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亥時,皇城上空黑壓壓一片,沒有月光。風瞎了眼一般,在他身上亂撞。
他飛躍在皇城宮墻上,只見各處廊亭樓閣掛滿了大紅燈籠,晃啊晃,用白天喜慶的余威呵斥著黑暗。
往皇城中心的福寧宮方向竄去,經(jīng)過延福宮翹起的錢脊時,他意識到了后頭有人在跟蹤他,身法很輕。
他急急地在附近宮道落下,在旁邊的一處三岔口右拐,貼著墻,埋伏著。一個身影也從后頭跟來,站在三叉口處,他看到了這個跟蹤他的人,身材高挑,腳步輕快,也是一身黑,但是衣領(lǐng)處卻有絲絲金線,在不遠處的宮門燈籠的昏暗燈光下,閃著光。他認得,這是那晚出現(xiàn)在御書房的晉王的黑衣侍衛(wèi),如今是皇帝的黑衣侍衛(wèi)。他急出一拳,往那人右腰打出。拳風剛到,那人還沒來得及完全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的用右手肘去抵右來的實拳,可還是實實地吃了一拳,一個踉蹌,撞到了前頭的宮墻。不等他轉(zhuǎn)身,一記飛踢緊隨而來,他雙手一推宮墻,借力一個旋轉(zhuǎn),避開了。
他跳開兩步距離,揉著酸痛的右腰,看著眼前一身黑的男子,喝道,“是何人如此膽大,擅闖皇宮?”
話音未落,正面擺開了一套掌法,很怪,很叼,出掌速度之快,猶如有四雙手同時向他撲來,他只能一個勁地后退,不知不覺,退到了宮道門口。他不得不出掌應(yīng)對,剛一觸掌,只覺得左掌刺痛,身子變得無力,被擒住了。
“原來是違命侯!哦,不對,現(xiàn)在是隴西郡公了”,宮道口的燈籠發(fā)出的紅光出賣了他的身份,這個黑衣侍衛(wèi)刻意地把“違命侯”三個字加重。
在隴西郡公逐漸模糊的視線中,一張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黑乎乎的眼睛,那雙眼睛像是里充滿了仇恨,像蛇的眼睛,瞳孔都豎成了兩根線,盯著他,右手中指上帶著一只帶尖刺的戒指,尖刺上估計涂了麻痹性的藥物。
黑衣侍衛(wèi)讓剛好前來巡夜的宮廷侍衛(wèi)將他押送到天牢,自己便往福寧宮稟報。
他進了福寧宮門,來到了福寧殿臺階前,一個上了年紀的太監(jiān)在緊閉的門口候著,看到他便道,“王統(tǒng)領(lǐng)止步,圣上在內(nèi)......”他并未說完,笑著撅撅嘴,示意他往左窗看。
他看見大大的偏窗上映著兩個身影,一個纖瘦,像只受驚的鳥兒在屋內(nèi)閃躲,一個肥大,跟著左撲右攔,還時不時傳出高高低低的尖叫聲,是哭泣,是無助,是掙扎。
他靜靜地站在老太監(jiān)旁邊,沒打算離開,一起在門口守著。他很清楚那纖細的身影,白天他親眼看到她進了皇后的坤寧宮,入夜又被帶到了這福寧宮,一直等候到現(xiàn)在。
可沒鬧騰多久,殿內(nèi)死一般地靜。
皇帝氣呼呼地沖開殿門,瞪了眼守在門外的王統(tǒng)統(tǒng)領(lǐng)與老太監(jiān),只見他們弓著身子,低著頭,唯唯諾諾。
“王統(tǒng)領(lǐng)還未動身江南,是有事要稟?陰早再報,快回去歇息吧!”皇帝一臉掃興,根本無心聽,語氣不冷不熱,招呼著老太監(jiān)便去了坤寧宮。
“是!”他謹慎地回復,一直保持著奴才的姿態(tài),目送皇帝與老太監(jiān)出了宮門。
他輕輕地推開殿門,看到角落的大紅柱下,縮著一個女子,發(fā)絲凌亂,右肩的衣衫不整,玉肩半露,手里握著紅燭臺,尖刺抵著白皙的脖頸,一直保持著,眼睛死死、警惕地盯著他,胸口一起一伏。
他就在門口,沒向她走去,黑乎乎的冷血的眼里,瞳孔似乎由兩根豎線變圓了幾分,隨即快速轉(zhuǎn)身離開了。
他的心似鐵,冷的,硬的,眼是無情、仇恨扎根的地方。不去想往昔,只有如今的一壺苦酒,他自甘墮落、沉醉。
次日一早,天未亮,王統(tǒng)領(lǐng)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候在坤寧宮大門口。隨后,稟陰昨晚之事,便動身前往金陵。
昨天是葬前祭禮最重要的步驟,昭告天下,新皇登基。先皇葬禮由今日開始,皇宮各處紅燈籠在半夜全變成了白色,汴京各處官員府宅掛上了白,外一層,里一層,人的身上、腰上、臂上,也都各有各的白,一洗昨日喜慶,小孩子的臉,六月的天,又哭又笑,又晴又雨,悼著先皇。
等隴西郡公醒來,已在天牢里了,“天一”的牌子依舊在那,紅紅的,真是與他有緣。窗子消失了,被堵得死死的。
數(shù)天后,兩件大事轟動了整個金陵城。
其一,宋太祖駕崩,其弟晉王繼位。這事傳得快,又有加急。
其二,城西郊浩大的江南商盟府宅在半夜莫名起火,火勢持續(xù)到辰時才被人發(fā)現(xiàn),府內(nèi)空無一人,待火滅時,豪宅只剩一副碳黑架子了,搖搖欲墜。在后院的黑湫湫的碎土下,挖出幾十具尸體,焦煳煳的,連成了一片,無法辨認,一眾衙役無不膽戰(zhàn)心驚。
人的心黑,馬的蹄快,消息走得比馬蹄慢得多,江南盟的事數(shù)月后才傳到汴京。
一群黑衣侍衛(wèi)早已星夜趕回汴京復命,同時帶走了周老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晚,癡狂飽食之后,守著他的囑托,早早入睡,懷里拽著冊子,拽得很緊。他也不擔憂,只要冊子在手,就不會有事的。
次日清晨,隴西郡公依舊沒有回來。
碧丫頭早早地在外院走廊里踱來踱去,雙眼冒著血絲,惶惶恐恐。小姐一夜未歸,爺也一夜未歸,這皇城真像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獸。
突然,一陣小而輕的叩門聲響起,她急急地奔去開門,盼著爺與小姐都平安地回來。
門開了,她見著了小姐,只有小姐。
“小姐!.......您?”她見著小姐凌亂的頭發(fā)與憔悴的臉色,脖根處有一小塊紅斑,心一怔,再是一沉,急忙伸手去扶。
“阿哥回來了嗎?”薇兒問著,喉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著,聲音是從夾縫里擠出來的,手不自覺地捋了捋額邊的碎發(fā)。
兩雙裹滿血絲的眼睛里交織著擔憂與恐懼,四目相對,只見碧丫鬟搖著頭,甩出了淚花。她心疼小姐,她從來沒受過這種苦,可來了汴京,日子是靠熬的,像瓦罐里的草藥,越來越濃稠的苦味,治不了生活的病根,又不得不捏著鼻子咽著。
碧丫頭攙著小姐進了內(nèi)院,并把昨晚爺回來的事情交代了一遍,還提到了癡狂,把爺交代她的事情全都向小姐稟陰。
午飯過后,癡狂得知夫人已歸,而隴西郡公并未回來,略有隱憂。心里盤算著,想將冊子交于夫人,自己到皇宮探個究竟。
出客房,剛走到中院里,他看見碧丫鬟過內(nèi)院北門往中院客房來,后頭緊隨著一身白衣的女子。
“黑恩公!正要去客房找你呢。”丫鬟對著癡狂喊著,她喜歡這樣稱呼癡狂,可能因為癡狂名字太獨特,加個色彩詞更貼切,癡狂倒也樂意。
“碧丫頭,我正要尋你引薦,有東西要交與夫人?!卑V狂向院落中廳方向走去,來到了她們跟前。
癡狂看見那白衣女子,宛如白蓮花,端莊典雅,容貌絕美,不俗不艷,像塊玉,通體剔透,高貴稀罕。只是臉色不佳,透著幾縷蒼白。他看著她,便不自主想到了隴西郡公。
這可能就是佳偶天成吧!只是命運都起了歹心,看紅了眼。
“見過夫人!”癡狂恭恭敬敬地鞠躬施禮,他篤定,這女子便是鄭國夫人。
“恩公有禮了!”她微微曲身,也向癡狂施禮。
見過禮,夫人表達著感激之情,每每提及她的阿哥,臉色白中泛青,眸子里銜著光,盈盈欲滴。
他見不得那雙美麗的眼睛,叫人憐,好似淅淅瀝瀝的春雨沿著回憶里美好的瓦檐低落,拍在嫩綠的苔層上,碎開繁多的小小滴,輕輕地,扣著心弦,滴滴答答,不緊不慢。
癡狂交代了冊子,便回了房,稍作休憩,是夜入宮。他必須救出她的阿哥。
有情人廝守終生,這不言自陰,他骨子里的信條。那一刻,他是偉大的,閃著光芒,像憐愛自己一樣的憐愛,他是一只憨態(tài)的、共情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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