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秀打開一個資料柜,在里面找著檔案袋。耿浩忽然想起來,他剛剛正好也是要找鐘秀的,就往里面走了兩步,靠著墻,看著鐘秀認真翻找著資料,趁機說了事兒。
“今天我試過了昨天說的方法,很好用。”耿浩一開口,鐘秀就好奇地轉(zhuǎn)了腦袋,聽見他在說這件事,由衷地開心,露出幾顆白齒。耿浩也由衷地回笑,真誠感激,“多謝你幫忙出主意?!?br/>
“我也沒幫上什么忙,不用這么客氣,方法好用就好?;厝?,我也能跟嘉嘉說一下?!?br/>
鐘秀說完,又繼續(xù)在檔案柜里翻找。耿浩想了想,沒告訴她劉嘉已經(jīng)知道了這個方法的事兒,鐘秀要是晚上回去說,沒準兒劉嘉還要抱怨兩句。這些都是她們女生之間的事兒,耿浩自覺不多說。鐘秀沒多會兒,就取了幾個檔案袋出來,把柜子重新鎖上,抱著檔案袋就往外走。
“資料找到了,我就不打擾你了?!?br/>
“沒有?!?br/>
耿浩笑了笑,隨意接了這個客套話。他一向不太能接客套話,在學校當學干的那幾年,他真的就只是在做實事而已,處理各種關(guān)系起來,也實在的要命。
在學校時,學長學姐常常都跟他說,說話要會說一些,有些說話的藝術(shù),還給他舉了大量的例子。可等耿浩實施起來,發(fā)現(xiàn)那些點他都注意到了,但說起話來,還是有事說事,說不出半點冠冕堂皇的話來。學長學姐直感嘆,學院真的只是惜才,看他做事雷厲風行,認真又有效率,這才讓他坐到院學生會會長的位置上的。
但耿浩四年大學下來,覺得這并沒有什么不好,多做少說,腳踏實地總比滿嘴浮夸風好。越到后來,他也就越不想改了。那些需要會說話的場合,總是楊靈去應(yīng)付。為此,楊靈總是在他耳邊嘮叨,說什么現(xiàn)在在學校,沒那么多社會氣,干實事兒也能有成就。但以后到了社會,光會做事,不會說話做人,那是絕對不行的。
耿浩每回聽完,都要跟她爭辯兩句,堅持會不會說話和會不會做人根本是兩碼事,難道懂得八面玲瓏,會阿諛奉承就是會做人嗎?楊靈就生氣了,說耿浩在罵她是諂媚小人。然而,耿浩根本沒這意思,越解釋在楊靈那兒就越是描黑,楊靈和他越吵越兇。耿浩就忍著不解釋,楊靈就更加生氣。最后,楊靈罵一句“真是幼稚,不可理喻”就走了,留耿浩一個人直覺莫名其妙,也在心里說一句“不可理喻”。
偶爾,耿浩憋不住,正好話題又撞到這兒,就把事情跟兄弟室友們說了,還堅持問做人和說話有什么關(guān)系?楊靈為什么老是莫名其妙地生氣。室友大多都是光棍兒,聽完也是一臉的莫名其妙,只有在校廣播臺當學干的張峰和戀愛經(jīng)驗豐富的何方會給他個答案,說話和做人是真的很有關(guān)系,楊靈不就是因為他不會說話才各種生氣的嗎?他要是會說話,楊靈也不會生氣,不讓別人生氣,不也就是會做人?
這種歪理,耿浩聽著覺得不敢茍同,但也沒有理由反駁,最后只有氣郁得不行。何方和張峰也會適時地安慰他,會說話只是讓人更圓滑,處理事情更順利,不會說話也沒多大關(guān)系。這種安慰的話,耿浩更希望沒聽到。
一想到這些事兒,耿浩坐在桌前就更加氣郁。教育也是靠著一張嘴,需要和孩子溝通,溝通好壞,全靠你會不會說話。耿浩再一次覺得,他不太適合教育行當,也再一次慶幸,他只用半年就走了。如此一想,耿浩也心理壓力少了不少,重新投入進試題工作中。在看題之前,腦海里沒由來地嘟囔了一句。
今天莫南和張大飛表現(xiàn)得異常聽話,他一比劃手勢就安靜,難不成真是因為今天溝通式約定規(guī)矩的方法起了作用?
……
教學是個需要實踐才能不斷進步的事情。耿浩第二個周上下來,感覺課堂的掌控、教學內(nèi)容的優(yōu)化等各方面都有了很大的長進。變化明顯的可以用肉眼看到,有了收獲,才感覺一路的辛苦努力是值得的,才能繼續(xù)堅持下去。也因此,更加心甘情愿地想要付出更多,以期得到更大的收獲。
然而,一通電話的到來,讓耿浩才升起來的熱情稍稍凝固。
電話是同為支教老師的張南打來的,他問耿浩假期要不要回家。耿浩被提到這個問題,才反應(yīng)過來,這個學期還有兩個周就要結(jié)束了,他的教學實踐即將暫停兩個月,并且需要想一下這期間何去何從。他才來一個月,因著莫村的情況,他的工資根本就不高,不過六百多。他回家一趟,花錢不說,也是無事可做。
耿浩不知道怎么打算,就先問了張南,問他回不回。他說他要準備研究生的事兒,不回去。又說劉鳳雅也是要準備考研的事兒。孫赫則是打聽到黃楊縣縣里有個為期一月的社區(qū)讀書活動,是針對兒童教育的,已經(jīng)報名志愿者,等半個月后面試,面試上了就也留下?,F(xiàn)在他們仨都留在黃楊縣,如果耿浩也留下的話,他們假期還能一起約著到處轉(zhuǎn)轉(zhuǎn)。
耿浩說不確定,還得幾天思考。張南就說,如果也不回的話,就給他打個電話,順便說了這個周末他們仨人約了一起去黃楊縣轉(zhuǎn)轉(zhuǎn),問耿浩要不要一起。耿浩想起周末還要去莫家,給莫遠成兄弟倆補課的事兒來,大概是約不上。張南無奈,跟他又閑聊了幾句,然后掛了電話。
晚上七八點的時候,按例每周給大伯家打一次電話,大伯也問了這個問題,問他有沒有買回家的車票。他說沒買。大伯就說,反正在支教,有假期,也沒事干,不如回家呆兩個月,催他趕緊去買車票,不然趕上大學生放假,票都搶不到了。耿浩支吾敷衍了兩句,沒給個準話兒,只說再看。
掛了電話,他更加發(fā)愁,這都畢業(yè)了,還回家呆著啃老,是不是太不像話了?但是不回家,這邊放了暑假,他還真沒什么事兒干,難不成在這邊找個兼職做?想來想去,他決定還是等期末考試結(jié)束了再考慮。
這兩天開始,村委會異常的繁忙,下午六點的時候村委的人都還沒下班,黃姐把村委的飯也一塊兒給做了。開飯的時候,飯桌上一下子多了幾個人,耿浩一時有些不適應(yīng),吃飯也比平時拘謹多了。村委的主要干部不多,就三個,黃支書,莫主任兼副支書,還有鐘秀這個文書。
黃支書和莫主任兩個人吃著飯還在討論事情,大概的內(nèi)容就是再過一個月就要進行村支部書記換屆,有哪些工作已經(jīng)安排了,有哪些工作已經(jīng)落實了,還有哪些工作需要提上日程。耿浩聽了幾句,只專心吃著自己的飯。
一頓飯快吃完,黃支書和莫主任才結(jié)束了工作話題。莫主任快速把一碗飯扒拉完,看見沉默吃飯的耿浩,忽然笑了起來,抹了把嘴叫耿浩:“耿老師,你們這快放暑假了吧?”
突然被點到名,耿浩急忙把嘴里的一口飯咽下去,點頭回答:“是,下下個周期末考,考完就放假了?!?br/>
莫主任笑得更開心,有點老奸巨猾的感覺,繼續(xù)問耿浩:“那你這有沒有什么打算?。渴腔丶疫€是繼續(xù)呆在這兒?你假期如果留在莫村的話,就還是住在村委,黃姐那邊說一聲,還繼續(xù)做就行?!?br/>
耿浩看著莫主任,深覺莫主任是有備而問。畢竟,連他假期留下的生活都給安排好了。但莫主任還在給他打太極,看來是要拐彎抹角地說,他也就不著急直問,只管先如實回答莫主任的問題。
“謝謝莫主任。我還沒考慮好,準備期末考試結(jié)束以后再看。”
“這樣啊?!蹦魅蔚难劬λ查g亮了起來,“我記得你大學學的是英語是吧?”
耿浩不知道莫主任有什么企圖,忐忑了兩下,還是老實地回了這個基本信息。余光瞥見鐘秀,鐘秀泰然自若,一副“早就料到是什么”的樣子??此哪?,揣測了兩下,應(yīng)該不是什么壞事。
“耿老師,我這正好想跟你說個事兒。我有個閨女,下半年上高二了。說是英語跟不上,想在假期補補。耿老師你要是沒事兒,到我家來當家教怎么樣?這補習費,你看多少合適,咱們都可以商量著來?!?br/>
這件事本來莫主任沒想找耿浩的,原本想找同樣上了大學的鐘秀,畢竟是親戚,補習費都免了。可是馬上換屆,換屆之后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指不定有些什么事兒,鐘秀到時候肯定忙不過來,只能花錢另找人了。一想找英語補習老師,莫主任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新來的支教老師耿浩。
耿浩在大學的時候,假期也都是做的家教,莫主任的請求可以說是正中下懷。耿浩想了會兒,確定是份合適的臨時工作,就直接把這件事答應(yīng)了下來。他向來在做決定的時候很利索,來支教也是聽何方說完,一想合適,就直接報名了。
莫主任很是高興,一拍耿浩的肩膀,夸贊道:“年輕人就是爽快?!?br/>
說完話,黃支書和鐘秀也吃完了,正好有村民找過來。三個人同時起身,招呼著村民就去了村委,又留下耿浩做飯菜的收尾工作。自從來了莫村,明明壓力變大了,結(jié)果還胖了不少,下巴都有了發(fā)圓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