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若聞見董武柏眼神閃爍，眉梢露出一抹隱秘喜色，旋即隱藏于肅然語氣之下:

    “想必董大人也知道，昔日隋延平跟隨太祖征戰(zhàn)多年，戰(zhàn)功赫赫，勇武智謀均是世上少有，太祖甚至有過禪讓的想法。后隋延平竟起兵叛亂，險些令中原又歸于亂世，太祖震怒，處以極刑?！?br/>
    董武柏?zé)o奈地苦笑一聲，心想何止是極刑兩個字能說全的。昔日太祖與反王隋延平兩人從祖地揭竿而起征戰(zhàn)四方，生死都一起走過，卻沒能善終。關(guān)于隋延平謀反的起因已經(jīng)被埋沒在史書中，沒人知道為什么兩個沙場上走出來的同袍兄弟，最后自相殘殺。反王隋延平伏誅后，太祖將其抄家滅族，并下令隋氏子弟永世貶為庶民、不可為官吏，刑部斷案，有隋姓子弟牽連者罪加一等。

    那是本朝最重的一樁處罰，也是太祖在位時所下的，唯一一起滅族的旨意。從隋延平后，本朝再無封王一事。

    “東海王隋延平，往日是太祖之外第一權(quán)貴，世上無人能出其右。倘若是他，確有能力建立起什一堂這樣的組織。因此，巡捕司決定順著這個方向查下去?！?br/>
    董武柏望向時若聞的眼神多了幾分莫名色彩，他輕聲提醒道:“時大人，太祖有令，東海，哦不，反王隋延平謀反一事，不可再查、不可再提、不可再牽連?！?br/>
    “這是自然，”時若聞并不否認(rèn)，只是換個說法:“巡捕司所查，是什一堂，并非隋延平?！?br/>
    董武柏深深地看了時若聞一眼，心中不由得對巡捕司有了幾分新的認(rèn)識，一時間有些質(zhì)疑和提防，卻又想到時若聞敬重自己才冒著風(fēng)險講出這些話，心中霎時滿是愧疚。

    時若聞?wù)J得這眼神，朝中大臣望向巡捕司的，大多都是這般提防，董武柏還算有良心，沒當(dāng)場質(zhì)問他時若聞一個欺君罔上的罪名。

    燭火悠悠，室內(nèi)多了幾分寒意。

    “巡捕司順著這個查什一堂，果然查到了東海。東海那處，民風(fēng)淳樸，但有祭祀之風(fēng)盛行。我們查來查去，經(jīng)由一座淫祠，查到了一件案子。這案子牽涉隋延平舊時布置，其中諸多細(xì)節(jié)與什一堂極為相似。只可惜，往事久矣，線索終歸太過模糊，查到最后，其實算是一無所獲?！?br/>
    “算是？”董武柏聽出一絲蹊蹺。

    時若聞手撫橫刀盤膝而坐，仿佛陷入回憶:

    “東海也是武風(fēng)昌隆之地，我們追查什一堂的時候，是以一柄短劍為線索。那短劍三寸又七分長，鯊齒作柄，金縷為帶。董大人或許不知道……”

    “我知道，”董武柏神色越發(fā)凝重，出聲打斷時若聞，說出了那柄短劍的名字:“玉靈。”

    “不錯，玉靈?！?br/>
    玉靈短劍，是太祖于東海征戰(zhàn)時所獲神兵。當(dāng)時在一處無名洞窟中尋到一長一短兩柄劍，太祖持長劍，其名為九淵，隋延平得短劍，其名為玉靈。這兩柄劍隨二人征戰(zhàn)數(shù)十年，后隋延平獲罪，家產(chǎn)盡數(shù)抄沒，唯有這一柄短劍下落不明，太祖曾以萬戶侯為賞，想找出這柄短劍，終無所獲。

    而太祖皇帝死前所頒遺詔中，這萬戶侯的懸賞仍舊在，只不過從“歸還于朕”變成了“陪葬”罷了。

    這種細(xì)節(jié)講出來，董武柏徹底由半信半疑，變?yōu)榱梭@詫，不由得開始思考，倘若什一堂確為隋延平布置，大理寺又當(dāng)如何應(yīng)對。

    搖晃的燭火映照出時若聞的閃爍眼神，仿佛有一團(tuán)火在那兒燃燒過，現(xiàn)在只留下余燼。

    “具體的過程，請董大人原諒，在下不能說出，事實上，若非碧落樓確有記載，連我也不敢相信此事是真。而結(jié)果便是，什一堂可能是隋延平在意圖謀反前布置的手段，但太祖面對內(nèi)憂外患時，決定搶先平定東海，以至于許多后手未曾面世，便因隋延平伏誅而消亡?！?br/>
    董武柏臉色陰沉如水，被這驚天的秘聞?wù)痼@。這布置綿延至今令他驚詫。隋延平此人有智將之稱，無論是大小征戰(zhàn)還是治理朝政，都沒有出過半點紕漏，那他做的布置，又會有什么樣的力量？

    董武柏想不出來，也無法想象，他手指輕輕按住桌上的卷宗，喃喃道:“若是反王布置，許多地方就解釋的通了?！?br/>
    “不錯?！睍r若聞心想:若是反王布置，什一堂能在朗朗乾坤下隱匿蹤跡，無人能查清淵源的原因就簡單了，因為這天下本就是他鼎力打造的，在亂世之中布置些后手，待到時機成熟再串聯(lián)起來，對于隋延平而言絕非難事，甚至有可能，這只不過是一些隨意布下的暗棋，如今失了舊主罷了。

    董武柏當(dāng)即揮袖起身，“時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我須進(jìn)宮面圣才是?！?br/>
    “不可，亦不必。”時若聞并不阻攔，只是坐在那兒，平靜道:“巡捕司立足朝堂全賴皇上信任，這種大事，早在查出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上報御書房了。董大人此時去，也不過畫蛇添

    足。”講到此處，時若聞露出一絲莫名神色，“何況，這事情，董大人本不該知道的?！?br/>
    董武柏一拍額頭，罵道:“我這個糊涂腦子，”旋即盤膝坐下，拱手道:“是我魯莽了，時大人不惜壞了規(guī)矩告訴我，我竟然還想著面圣，真是糊涂蛋?！辈贿^這確實也正常，隋延平之亂并非止步于天觀年間，在之后，也有許多故事牽連于他，朝廷對此，向來重視。

    時若聞點點頭，表示自己可以理解，卻又露出遺憾神色，說道:“若是以反王隋延平為出發(fā)點，推理什一堂的行事邏輯，便有許多地方可以解釋。但天觀三年距今，已經(jīng)三代帝王，太久了，巡捕司也沒有進(jìn)一步的消息。查案不是胡亂猜測，需得有的放矢，只是，只是隋延平，又該怎么查呢？唉，不知我這幅殘破身軀，還能否親眼見到什一堂伏誅?！?br/>
    說罷，時若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暗自運功于穴道，擠出幾條皺紋來，在微弱燭火下更顯疲態(tài)。

    董武柏是讀書人，讀書太多，見慣青史之上英雄遲暮，此時更有所感，不免感同身受，眼神之中多了幾分欽佩。他身為大理寺少卿，雖是文官，但卻與別的官員又有不同，看巡捕司的眼光更公正一些，對時若聞的了解也更多一些。情景交融之下，對這位孤身在西域二十年的捕快，心中沒由來生出一股敬意，只覺有此知己，萬死不辭。

    時若聞靜靜感受著董武柏的情緒變化，心中嘆息。讀書人總難冷靜，這位董大人正直勤勉不假，城府卻并不深，與別的官員一比，甚至可以說有些淺了。讀書人慷慨激揚也好，怒發(fā)沖冠也罷，簡而言之便是被情牽引的可能更大罷了。

    “時大人，”董武柏暗自下定決心，喊了一聲，時若聞抬起頭來，面露疑惑。

    “其實……”

    講了兩個字，董武柏卻又不說話了，怔怔地愣在那兒，心里又想到大理寺的規(guī)矩，一時間左右為難，只覺若是不講，對不住時若聞肝膽相照，若是講了，卻又覺得有些不妥。頓時欲言又止，急的至嘆氣。

    時若聞見著火候快到，最后便又加上了一句:“董大人，今日的事情，切莫告知旁人，一切僅為破這案子。這線索來之不易，萬一隔墻有耳，恐壞了大事。其實在下也有私心，須知青玉洲不是尋常江湖門派，這案子關(guān)聯(lián)到門中親傳，案子早破一日，或許朝廷與巡捕司便可免許多麻煩?！?br/>
    這番話講的萬分誠懇，好似時若聞?wù)媸且环靡?，好似時若聞?wù)嫘恼驹谘膊端镜牧錾希Ｍc朝廷各自安好。面對如此一個捕快，董武柏頓覺一股熱血沖上腦門，滿懷敬意道:“時大人盡職盡責(zé)，只為天下太平，這才是最大的規(guī)矩。時兄，你今日既先為我壞了巡捕司的規(guī)矩，我也不妨告知與你，其實這大理寺內(nèi)，便有關(guān)于隋延平當(dāng)年謀反一案的詳細(xì)卷宗。”

    時若聞心道果然如此，臉上卻露出震驚不解:“這……這怎么可能？”

    是啊，這怎么可能？當(dāng)初隋延平一案，牽涉眾多，刑部、大理寺均無權(quán)過問，最后，是皇上親自在紫宸殿中，一個字一個字地將自己寫下的判決讀給文武百官聽，也是皇上親自下令，隋延平一案所有文牘移交內(nèi)務(wù)府，永遠(yuǎn)鎖在最深處，不可也不必檢查是否蟻蝕蟲蛀，后人也無須再翻舊案。

    應(yīng)當(dāng)在內(nèi)務(wù)府深處永不見天日的卷宗，又為何會在大理寺？

    話匣子已經(jīng)打開，董武柏也知道停不下來，干脆起身快步走到門前，打開門左右瞧了瞧，幸好此地在大理寺偏僻處，平日無人來此，自然無人會來窺探。董武柏稍稍定了定神，坐會原位，開始講述:

    “隋延平的案子，本來確實是太祖親審，刑部、巡捕司、大理寺、御史臺多方出面，最終定下來的。太祖在紫宸殿親自發(fā)言，說要將這案牘永存地下，這話不假。但時大人也知道，隋延平一案，是開國以來、迄今為止的所有案子里，最大、牽涉最多、判刑最重的一件，當(dāng)初太祖鐵了心要嚴(yán)懲，連‘隋姓子弟永不錄用’的話都說出來了，結(jié)果天下數(shù)十萬隋姓紛紛改名，這可不是小事?！?br/>
    “本來，這案牘也確實就在內(nèi)務(wù)府，也沒人敢去碰，大理寺更不敢。可是啊，說出來時大人或許覺得不信，其實，是太祖自己拆了封條，捧著卷宗在內(nèi)務(wù)府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派人一個年輕內(nèi)侍，牽著一匹瘦馬，帶著一箱子卷宗，送到大理寺。若非那圣旨蓋著玉璽，只怕也沒人敢信?！?br/>
    時若聞疑惑道:“這又是為何？”

    董武柏答道:“當(dāng)時的大理寺卿也曾入宮問過。太祖只說:這卷宗在宮里，他總想去看看，擺在大理寺，宮里清凈些。我想，或許睹物思人吧。”

    時若聞食指在橫刀上輕輕一彈，發(fā)出一聲細(xì)微聲響，“那箱子里，果真是卷宗？”

    董武柏卻也無法肯定，“皇上確實讓人送了過來，也確實

    和當(dāng)時的大理寺卿說過這些話，這都是大理寺傳下來的事情，總沒人敢拿這個開玩笑。況且，我在大理寺，也真正切切看過那個箱子?！?br/>
    時若聞眉頭一挑，有些急切道:“里面是什么？”

    董武柏?fù)u搖頭:“箱子上沒有封條，但帶我去的前任大理寺卿對我講了這些事情，告誡我:雖說這確實是太祖轉(zhuǎn)交過來的，但其實內(nèi)務(wù)府與大理寺都沒有交接的記錄，到了現(xiàn)在，這文牘其實名義上，還是在內(nèi)務(wù)府。當(dāng)時也沒有旨意，除了太祖、那個送箱子的內(nèi)侍、內(nèi)務(wù)府舊人以外，世上只怕唯有大理寺卿知道了。自古君無戲言，既然太祖說這卷宗在內(nèi)務(wù)府，那這卷宗便就依舊在內(nèi)務(wù)府，永不會變，而大理寺這口箱子，無非是個過往的遺留，每日掃一掃灰便罷了?！?br/>
    時若聞本也知道這事，但再聽一遍，卻還是能感受到當(dāng)時的一些悲哀，親如手足，最后卻反目成仇，何其不幸，太祖一生戎馬，豐功偉業(yè)之后，卻還是不想看到這卷宗。

    董武柏繼續(xù)道:“其實這箱子里的東西，也不知道還有沒有?；蛟S，太祖只送來一個空的，又或許，案牘依舊，又或者，早就被蟲蟻清掃一空?！?br/>
    時若聞沉思許久，“艱難”開口道:“那這箱子，如今還在原處嗎？”

    董武柏點點頭，“我每幾日都要去看一遍案牘庫，那箱子沒人敢動，只是偶爾我去清掃積塵罷了。”

    言罷，董武柏不再多說。而時若聞盯著燭火看了半天，忽的眼神一凜，起身長揖，沉聲道:“請大理寺容我進(jìn)去，哪怕只看一眼?！?br/>
    董武柏一嘆，緩緩起身扶起，也是面露難色，“按理來講，時兄是巡捕司神捕，本就有權(quán)翻閱刑部和大理寺的文書，就連內(nèi)務(wù)府，也不過是求一個旨意的事情罷了。但這事，時兄應(yīng)當(dāng)也能看出難處。”

    那箱子是太祖隱秘送來，只寥寥數(shù)人知曉，其實若是一直這樣下去，或許下一任大理寺少卿和大理寺卿，又或許再過幾年，這事情就會永遠(yuǎn)埋在歷史的塵埃中，那箱子會被送往何方無人知曉，但一定會不留痕跡地消失。

    但如果要打開，就難免會觸及舊日避諱。歷任大理寺主官并非不好奇，只是不必打開，打開于現(xiàn)狀無助，卻會沾染麻煩罷了。

    時若聞露出激動神色，卻又強自“抑制”下去，沉聲道:“董兄，并非我想看那陳年的舊事，只是，哪怕一絲線索，都會讓巡捕司和朝廷做很多有用的事情。這么多年，什一堂是一根刺，我哪怕除不去這根刺，也不想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董武柏遲疑片刻，正要說話，時若聞卻又道:“太祖從來以民為本，更不是死守規(guī)矩的迂腐之人，昔日他老人家革除舊弊、大興改革之事，史書盛譽。更何況，董兄，太祖將這案牘移送大理寺，而不是找個地方一把火燒了，難道不也是因為大理寺主掌刑罰嗎？將此等文牘卷宗置于大理寺，或許，正是讓這卷宗起到卷宗應(yīng)有的作用才是?！?br/>
    卷宗真正的作用？董武柏若有所思，深深的看了看身上的官服，想起自己在入大理寺前，也曾厭煩過卷帙浩繁如海的這些玩意，可到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些太祖之重視如此卷宗保存，確有他的道理，大理寺數(shù)次整理過往卷宗，往往都能解決當(dāng)下的問題。

    思及此處，董武柏卻依舊覺得不妥，“此言甚是有理，但卻仍舊……有些不合規(guī)矩?！背烈髌蹋浒靥岢鲆粋€折中的方案:“是否，先請示皇上，或者至少問一問吳大人的意見?！?br/>
    時若聞自然不愿皇上和大理寺卿吳愚谷知曉自己做這些事情，當(dāng)即道:“董大人，且不論吳大人是否會顧及大理寺而拒絕，單就我與外人告知巡捕司秘聞，便已然是個罪名了。董兄，何況君無戲言，只怕皇上會在乎太祖名聲……”

    此言倒也有道理，董武柏猶豫片刻，起身在屋中來回踱步，神色反復(fù)間，瞥見滿屋案牘文書，想到自己只不過聽到什一堂的消息，便驚訝，只不過查什一堂，便驚慌，一時間不免有幾分羞愧，和幾分出離的憤怒，本朝文武連同巡捕司，竟被一個什一堂為難到如此地步，難道就因為那不知所謂的一箱子案牘書卷嗎？

    董武柏停下腳步，正色道:“此事亦為我分內(nèi)事?！?br/>
    時若聞一喜，卻又露出躊躇神色，董武柏見他又生猶豫，不免發(fā)問，時若聞卻道:“董兄，我料想，大理寺從來的規(guī)矩，你們應(yīng)當(dāng)對那箱子視而不見吧。”

    董武柏一愣，笑著道:“時兄有心了，我既已答應(yīng)，自然不在乎這些事情了?！?br/>
    時若聞卻搖頭，神色堅定:“已有過錯，卻不能再深了。董兄為我失了規(guī)矩，卻不能再落下話柄，何況這本就是巡捕司的職責(zé)，董兄就莫要與我爭了?！倍浒刈匀桓X時若聞是個值得結(jié)交的好友。兩人相互幾句，最后卻還是拗不過時若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