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踏雪

    　　直到黃葉落盡，江南下了第一場雪，侯方白都沒有出現(xiàn)過。

    　　董清姝似乎已經(jīng)忘了這件事，但是每次眼光飄到那花觚上，才有一絲絲黯然。侯方白雖然沒有來，但那次之后，總有人經(jīng)常點名送自己的東西，都是應(yīng)季的平常事物，北方的青棗，描眉的青黛，手工粗糙的木梳，古色古香的書卷。。。。。雖然沒有留下姓名，但是董清姝似乎直到這些都是出自同一個人，侯方白??！

    　　下雪了，雪下了幾天，已經(jīng)積了厚厚一層，集思居平常就很少有人來，院子里的雪都沒有什么足跡，董清姝看著平整的雪地，有一會出神，抬腳走了幾步，就這樣毫不猶豫的走進了雪地里，看著腳印一步一步的，心情就突然開懷了起來！走一步，再走一步，走一步，再走一步，一直走下去。。。。。

    　　應(yīng)兒拿著一個暖手的手爐本來要給小姐暖手的，回來看到現(xiàn)在這樣的小姐，似乎一掃多日來的憂郁，變得開心起來！她也不由自主的覺得心中輕快了，走上前把手爐放到她的手上，說：“小姐，還要加一件衣服嗎？”

    　　董清姝急著搖頭：“不用，這樣很好了！”她停了笑鬧，安靜的看著這個銀白的世界，安安靜靜的感覺，一個深呼吸，只覺得有一些美好的東西在胸腔了漫漫凝聚，慢慢凝聚，似乎要噴破而出！！

    　　應(yīng)兒覺得小姐應(yīng)該經(jīng)常這樣，不要又那么重的想法，那樣喘不過起來！

    　　人似乎應(yīng)該學(xué)會隨遇而安的，至少那樣可以讓自己快樂一點,但是小姐灑脫不起來，守著那樣一個過去，守著已逝的父親的形象和名聲，她覺得現(xiàn)在這樣的處境就是一個牢籠，掙不開，逃不了！

    　　就這樣做了一個繭，看樣子是要縛住一生?。?br/>
    　　生活就是這樣，在你一不小心的時候就會跟你開一個玩笑，一下就讓你措手不及，一個在滄月樓負責掃撒的丫頭急急跑了過來，語氣驚慌不已：“姑娘，出大事了，茶媽媽喚您過去，您趕快去看一看吧！”

    　　董清姝皺了一下沒，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應(yīng)兒上前叱道：“什么事這么驚慌啊，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那丫頭這時候才覺察失了平日的禮數(shù)，忙上前：“姑娘，寧姑娘自縊了！”

    　　應(yīng)兒扶住了董清姝，良久只聽見董清姝失常大笑了起來：“看見了吧，看見了吧，又一個為了男人的自甘下賤的女人死了，哈哈，應(yīng)兒你看，這個就是我將來的命運，看得見的命運?。　?br/>
    　　應(yīng)兒見狀慌了手腳：“小姐，你別這樣，別這樣，我們?nèi)タ纯磳幑媚锇桑?！?br/>
    　　董清姝的目光朦朧，讓人見了又愛又憐，良久才哭出了聲：“她怎么那么傻，應(yīng)兒，我以為寧音已經(jīng)看透了的，怎么還是這么傻??！”可是她還要怎么去責怪她呢，只是她的選擇罷了！

    　　寧音不是一個張揚的女子，但是她的一手琵琶注定讓她不能做一個默默無名之人，那曲陽關(guān)三疊，那曲十面埋伏，哪怕是經(jīng)年的男樂師也不及她的十之一二，寧音除了反彈琵琶之時其余的時候都只露出半張臉，那樣的欲說還羞，那樣的羞澀內(nèi)斂的女子到底為了誰就這樣放棄了這個雖不美好，但至少還藏著她的希望的人間呢？是誰一手掐斷了她的希望！那個人怎么可以，怎么能，怎么忍心？

    　　見到茶娘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紅腫了，雖然待寧音不及自己親厚，但是相處日子多了自是掏心對待了的！這樣突兀的走了，多上讓人心傷！

    　　董清姝沒有再流眼淚，只是寒著目光看著，她心里只覺得窩著一把火，正在尋一個契機要把它點燃，最好把一切都燒光殆盡?。?br/>
    　　茶娘將一疊紙箋遞給了董清姝，示意她看一看，董清姝皺著眉接了過來，那些都是信件，看上去有些時日了，但是被保存得很好，想來寧音是很珍惜的，但是那個男子最后辜負了她，想來原因也就是那幾個，無外乎是出身不好，落了風塵，呵呵，那樣虛偽的嘴臉讓人想象就惡心，剛開始招惹的時候花言巧語，花盡心思，只到最后厭倦了一個順口的理由就可以致命，最后傷的徹徹底底，體無完膚！！

    　　董清姝展了開了，入目是清秀，鐫刻的字眼，但是那些話語，對一個風塵女子而言，無疑是一把把的尖刀！

    　　第一封“鳳兮鳳兮歸故鄉(xiāng)，遨游四海求其皇。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nèi)隋诙疚夷c。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皇兮皇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br/>
    　　第二封“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襛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zhì)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聯(lián)娟。丹唇外朗，皓齒內(nèi)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quán)。瑰姿艷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tài)，媚于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yīng)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游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于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蔭桂旗。壤皓腕于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br/>
    　　第三封，寥寥幾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br/>
    　　。。。。。。。。。

    　　一沓一沓的，寫的全都是*裸的謊言，誰都知道，風塵女子哪怕出了風月，尋到了良人最多也就是為妾，而這個男人，滿嘴的謊言，是他謀殺了寧音！

    　　董清姝渾身顫抖，茶娘抱住了她：“讓她好好去吧，這事也不聲張了，對外就說寧音從了良，不再見客了就是！！”

    　　董清姝只覺得呼吸不過來，整個人覺得壓抑喘不過起來，看著茶娘，她喃喃自語：“二娘，我一輩子就陪著你吧！哪一天你走了，清兒就隨了你去見爹爹，你說好不好??！”

    　　茶娘一陣難過，只是抱緊了她：“好孩子，不會的，你會遇到那個人的，像你爹爹一樣，一生只珍惜你一個人，所以，孩子，不要灰心，不要難過，他只是還沒有來找你罷了??！”

    　　董清姝神情恍惚：“會有那么一天嗎？”

    　　茶娘只是一句一句輕聲重復(fù)：“會的，會有的！會有的，一定會有的，。。。。。?！?br/>
    　　那一晚上，董清姝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漫天飛雪，看著鵝毛的大雪將自己的腳印覆蓋上，她又上前踩上去，一直重復(fù)了一夜，應(yīng)兒就那樣看著，只要不露出那樣絕望的眼神，怎么樣都好??！

    　　后來翹楚姑娘來了，翹楚看著遠處的董清姝，也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應(yīng)兒說：“她們就是太執(zhí)著了！往往不妥協(xié)的人才會傷到自己，什么時候才能看開呢？明明只要不希望就不會失望，只要沒有心就不會傷心，呵呵，還是要那樣作踐自己呀！”翹楚平日爽朗不羈，那夜晚上的語氣卻有些憂傷！！

    　　應(yīng)兒覺得，小姐，寧音姑娘，翹楚姑娘似乎她們都一樣，但細一想又不一樣，至于具體哪里一樣，哪里不一樣，她卻在那一晚怎么也沒找到答案??！

    　　寧音的過世將這個滄月樓帶入了從來沒有過的低沉，影響最大的是小姐和翹楚姑娘。小姐一連幾天都不說話，但是也不會傷心流淚了，而翹楚姑娘突然變得放浪形骸起來，每天的醉生夢死，但是應(yīng)兒還是可以看到她眼角眉梢的傷悲！這一日應(yīng)客人的要求念了一首蘇軾的詞，只聽翹楚姑娘神色張揚，聲音疏朗，大有男子的爽快利落，大氣念到：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一千頃，都鏡凈，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靶μm臺公子，未解莊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br/>
    　　最后一句，念了幾遍，忽然大笑起來，旁人勸也勸不住，最后叫來了顏娘，顏娘直說是喝多了，叫人帶了姑娘下去醒酒?。?br/>
    　　一盆水兜頭淋下，翹楚姑娘清醒了一些，見到周圍的人，突然“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br/>
    　　哭的那樣撕心裂肺的，仿佛這一哭要用盡自己所有的生氣！

    　　哭完了似乎仍舊不解心中的傷痛，只見她清醒了幾分眼神，看了周圍一眼似乎沒有見到自己想見的那個人，又是一聲冷笑：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怎么了，連酒也不讓人喝了？”

    　　嚷著拿酒來，拿酒來！

    　　翹楚被茶娘罰了一個月的面壁思過，看著翹楚姑娘的傷心模樣，應(yīng)兒想，姑娘是不是也是在這樣傷心的，一種物傷其類的憐惜，一種朝夕共處的不舍，還有很多的難過和不值得??！

    　　對寧音的悲傷慢慢的變成了對自己人生的一種絕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