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一層陰影,潘浩的這頓飯吃得就不是那么暢快了。
本以為是一場輕松的家宴,生生的被話里有話的馮淑儀給搞成這樣,此時的潘浩只想盡快結束,早早回家。
有了這種念頭,他的話自然也少了許多,雙方的交談更多是淺嘗輒止的客套寒暄,而少了幾分想象中的熟絡熱情。
李馨夢是個情商挺高的姑娘,早早的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便不停的在母親和潘浩之間制造話題,試圖活躍氛圍。不過馮淑儀依舊四平八穩(wěn),而潘浩也是應對自如,徹底的讓這頓飯變得索然無味。
無奈之下,李馨夢只好借口上廁所,偷偷用手機給潘浩發(fā)去信息:“對不起啊浩哥,我不知道我媽今天是怎么了!我真的以為她是想設宴感謝來著,沒想到她會這么對說話!”
當著馮淑儀的面,潘浩也懶得再顧及形象,掏出手機看到消息后,淡然一句“工作的事”,便低頭回復道:“我能理解的,坊間一直傳言我和李部長關系非凡,這對他的仕途多少會有影響。更何況,最近我又惹上了一些是非,伯母有所擔心,我也可以理解。”
他的話說得稍顯圓滑,卻大部分是他的真心想法,自認是看破了馮淑儀的心思。
可李馨夢卻不這么認為:“得了吧,我媽對我爸工作的事從來就不上心,怎么會操心的是非是不是對他有影響?”
過一會兒又追加感嘆道:“早知道是這樣,我說什么也不會同意讓來??!真對不起,好好的周末被我媽掃興了。要不……我想點辦法幫脫身?”
潘浩兀自思索著,眼見李馨夢如此感同身受,還在熱心的想要幫忙,心里還算感動,便回應道:“不用啦,其實最好的脫身辦法,就是盡可能的讓伯母不再擔心,等她說完了,我也就解脫啦!”
李馨夢見他說話仍舊滴水不漏、客氣有加,心里隱隱有些酸澀,嘆了口氣,這才無奈的從洗手間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這頓飯總算是吃完了。馮淑儀把自己想要提點暗示的話說了,再加上潘浩的回應也挺不錯,她顯得神清氣爽,邀請潘浩到一旁茶座邊品茶聊天。
品茶聊天?得了吧!再聊下去,老子怕是要無聊死了!
潘浩恨不能直接翻個白眼,心里碎碎念著,想要找借口離開。
可沒等他開口推脫,便聽大門口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厚重的實木大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李尚清。
“爸!您回來啦?”李馨夢像個小女孩一樣蹦蹦跳跳的迎了上去,接過了他手里的一只公文包。
李尚清一臉慈愛的捏了捏她的臉,轉(zhuǎn)而打量了一眼客廳,臉上掠過一絲疑惑,進而笑道:“這不是咱們的網(wǎng)絡急先鋒小潘同志嗎?咱們又見面啦!”
一邊說,部長大人一邊笑吟吟的走了過來,主動伸出手來與潘浩握手致意。
潘浩下意識的與他握手,不自覺的露出笑容,依舊客套得體的與他寒暄應答,心里暗叫不好:這下完了,李部長一現(xiàn)身,我怕是沒那么容易走得掉啦!
“出差行程有變化嗎?”在一旁默默泡茶的馮淑儀忙完了過來,走到李尚清身邊柔聲發(fā)問。
李尚清點點頭:“是啊,朝陽同志那邊臨時有些情況匯報,書記臨時把行程推到了明天。”
當著潘浩的面,他倒也不避諱,直接把省領導的行程給說了出來。
從這簡短對話里,潘浩又讀出了一些新的信息:原來馮伯母是專門趁著李部長出差才請我吃飯的???嗯……看來她是想背著部長跟我說那些話,不動聲色的幫丈夫掃除仕途上的隱患,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賢內(nèi)助”?
馮淑儀意味深長的嘆息一聲,笑道:“我最近身體恢復得挺好,就想趁著周末,請小潘到家里來作客,感謝他年初在麗河的幫助。呵呵,這不剛吃完飯嗎,正準備喝點茶再聊聊呢。老李,吃過沒有?我讓阿姨再給準備點吧!”
這番解釋多少顯得有些心虛,潘浩暗自好笑:怎么?敢做不敢當?這賢內(nèi)助當?shù)梦疵庖蔡锴税?!嗯,看來李部長不見得和她意見一致,不見得對我就那么避之不及嘛!
果然,李尚清擺了擺手,大喇喇的坐在了茶幾旁,端起一杯茶美美的咂了一口:“我吃過啦,剛好想喝點茶暖暖胃,呵呵,既然有現(xiàn)成的,我就不客氣啦!”還沒放下茶杯,他又連忙沖潘浩招了招手:“來啊小潘同志,坐下來一起喝茶,咱們再好好聊聊吧!”
李尚清在生活中表現(xiàn)出的姿態(tài),顯然比在工作場合要隨意得多。潘浩感受到的是一種難以拒絕的熱情,暫時也就打消了找借口走人的念頭,欣然在茶幾旁坐了下來。
馮淑儀見狀,臉色稍微有些異樣,轉(zhuǎn)身朝廚房走去:“行,那們聊著,我去收拾一下?!?br/>
李馨夢則乖巧的跟了上去,說是要去幫母親的忙。
客廳里只剩下了李尚清和潘浩兩人,一時間氣氛有些沉重——面對高級領導,就這么面對面的坐著,潘浩這還是第一次,手足無措倒也正常。可李尚清居然也陷入了沉默,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他可是省級領導啊,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怎么就忽然冷場了呢?
好一陣子之后,潘浩見他臉上閃過一絲愧色,心里頓時了然:對了!李部長何等聰明,一定是猜到了馮伯母的小算盤,這是覺得面子上掛不住?。『呛?,最讓他難堪的應該是——雖然面子上掛不住,可卻又不能直接點破,難怪一時間找不到話說呢!
好吧,既然領導有困難,那就讓我來幫忙分憂解難吧!
想通了這一節(jié),潘浩忽然心念一動:他不好明說的話,就讓我來開個頭唄!反正我就一個小記者,早點把話說開,也省得今后大家不清不楚的,不僅容易落人口實,還讓馮伯母成天瞎操心!
便道:“李部長,最近我犯了錯誤,惹出了一些風波,想必也給您帶來了一些干擾,如果您不介意,我這兒就冒昧的以茶代酒,向您賠罪了!”說話間,他端起一杯茶仰頭一飲而盡。
李尚清眉頭微皺,笑道:“犯了什么錯誤?。窟€需要向我賠罪?”
潘浩開門見山的解釋道:“我一時沖動打了人,事情都鬧到省領導層面啦,說起來可真夠丟人的……”
李尚清這才恍然點頭:“原來是這事兒??!呵呵,我看新聞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是那位學術腐敗的教授誣陷罷了,又何必自責呢?”
說著他又點評道:“說起來啊,這樣的腐敗分子能夠顯形,還多虧這樣有責任感的媒體人;而且后續(xù)的報道做得也很不錯,借助網(wǎng)絡的發(fā)酵,把新聞背后的故事挖了出來,做出了人情味,寫出了正能量。呵呵,小潘,明明工作出色、成績斐然,有些事情就不必太苛責自己啦!”
從李尚清的點評,潘浩可以推測,部長大人一定是密切關注過那起事件的來龍去脈。在這樣的前提下,他還能給自己這么高的評價,顯然是真的在認可自己的工作。
“可是李部長……”潘浩還是不太敢放心,“相信您也知道,外界對我有很多傳言,說我短時間內(nèi)升職這么快,還不斷受到上級表彰,是因為和您有非同一般的關系!我……我真是誠惶誠恐,很擔心因為我的緣故,對部長您的形象造成負面的影響?!?br/>
李尚清聞言哈哈大笑:“傻小子,是在因為這事兒自責?。俊彼麚u了搖頭:“那大可不必,如果我擔心流言蜚語的話,一開始就不會推薦去天陽都市報嘍!”
潘浩嘆了口氣:“正是因為您三番五次的幫我,我才更加誠惶誠恐??!既不想辜負您的期待,更不愿對您造成困擾……”
“小潘同志,給我聽好了!”李尚清連忙打斷了他的發(fā)言,正色道,“我不管誰跟說過什么話,只需要記住一點,我李尚清行得正坐得端,沒做過任何虧心事,從來就不怕別人說三道四!至于,把的本職工作干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明白嗎?”
這一刻,潘浩感受到的是撲面而來的浩然正氣。李尚清的那種坦然和豁達,深深的烙在了他的腦海中。
果然如此!李部長明明是個豁達的人,偏偏馮伯母卻在多心、自作主張,這背后是不是還有別的什么隱情呢?潘浩不免好奇不已的琢磨起來。
李尚清見他一臉肅然,恍然察覺自己是不是有些過于嚴肅,便爽朗笑道:“好啦,今天是周末,又是客人,我可不能一直跟談工作!”
頓了一頓,又有些錯愕的喃喃道:“不過看小子這么能干,難得有機會能和私下聊天,不談談工作,好像又有點可惜,這可真是……”
潘浩見他此時神情輕松、態(tài)度和藹,全然沒有了省領導的那種“天威”,自己也就放松了不少,笑道:“李部長有什么指示,我洗耳恭聽!”
“去!要再拿這套官場客套話來對付我,小心我攆出門!”李尚清瞪了他一眼,同時還不忘給他續(xù)了一杯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