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魂宮雕像廣場，小楚神色沉靜，卻又目光迷離。

    她一面緊緊盯著廣場上的奇景，一面將自己所見傳遞給高德。

    廣場中心已經(jīng)不是最初那一尊尊分立的雕像，而是一圈圈密集排列，由外到內(nèi)逐漸升高的雕像山。所有雕像都還是惡魔形貌，此時絕大多數(shù)布滿了金焰紋路，正是魂火燒得沸騰之時。

    但不斷有雕塑身上的金焰噴發(fā)，將雕塑整個撕裂。這些金焰失去了寄身之處，急速黯淡看似就要消散，卻又被周圍的金焰烘托著始終維持著隱約輪廓。

    一個個輪廓不再是惡魔形貌，而是活生生的凡人。他們就在廣場升騰而起的金焰浪濤中載沉載浮，而在他們周圍，還有一團團灰黑霧氣翻滾。那些霧氣偶爾顯露出凡人面目的樣子，絕大部分時間都只能看到一張臉。但隨著灰黑色澤被金焰層層褪色，有些臉完全消散了，有些還存留了下來，本是極度痛苦的猙獰五官也漸漸平復(fù)，變得祥和安定。

    如此景象落在小楚眼里，她原本不覺得有什么異常。當初她帶領(lǐng)大家向遠在松州的高德輸送力量，那時的場景遠比現(xiàn)在更宏大更震撼。

    但當她努力將自己所見傳遞給高德時，卻感受到了連綿的悸動，這股如倒卷海潮般的動靜沖刷著她，讓她的身影都蕩漾起微微波瀾。

    這是高德的感觸……

    小楚驟然恍悟，又升起更大的疑惑，高德為什么這么激動？

    “你看，他們哪怕死了也不放棄。”高德感應(yīng)到了她的疑惑，向她傳訊，“他們的魂魄融入了魂火，因為魂火在這里有了寄托，所以魂魄也久久不散?！?br/>
    “寄托？”小楚還是不解：“他們在這里留下的只是魂魄印記，只是許可他們進入這里的鑰匙和記錄，怎么可能就靠這點寄托就維系住了魂魄呢？”

    旋即她自己恍悟：“他們豈不是成了我這樣的存在？”

    然后還是不解：“不可能，他們又不像我，是被你的魂火燒掉了穢殼，從魔塔之下獲得了新生的?！?br/>
    “我做了些貢獻，但微不足道。”高德說：“更多是同伴們、戰(zhàn)友們的貢獻，你沒注意到，他們是靠大家匯聚成的魂火維持存在的嗎？”

    小楚完全明白了，果然是這樣！

    “至于他們身邊帶著的殘魂，那應(yīng)該是他們臨死之前魂火大作，把附近的凡人魂魄裹進了灰境?！?br/>
    高德感慨的道：“他們已經(jīng)死了，但他們還活著?！?br/>
    “可等廣場上所有雕塑都像他們這樣又死又活了，那是不是就全死了？”小楚不識趣的給高德潑冷水：“后面他們要怎么活下去我還能想想辦法，畢竟跟我的形態(tài)差不多?？删拖裎覜]辦法到外面幫你們一樣，他們應(yīng)該也幫不上忙了。我大略一數(shù)已經(jīng)有二三百尊雕像碎了，只有不到一半能存留下來，照這個速度撐不了多久?！?br/>
    高德沉默，繼而與小楚斷了傳訊，小楚知道他是去想辦法了。

    高德暫時沒有什么好辦法，鋼鐵蠅魔編織成的魔云已經(jīng)覆蓋了整個櫻花環(huán)島，原本算是后方的幾座巢坑，現(xiàn)在也正承受著蠅魔的超飽和攻擊。

    還好麗德號的炮火格外猛烈，又有護盾掩護，牽制住了大半蠅魔。否則只靠環(huán)島上的提燈人和凡人，蠅魔壓根不需要攻擊，只需要像雪花一樣落下來就能把大家壓死。

    是不是讓麗德號用主炮轟一記，把更多蠅魔吸引過去？

    高德心中涌起這個念頭，旋即馬上放棄。

    把提燈人部署到環(huán)島上統(tǒng)領(lǐng)凡人，就是擴展防御縱深，避免麗德號承受所有攻擊?？船F(xiàn)在的勢頭，蠅魔還不足以攻破麗德號的護盾。但如果數(shù)目大增的話，難保不會用類似自爆的手段，強行以惡魔之力侵蝕護盾，進而制造出縫隙。到了那個時候，可以自由飛行的蠅魔沖到戰(zhàn)艦的火力平臺上就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再沖進麗德號內(nèi)部……

    想到這個后果高德就打了個寒噤，瞬間打消了相應(yīng)的念頭。他還清楚的記得，之前在松州對陣疫魔意志的時候，那玩意可以寄附在惡魔之子身上。萬一有什么魔王依樣畫葫蘆也寄附在蠅魔身上，麗德號那可真是被當做牛魔王玩了。

    按理說提燈人不該損傷這么大的，提燈人雖然在恢復(fù)力上比不上魔人，卻也不是被捅了幾刀就完蛋的弱雞。

    高德?lián)]舞著錨釘，看起來像是在攪醬缸一樣漫不經(jīng)心。錨釘之上的金焰光刃如鐮刀般來回不斷收割，無數(shù)蠅魔繞開光刃自他身前身側(cè)和背后發(fā)起攻擊?？拷∷眢w的熊熊魂火時，大半蠅魔就簌簌落地，小半沖入魂火，利刃肢腳觸及身體，卻只在戰(zhàn)甲上撞出點點火星，接著就肢腳折斷，薄翅焚化，只能無力落地，然后在魂火的燒灼中翻騰慘叫，彌散出股股黑煙。

    注意力稍稍轉(zhuǎn)回自身的戰(zhàn)斗，高德忽然明白了。

    鋼鐵蠅魔這玩意哪里弱了？

    可以飛速度快靈活機動，可以從各個方向發(fā)起攻擊。一旦被破防，它的鋼鐵肢腳就能灌注惡魔之力，讓提燈人失去抵抗繼而喪命。再加上無比可怕的數(shù)量，惡魔艦隊的這一波攻擊，根本就是極限進攻，壓根不是有所留手的試探。

    這就意味著，在惡魔艦隊本體上陣之前，鋼鐵蠅魔的攻擊就是最艱難的階段。只要頂住了這一波，后面的情況就不會更壞了。

    “堅持就是勝利？”

    當高德把這道意念傳給小楚時，小楚且信且疑，不過做點什么總比什么都不做好，她來到雕像廣場前，揮手揚起金黃焰光，融入廣場中心沸騰著的烈焰之中。

    她確信能把這樣的意念傳遞給所有正催動魂火全力戰(zhàn)斗的提燈人，就如當初匯聚大家的魂火幫助高德一樣，只有她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眼角瞅到了什么，小楚身上的魂火轟然升騰，也擾動得烈焰浪濤蕩漾起來。

    一個小小身影正學(xué)著她催動淡淡金光，接入烈焰浪濤里，嘴上還念念有詞，說著“堅持就是勝利”。

    那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粉妝玉琢的頗為可愛。

    “狗尾巴！”

    小楚趕緊過去抱住她，打斷了她揮動的光流?！澳阍谧鍪裁矗俊?br/>
    這個小姑娘就叫“狗尾巴”，是高德在松州燒出來的殘魂。說是太一魔教的什么百花仙子，論真實年紀可能比小楚的前身朱幼楚還要大。

    小楚自然懶得管她的前身是誰，以她自己的經(jīng)歷，哪怕后來恢復(fù)記憶，也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不過這個小姑娘被高德丟進來后就一直在睡覺，其實就是修補魂魄。偶爾醒轉(zhuǎn)，也還是渾渾噩噩的，感覺這個樣子持續(xù)個幾年幾十年都不足為奇。只在她醒轉(zhuǎn)后，牽著她在絕魂宮四處溜達，偶爾去絕魂谷之外接觸灰境惡魔，看是不是對她能有所刺激，結(jié)果也毫無助益，就沒再過多關(guān)心了。

    現(xiàn)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狗尾巴竟然醒了，還在模仿她做著什么。問題是小楚是給提燈人們傳訊，狗尾巴也能嗎？能的話，又給提燈人傳去了什么念頭？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裝起小姑娘賣起了萌啊？”

    小楚正在憂心，高德的意念傳了過來。

    “不是我??！”小楚趕緊澄清：“是狗尾巴！”

    高德楞了好一會才醒悟，是自己在松州收拾掉的百花仙子的殘魂，在灰境里變成小姑娘?，F(xiàn)在這動靜，竟然是這個小姑娘弄出來的？

    “很好，繼續(xù)?！?br/>
    顧不得細說，高德繼續(xù)專注到自己的戰(zhàn)斗中。剛才他不僅收到了小楚的鼓勵，還有牙牙童音。相比之下后者如一縷清泉，讓正被熾熱魂火包裹的魂魄清靈了不少。他相信這樣的童音傳給所有提燈人，必然有非同凡響的效果。

    至少在此時，他見到巢坑上下各處陣地的魂火高漲了不少，火力也更加猛烈。

    “等等，什么很好？”小楚卻不罷休了：“賣萌就很好了？比我的鼓勵還好？”

    “這個么……”高德下意識的敷衍：“你的也好，挺好，都很好！”

    “感覺主人你口是心非呢。”小楚跟他心靈相通，即便無法感知他的深層想法，可他傳來的這股心念混著的雜音，哪還不知道是什么。

    “呃……你帶著狗尾巴唱歌吧。”高德說：“就是震旦的民間小調(diào)，隨便唱。”

    “這樣也行嗎？”小楚仍然覺得高德是在敷衍他，不過感應(yīng)到高德難以分心，知道他那邊忙著正事，就沒再追究了。

    當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對的。

    抱著姑且試試的想法，小楚拉著狗尾巴，重新伸展出金焰光流，融入到廣場上的烈焰浪濤里。

    “又來了！”

    平臺上，梁大甲魂魄清靈，只覺身心之中充盈著無窮的力量。

    剛才他忽然接收到了一條心靈傳訊，鼓勵他們堅持下去。那是小楚的傳訊，每個提燈人都認識并且熱愛，乃至仰慕的“境靈”。

    這道傳訊就已讓他精神大振，接著又傳來更稚嫩的童女之聲，重復(fù)著“堅持就是勝利”。這股由心靈悸動振蕩出的意念之音，讓他渾身汗毛起立。并不是恐懼，反而像是剝掉了一層由恐懼、沮喪、絕望等等情緒匯聚成的表皮，身心都是一輕。

    小楚裝起小姑娘來更可愛了……

    他是這么想的，沒想到片刻后心中又傳來隱約歌聲，卻是一大一小兩個女聲。

    那時他驟然醒悟，小姑娘的聲音不是小楚，是小楚偶爾牽著在絕魂谷內(nèi)外巡游的小姑娘，名字很好玩，叫……狗尾巴。

    那個小姑娘的來歷沒人知道，跟小楚一樣神秘。不過看如此可愛如此純粹的魂魄，也讓梁大甲這些提燈人對她充滿了期待。

    現(xiàn)在她竟然跟著小楚一起給大家唱歌了……

    在大多數(shù)提燈人燃起魂火的時候，，小楚就能借這魂火向所有提燈人傳訊，現(xiàn)在她用這樣途徑帶著狗尾巴給大家唱歌，還有什么理由不堅持到底呢？

    “燒、燒起來了！”

    身后的凡人士兵們驚呼起來，這些人已經(jīng)換了好幾撥。之前的不是死于鋼鐵蠅魔的攻擊，就是被蠅魔利刃傷到魔心奪靈再被梁大甲干掉。不過這些人也是悍不畏死，死一波就上一波，下一波在平臺后面的洞穴里做準備。

    他們都清楚，眼下這樣的動靜，跑是跑不了的，只有怎么死的區(qū)分。與其毫無價值的死掉甚至變成惡魔，不如上去操縱武器，干掉一頭惡魔就算夠本，多的全是賺的。

    站在平臺最前方，以厚重戰(zhàn)甲、鋼盾和長刀，燃起黃金焰火的梁大甲也是他們這般想法的依仗。置身于他燃起的金光之下，雖然身心有些灼痛，但惡魔帶來的冰寒與針刺疼痛卻被驅(qū)散了大半，讓他們還能保持清醒。

    此時他們見到金焰在梁大甲身上轟然升騰，見整個身影吞噬，不由都驚呼出聲。

    金焰中，梁大甲揮著刀哈哈笑道：“燒起來好??！燒得越高才越有力量！”

    映照到身上的金光燒得身心更燥熱，凡人們卻轉(zhuǎn)懼為喜，操縱槍炮的動作也更快更流暢了。

    脆亮兼童稚的小曲自所有提燈人心底涌出，如清泉般裹住心靈，讓他們神清氣爽，而帶著該是中京周邊味道的鄉(xiāng)土曲調(diào)和歌詞，更讓他們心靈悸動，力量勃發(fā)。不僅櫻花環(huán)島上金焰漸漸強盛起來，麗德號的火力也更加猛烈，讓罩住戰(zhàn)艦和環(huán)島的魔云露出一個個孔洞，陽光也由此投射而下，與金焰混作一處，將惡魔的攻擊之潮片片撕開。

    等到更為濃稠的黑氣自海面而來時，鋼鐵蠅魔的攻勢終于不再連綿無懈，天空海面以及地面的惡魔們相互擠撞甚至拼殺，讓提燈人們?nèi)玑屩刎?，又恍如隔世?br/>
    惡魔艦隊的又一波攻勢到來了，這是一頭頭有如人與烏賊結(jié)合的怪異惡魔，混雜著若干高大粗壯，舉著若干蟹鉗般武器，身上也有類似甲殼的高階惡魔。

    但提燈人的壓力卻沒有因為新的攻勢到來而驟增，這波來自海面的惡魔之潮與鋼鐵蠅魔產(chǎn)生了沖突。后者雖然是從空中發(fā)動攻擊，但地面友軍侵占了它們的“沖擊空間”，讓它們無處落腳，自然產(chǎn)生了沖突。

    “這毫無意義……”

    高德的憂慮一掃而空，目光投向更遠處的海面，黑霧之中惡魔艦隊的首腦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覺得可以靠這種人?！?，魔海戰(zhàn)術(shù)穩(wěn)操勝券？

    或者，這股名為“惡魔艦隊”的惡魔勢力，其實就沒有什么首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