義重大，怎么會不喜歡，倒是有勞世子費心了。”

    “不、不……”雷騰風(fēng)搖頭笑道：“攬云劍是送給王妃的禮物，定王和王妃的賀禮在下可是大婚第二天就派人送去定國王府了，難道王妃沒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