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湡宮
室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罌睜大了眼睛盯著面前，雖然什么也看不見，近咫尺男子氣息和緊挨懷抱卻真實(shí)而熟悉。
心里一動(dòng)，像破了個(gè)口，白日里積壓情緒一下奔涌上來，罌喉嚨像被什么卡著。她抬手向前，指掌一下觸到了那面頰。肌膚觸感柔韌，罌用手指輕輕順著那輪廓描繪，心底似有什么滿滿脹著，鼻子忽而抽了一下。
躍握住她手，裹手心。
“我來遲了?！彼偷偷?，嗓音里滿是歉疚。
罌沒有說話，忽而緊緊摟住他脖子。溫暖氣息沁入呼吸，罌將頭深深埋他頸窩里，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安撫心中忐忑。
“勿擔(dān)憂……”躍親吻她頭發(fā)，手臂牢牢地環(huán)她肩頭，話音胸膛沉沉回蕩，“勿擔(dān)憂，有我……”
好一會(huì)，罌心緒平緩了些，抬起頭來。
“他們要如何處置我？”
躍身體僵了僵。
他知道罌心思精細(xì)，直接問出這樣話，恐怕今日廟宮里發(fā)生事她都猜到了。
“未有定論，過兩日再卜?！避S答道，音調(diào)平靜。說罷，他手臂緊了緊，補(bǔ)充道，“你勿慌，有我，他們不會(huì)拿你怎樣。”
罌聽著他話語，面頰貼他胸前，那心跳有力而急促。忽然，她感到躍手繞過自己脖子，似乎套上了什么。
她伸手摸去，卻是光滑物事掛脖子上。
“玄鳥?！避S道，“絳繩編好了，還給你?！?br/>
罌一怔，握著那玄鳥，只覺上面還留著些淡淡體溫。
躍沉默片刻，忽然道：“罌，你去過涂么？”
“涂？”罌不解。
躍手指緩緩摩挲她鬢角：“那是我封邑。你且去涂住下，待得大邑商這邊事疏通，我就接你回來。”
“疏通？”罌苦笑，“我如今已是不祥之人，有日暈為證，如何疏通……”話音未落，突然，她下巴被躍手捏著抬起，灼熱氣息一下把她嘴唇堵住。
躍霸道而熱烈，唇舌如掠奪一樣，雙手和身體禁錮著她，罌幾乎不能呼吸。當(dāng)二人氣喘吁吁地分開，躍與她額頭相抵，熱氣起伏間，聲音低沉而執(zhí)著：“聽我話！誰也阻不得你我！”
罌平復(fù)著呼吸，沒有答話，手指緊緊攥著躍胸前衣服。
“誰也阻不得你我……”躍低頭重復(fù)著，卻不挪開身體，將吻細(xì)細(xì)地落她脖子上。
軀體重量壓身上，罌感受著親密無間溫度，閉了閉眼睛。
“躍……”她望著頭頂無黑暗，手撫著躍頭，好一會(huì)，輕聲開口：“你可記得亳邑時(shí)，我曾問你，若小王不回大邑商，你可會(huì)繼位。”
躍吻停?。骸班?？”
“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會(huì)回大邑商么？”
躍呼吸似乎滯了滯。
“你會(huì)。對么？”不等他回答，罌淡淡地笑。
“罌……”躍捧起她臉，聲音不容抗拒，“你給我兩日，兩日后，你這里出去，此后之事由我安排。”
黑暗中，雖看不見對方，罌卻能感受到他注視。灼灼，如同那時(shí)驪山中篝火。
罌沒有作聲。
過了會(huì)，她手指輕輕撫過躍嘴唇，聲音低緩而柔軟，“躍，今夜你別走，陪我好么？”
太陽高高掛頭頂，躍抬頭，覺得一陣眼花。
身上熱得很，汗水黏膩已經(jīng)浸濕衣襟?？墒擒S一動(dòng)不動(dòng)，因?yàn)樗颈嚿希∈直簧掏鯛恐?，從這里望去，躍只能看到商王高高揚(yáng)起下巴。
駿馬身飾彩絳金絡(luò)，蹄聲清脆。前方，無數(shù)民人熱情歡呼，向商王行禮，稱頌他功德。
躍想起來了，這是商王伐虎方歸來，年幼躍跟著母親去城門迎接。商王很高興，抱著他高高舉起，帶著他一起登上兵車進(jìn)城。
民人聚集得越來越多，武士們呼喝得嗓子都啞了，仍有不少人爭相上前來給商王行禮。
“……那是王子躍哩！”他聽到許多人這么說，朝他露出稱贊之色，“大邑商王子！何赳赳哉！”
躍回頭，母親坐翟車上，與他形狀相似眼睛里滿是驕傲和笑意。躍像是受到了鼓勵(lì)，將腰板挺得愈加筆直。
“……躍。”一個(gè)輕柔聲音耳邊低喚，躍回頭，卻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shí)，手里牽著人成了罌。
人群仍舊熙攘，日頭仍舊燦爛，罌眉眼浸染著笑意，望著他，雙眸脈脈。
躍心中一動(dòng)，忽而覺得心中前所未有樂。他緊握著罌手，覺得有許多話要對她說，張開口，卻覺得自己言語笨拙得很，只顧著笑。
馬車忽而一陣，躍腳底霎時(shí)像踩空一樣。回過神來，卻發(fā)現(xiàn)罌已經(jīng)不見了。
“……王子躍！”人群中好些人指著他，“那是王子躍！”
躍顧不得管別人，一雙眼睛只往四下里找，卻哪里還有罌影子。
“……躍……”那低喚聲再度響起，輕輕。躍循著望去，只見罌被隔了人群另一邊，佇立著望他，臉上仍掛著淡笑，眉間卻多了些無奈和憂傷。
“罌！”躍急忙向她呼喚，可是馬車一直向前。他想跳下車去把她找回來，卻有無數(shù)只手把他推回來，睜大眼睛，望著罌越來越遠(yuǎn)臉，耳畔回蕩著眾人聲音，“……王子躍！你是王子躍！”
一襲白衣出現(xiàn)面前，躍仰頭，母親臉色嚴(yán)肅：“……你是王子。”
“……躍！”那張臉轉(zhuǎn)而換成商王，雙目通紅地朝他喝道，“你是王子！”
躍猛地睜開雙目。
四周寂靜，眼前視野昏暗，幾絲微光透入，勉強(qiáng)可辨出四壁和地面。
躍這才記起自己身何處，忙轉(zhuǎn)頭看向身旁。
罌依偎著他胸膛，露出半邊安靜臉龐，睡得正香。
躍長長舒一口氣，渾身放松下來。
他輕輕抬起一邊手，往脖子上摸了摸，觸感水潤，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想起方才夢，躍頓時(shí)覺得荒謬，不禁自嘲。
是昨夜太累么？躍想起那黑暗中纏綿和火熱，臉上陣陣發(fā)燙。昨夜，躍留這里，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表現(xiàn)得熱情。肩上有些麻麻痛，那是罌情不自抑時(shí)，用牙齒給他添傷。
“……躍……愛我……”她似喘息似低泣，躍耳旁一遍一遍地喚道。
躍想著，覺得自己呼吸有些發(fā)燙。
他看向懷中，昨夜那只發(fā)狂小獸如今沉睡得一臉無害，躍裘衣把她裹得嚴(yán)嚴(yán)，只有紅腫雙唇昭示著不久前激情。
二人肌膚相貼，躍輕輕地將她擁懷中，感受著她柔軟和幽香，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其間……
“篤、篤、篤”，門上傳來三聲輕叩。
那是躍與小臣乙約定傳訊。
躍睜開眼睛，眸中柔和漸漸褪去。
他看看罌，小心地將身體挪了挪。罌無所知覺，躍再緩緩地翻過身，把罌環(huán)他身上手慢慢移開。
罌低低地噥了一聲什么，未幾，又沒了動(dòng)靜。
躍放下心來，撿起散落周圍衣物。
光照黯淡，草鋪上有些凌亂。躍穿好以后，再看向罌。她一只手臂裸外面，躍俯下/身去，把那手臂收到裘衣底下捂好。停頓片刻，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她額頭，又她唇上流連。
罌始終一動(dòng)不動(dòng)，似無所覺。
睡得真沉。躍心里好笑，注視了一會(huì)，轉(zhuǎn)身去開門。
“王子。”小臣乙見躍出來，松一口氣，目光卻不自覺地朝門縫里瞥去。不料，躍動(dòng)作利落，出來以后立即把門帶上。
“大王起身了么？”躍問。
“正是。”小臣乙訕訕答道，片刻，又猶疑地瞥瞥躍，“王子今日還要去求大王？”
躍神色無波地看他一眼，沒有答話，邁步朝前走去。
不遠(yuǎn)處，湡宮兩名守衛(wèi)不時(shí)瞄著這邊，見到躍過來，連忙行禮。
“昨夜何人來過？”躍他們身前停下，問道。
兩人相覷以前，囁嚅道：“昨夜無人來此?！?br/>
躍頷首：“爾等記好?！闭f罷，帶著小臣乙徑自離開。
聽著那熟悉話語聲外面漸漸消失，罌睜著眼睛，手里緊攥著脖子上玄鳥，淚水順著眼角緩緩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