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友山揉著生疼的胳膊，不無怨恨地說：“你這人怎么就沒有一點眼力勁啊，把我看成什么人了?！?br/>
    “你的所作所為，仿佛是在設一個陷阱等著我，我不得不防?！?br/>
    陸友山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我這不是心急了嗎。是，我們應該先談論唐詩，再引到黃巢的兩首菊花詩。我為了讓你省掉一些枝節(jié)，便把這首詩掛出來了，并主動與你談起了黃巢。我這不是急著要和你相認嗎？”

    甘智賢笑著問：“好像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是嗎？”

    “沒有，我也是猜的，不能確定?！?br/>
    “你為什么就能猜到我們是同志”

    “你嘴巴上的假胡子暴露了你的身份。”陸友山說完，大笑起來。

    甘智賢一愣，隨即也跟著大笑：“原來你早就看出了破綻?！?br/>
    “你的胡了是粘上去的，別人也許看不出來，我卻能看得出來。”

    甘智賢搖著手指對陸友山說：“你呀你，難道你是火眼金睛？”

    陸友山笑道：“火眼金睛談不上，但我還可以給你身邊這位小兄弟相相面?！?br/>
    溫小蘭自從進門一直沒有說話，聽到陸先生要給自己相面，一時慌亂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敢問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溫小蘭躊躇了一會才說：“我叫玉東哥?！?br/>
    “玉東哥？你真的叫玉東哥？”

    “是呀，我叫玉東哥，有什么不對嗎？”

    “不對吧，玉東哥是男孩的名字，可是，我明明看得出來，你這位小兄弟并不是男兒身。”陸友山說完，獨自哈哈大笑。

    溫小蘭窘得滿臉通紅，強辯道：“你胡說，我怎么不是男兒身！你再胡說，我真的生氣啦?！?br/>
    甘智賢知道已藏不住了，便說：“算了，我們在陸先生面前，簡直成了笑話。好在陸先生是我們的同志，如果是敵人，我們早就有麻煩了。”

    陸友山笑著說：“說實在話，你們這一招的確騙過了好多人的眼睛。不過，以后還是少做這種喬裝為好，一旦露了破綻，反而弄出不必要的麻煩。我們行事靠的是周密的計劃和安排，不能過多依靠喬裝打扮來隱藏我們的行跡?！?br/>
    “陸先生說得對?！备手琴t說著，扯下了假胡子，恢復了真面目。小蘭也摘下頭上的帽子，披散著頭發(fā)，恢復了女兒貌。

    “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甘智賢，她叫溫小蘭。”

    陸友山一抱拳：“陸友山，中共黨員，1928年入黨?！?br/>
    “好，以后我們就是革命同志了?！?br/>
    “接下來，我們應該做些什么？”陸友山急切地問，“我也有一年多沒有和組織產(chǎn)生過任何聯(lián)系。但是，我堅信，我找不到組織，組織是可以找得到我的?！?br/>
    “上次我來找過你，可是你不在，進城當藥鋪掌柜去了。”

    “對對對，是我錯了。唉，也是父命難違呀，其實自從父親過去后，我早就想把藥鋪轉(zhuǎn)出去，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人?，F(xiàn)在好了，藥鋪轉(zhuǎn)給了自己人，這我就更加放心了。”

    “和善堂藥鋪就是我們在高山縣城的聯(lián)絡點，這也是你對革命的一份貢獻?！?br/>
    “好說，好說。你說吧，下去我們該做什么?！?br/>
    “發(fā)動工農(nóng)群眾，組織工農(nóng)武裝，準備迎接革命高潮的到來。等到黨組織在南疆打出紅旗，我們就帶隊伍去參加，為工農(nóng)革命增添力量?！?br/>
    “我再多余地問一句，高山縣警察局長黃雙槍真是你們除掉的嗎？”

    這時，溫小蘭搶著回答道：“對，就是我們倆一起干的?！?br/>
    陸友山豎起大姆指說：“干得好，干得漂亮。就該給反動派一點顏色看?？茨愕纳硎?，在部隊里干過吧”

    甘智賢主動跟陸友山聊起了自己的經(jīng)歷：“我是民國八年赴廣東從軍，先在陳炯明的部隊里干，后來陳炯明兵敗，我加入了孫中山的革命軍，任過少尉排長。民國十一年春，曾跟隨程潛攻打湖南長沙，攻打長沙失敗后退回廣東北江，被派在廣州通訊處工作。在此期間常與在廣州工專學校讀書的社會主義青年團員一起談論有關中國革命問題，開始閱讀《新青年》、《向?qū)А返瓤?。民國十四年八月在廣州加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一年后轉(zhuǎn)為正式黨員。不久，我跟隨黨組織再次前住長沙要參加秋收起義工作，因中途被白軍襲擊，與部隊失去了聯(lián)絡，被迫只身逃到銅州，幾經(jīng)輾轉(zhuǎn)終于與銅州的地下黨聯(lián)系上。后來聽聞南昌起義軍一部轉(zhuǎn)戰(zhàn)粵北湘南，在湘南舉行暴動，占領縣城，捕殺了縣長，成立了工農(nóng)革命軍。我聽后熱血沸騰，欲趕往湘南投奔工農(nóng)革命軍的隊伍，但地下黨組織指示，讓我潛回家鄉(xiāng)高山縣，想辦法聯(lián)絡當?shù)氐狞h員，像豹哥那樣，先在自己的家鄉(xiāng)組織一些工農(nóng)武裝，一旦黨中央組織在南疆省搞暴動，也打出紅旗，我就帶隊伍去參加?！?br/>
    “太好了。有你回來做主心骨，我們就有信心了。”

    “現(xiàn)在，還有一條線沒聯(lián)系上?！?br/>
    “可以跟我說嗎?！?br/>
    “可以，這條線在金陵鎮(zhèn)。”甘智賢說，“我去找過，沒聯(lián)系上，也是像第一次找你一樣，‘故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聯(lián)絡方法也是黃巢的菊花詩？”

    “對。”

    “這好辦，我和你一起去金陵鎮(zhèn)走一趟，如何？”

    “好，就這么辦。”

    智賢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說：“陸先生，我有兩句詩一直不解其意，你能給我解解嗎？”

    “嗬，說說看?！?br/>
    智賢提筆寫下兩句詩：“舉頭紅日近，俯首白云低?！?br/>
    陸友山沉吟子片刻，說：“這兩句詩字面上應該是寫一個很高的山峰，站在山峰上，舉頭靠近紅日，低頭可見白云。詩的意境頗有李白的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那種意思。這似乎在寫某個地方，或一處很高的山峰，有一種腳踩白云觀日出的意思?！?br/>
    “陸先生真是學識淵博，經(jīng)你這么一說，還真像那么回事?！?br/>
    “你在哪看到的這兩句詩？”

    “在一個小盒子里面？”

    “小盒子里面？”

    “對。我們在刺殺黃雙槍的時候，繳獲一個小盒子，里面有一把翠綠色的玉如意，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這兩句詩，我一直不解其意，所以特地向你請教?！?br/>
    “請教二字不敢當，哪天你拿了那東西來讓我看一看，我們一起參透參透，也許有些好玩的故事尚未可知?！?br/>
    “我也是這么想的?！?br/>
    陸友山見甘智賢講到詩，便高興起來，朗聲說：“今日以詩會友，豈能無酒。”

    “此話甚妙，正合我意?！?br/>
    小蘭說：“我去燒飯菜，讓你們兩個喝兩杯?！?br/>
    “妙極妙極?！?br/>
    兩人歸座，陸友山說：“甘先生可知詩與酒乎？”

    “不敢說知道，略有耳聞，但記得老杜有一絕句：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之用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陸友山擊掌稱贊“好。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今天與甘先生相會，必須喝個痛快！古人無酒不成詩，今日我倆把酒言詩，以詩下酒，如何？”

    “愿與陸先生一醉方休。”

    “痛快！當年要是沒有滕王閣那場酒宴，也不會有‘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名句。王維‘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光無故人’讓送別的情懷充滿了酒氣，孟浩然也有‘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的詩句，可見也是酒中之仙。當然，最豪放的還是李詩仙，‘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那是何等的痛快淋漓啊！”

    “陸先生這一席話，讓我已經(jīng)醉了三分?！?br/>
    “哈哈哈！有人說唐詩就是一罐美酒，引來了黃河之水，吸取日月之精華，橫貫大漠云海，把邊塞征人的離人淚寫得慷概悲壯，把閨中少婦思念與憂傷融入了刀光劍影之中。更有那馬驛坡下的長恨歌，潯陽江頭琵琶女的歌聲，無不是浸在酒家的杯盞之中的?！?br/>
    “陸先生真是滿肚子的唐詩啊?！?br/>
    “慚愧慚愧，我學醫(yī)不成，偏只愛啃幾本唐詩。我覺得沒有唐詩就沒有唐朝，如果沒有張繼‘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的意境，今天的寒山寺鐘聲將淡泊索然；如果沒有杜牧“煙籠寒水月籠紗，夜泊秦淮近酒家”的那份憂郁，今日的秦淮河可能就少了一份醉人的傷感；如果沒有李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浪漫，月光將失去動人的想象?！?br/>
    “想必陸先生也應記得李賀的詩吧：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陸友山再次撫掌大笑，說：“就算我胸有百萬兵，手中卻只有一把鵝毛扇。今天得遇甘先生，或許我的鵝毛扇也可以指點江山了。”

    說話間，小蘭端上飯菜，陸友山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壇“女兒紅”，兩人推杯換盞，相談甚歡。

    小蘭看著二人喝酒談詩，竟似多年以前就相識的老朋友，心中很是奇怪。但見這位陸先生不再像在和善堂初識時那樣無知，而是一位很有學問的先生。而智賢在他面前也并不露怯，小蘭雖然不知用“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詩句來形容他們，但卻知道他們是一對能交心的好朋友。小蘭覺得跟這樣的人在一起，除了有一種安感以外，還有一種特別溫暖的感覺。特別是甘智賢這個男人，像一塊巨大的吸鐵石，已將她的少女之心緊緊吸住，再也扒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