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桃城武都對自己的后桌日暮加奈挺好奇的。

    從中學(xué)一年級開始就經(jīng)常請假，有時候連考試都會請假。但是只要是來上學(xué)的話，她就比誰都認真。桃城不止一次看見她在早晨背單詞，課間預(yù)習(xí)功課，下午社活的時間會特意留在教室寫作業(yè)，偶爾參加的月卡和期末考試都考得非常好。

    因為常年面無表情，經(jīng)常處于嚴肅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狀態(tài)，班里的同學(xué)，不分男女都挺害怕她的。就算有熱情的女生會忍著害怕去和日暮加奈搭訕，她也是表現(xiàn)得非常討厭和外人接觸的樣子。

    對此，飽受手冢部長冰山臉折磨的桃城倒是接受良好。面無表情嘛，和手冢部長比起來差遠了，起碼沒散發(fā)冷氣嘛。不愛和人接觸？沒關(guān)系，至少她也不會像手冢部長一樣一言不合叫人去跑圈啊。（手冢：……）總之，有的時候直覺非?？孔V的桃城武就是覺得，也許是她生的病里有傳染??？也許是她面部肌肉失衡？反正不管怎么樣，日暮加奈是個身上有秘密的好人。

    所以能看見總是面無表情的加奈此刻露出一種‘我是誰我在哪這個世界怎么了’的茫然絕望的表情之后，桃城真是恨不得去超市花一個月的零花錢買個瓜過來啃。

    不僅是他，跟著手冢后面出來的網(wǎng)球部眾人看見此刻疑似修羅場的三人之后，都忍不住當起了吃瓜群眾。

    乾：……真是好data，今天真是大豐收！

    大石：等等手冢要是和對面那綠毛不對付要不要上去勸架，但是這樣一來不就更成了干擾他私生活了？還是先跑路？

    菊丸：哇哦！我手機呢，拍照拍照，我要發(fā)推特！

    不二：要打起來了啊，呵呵呵呵。

    ……暫時先不理會網(wǎng)球部幾個沒什么正形的正選腦子里是怎么樣的天馬行空，日暮加奈滿頭都是汗地拉住手冢的衣角：“學(xué)長你誤會了，他是我的……小學(xué)同學(xué)。”

    手冢皺緊了眉。

    小學(xué)同學(xué)？小學(xué)同學(xué)敘舊需要這樣怒氣沖沖，需要你扭頭就跑嗎？

    同樣的，站在對面的綠間真太郎一眼就看見日暮加奈乖乖扯著這個青學(xué)的男生的衣角，更加生氣了。

    “日暮加奈！”

    他咬牙切齒地走到兩人面前，手冢攔住加奈，面無表情地迎了上去。

    同樣是一米八上下的身高，一個面無表情，一個滿臉怒火，手冢和綠間互不相讓地對峙著。

    手冢冷冰冰地：“抱歉，加奈桑似乎非常不想看見你，請離開?！?br/>
    綠間怒火沖沖：“抱歉，我和日暮加奈之間的事情，你似乎沒有干涉的資格。”

    兩個英俊的男孩子針鋒相對的氣勢和手冢護住日暮加奈的舉動頓時就吸引了來來往往的青學(xué)學(xué)生的圍觀，也幸好已經(jīng)是偏晚了，留下來的大多數(shù)是剛剛結(jié)束訓(xùn)練的運動社團，圍觀的人還不算多，也還算是禮貌地站得老遠。

    其中三個青學(xué)籃球部的正選勾肩搭背地出來，看見綠間的時候忍不住驚訝地慘叫一聲：“綠間真太郎？”

    “綠間真太郎？是帝光那個正選？”

    “副部長！就是這人，就是他把我打得懷疑人生??！”

    “帝光誒？那個籃球強校？傳說中的‘奇跡的世代’？”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這邊可是有我們手冢部長的好吧！”

    “就是，手冢國光可是當過網(wǎng)球職業(yè)選手的！”

    “說起來，手冢前輩身后那個女孩子是誰啊，穿著青學(xué)的校服……”

    “我們學(xué)?！羞@號人嘛？”

    “長得超好看誒！”

    眼見著周圍圍觀的人嘀嘀咕咕得越來越不像話，日暮加奈抿緊嘴唇，對綠間道：“我們?nèi)ダ系胤秸?，好么？?br/>
    日暮加奈說的老地方，是小學(xué)的時候她和綠間真太郎、 早乙女紗織三個孩子經(jīng)常聚會的一家甜品店，里面的年糕紅豆湯做的又軟又香，綠間非常愛吃。

    只是加奈和綠間決裂之后，她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家甜品店了。

    綠間頓了頓，面無表情道：“那家店已經(jīng)拆了?！?br/>
    “我知道拆了。”加奈歉意又心虛地低下頭，“可是那家店的老板娘又在原地址的不遠處新開了一家甜品店，對不對？你和紗織每周都會去的……這些，紗織都有說過?！?br/>
    綠間真太郎靜靜地看著加奈。

    半晌，他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

    “那就，去吧?！彼f。

    加奈安撫地拍了拍手冢的手臂，“沒事的沒事的，學(xué)長放心吧?！?br/>
    “我和你一起去?！笔众]理會綠間的惱怒神色，低頭對加奈認真道，“畢竟你的……身份，我和你一道去還能保護你。”

    加奈眨了眨眼睛，非常想告訴手冢依照她的武力值，像手冢學(xué)長你這樣的我一個能打十個，但是看在手冢一片好心的份上，她還是把話憋住了。

    綠間頓時就又想發(fā)火，忍了忍：“隨便你們，我只在那家店等你二十分鐘?！?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剝開看熱鬧的人群，不理會青學(xué)籃球部的人不停叫他的名字，徑直朝著校門外走了。

    加奈見狀，也只得帶著手冢跟著綠間亦步亦趨地離開了。

    網(wǎng)球部的幾個正選見狀，又想故技重施，偷偷地跟蹤過去幫幫部長（看熱鬧），結(jié)果手冢臨走前，特意扭過頭，對著網(wǎng)球部的幾個人輪流剜了一眼。

    那森森的寒氣和隱隱約約的殺氣讓生存欲強烈、又非常了解手冢的網(wǎng)球部眾人頓時消停了，就連最愛看熱鬧的不二周助都立刻識趣地撤退了。開玩笑！他是喜歡看熱鬧但是也不想看自己的熱鬧，跑圈跑到死什么的敬謝不敏吧。

    新開的那家甜品店倒是離青學(xué)不遠，連自行車都不用騎，走個十幾分鐘就到了，等加奈和手冢過去的時候，綠間已經(jīng)自顧自坐在角落里的靠窗位置，并已經(jīng)替加奈點好了她三年前慣常喜愛的栗子蛋糕和甜牛奶。

    吃下味道熟悉的栗子蛋糕的時候，日暮加奈心里一酸，險些掉下眼淚來。

    她忍著眼淚，臉色通紅，抬起頭望著綠間，想解釋些什么，又覺得自己卑鄙。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要生氣、要打我、要罵我都可以，是我不好。”她只能這樣說。

    已經(jīng)造成的傷害，光說對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綠間冷笑一聲，不予置喙。

    加奈半是內(nèi)疚，半是羞愧，對手冢解釋：“這位是綠間真太郎，是我小學(xué)最好最好的朋友。我們約好了要一起去帝光的?！?br/>
    【“為什么要去帝光呢？”小小的日暮加奈趴在課桌上，疑惑地問小綠間。

    “因為帝光籃球部超級厲害啊，這是個籃球笨蛋啦！”早乙女紗織翻了個白眼，“不過帝光的柔道部也很強啊，我有點想去砸他們家場子誒！”

    “總之，我已經(jīng)通過了帝光的考試，也提交了申請，”綠間真太郎嚴肅地推了推眼鏡，微微抬起下巴，“你們也動作快一點，萬一因為成績太差或者帝光招生人數(shù)太少被涮下來了，那也太丟臉了?！?br/>
    “混蛋你說誰呢！”早乙女紗織頓時就炸毛了。

    “唔，那我聽真太郎的?！比漳杭幽吸c點頭，“我放學(xué)以后就過去帝光問問看哦?！?br/>
    “不用你問了，”綠間嫌棄地看了一眼日暮加奈，從書包里抽出一張簇新的招生流程單，遞給加奈，“我已經(jīng)幫你問好了，這是帝光招生流程，考試資料我回去找給你?！薄?br/>
    過往的記憶浮現(xiàn)在腦海里，加奈吸了吸鼻子，忍著難過，艱難道：“但是……我爽約了。不僅如此，連我們的共同好友也……陪著我一起報考了青學(xué)?！?br/>
    【“我和你一起去吧?！笨粗G間氣呼呼離去的背影，早乙女紗織找到了躲在街角流淚的加奈?！拔液湍阋黄饒罂记鄬W(xué)吧?！?br/>
    “不要?！睗M臉淚痕的加奈搖了搖頭，“如果我倆一起去青學(xué)，真太郎怎么辦的?！?br/>
    “你放心吧，就算不在一個學(xué)校，我也會每周去找他的?！痹缫遗喛棸矒岬厝嗔巳嗉幽蔚念^，抱住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小姑娘?！翱墒悄阍趺崔k呢？現(xiàn)在這個狀態(tài)的你……我放心不下呀?！薄?br/>
    “——我們把真太郎丟下了?！?br/>
    我、們、把、真、太、郎、丟、下、了！

    綠間猛地將茶杯往桌上一摜，冷笑道：“原來你也知道啊？”

    “莫名其妙地絕交，莫名其妙地報考其他學(xué)校，莫名其妙地變成什么巫女，你以為我非常在意這些東西嗎？”

    大概知道前因后果的手冢國光，簡直是莫名其妙。

    在他看來，這明明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只需要一個電話、或者一個短信就可以完全解釋清楚了，鬧成這樣真是太拐扭了。

    無語了半天，手冢還是替加奈解釋：“綠間君既然知道加奈桑是巫女，就應(yīng)該明白，她身負靈力，這么久的時間深居簡出的原因了?！?br/>
    “我雖對神道了解不多，但也明白加奈桑害怕與人接觸，是因為害怕自己身負靈力，引起普通人身上的靈力共鳴，容易惹得妖怪覬覦產(chǎn)生危險?！?br/>
    “她遠離綠間君，難道不是因為害怕綠間君因為她而產(chǎn)生危險嗎？”

    ……的確是這樣沒有錯。

    幼時身負強大的靈力卻不懂得克制，更不明白如何收斂，只留自己張牙舞爪的靈力肆意蔓延。這樣只會讓自己身邊的普通家人朋友被自己的靈力標記，更有甚者產(chǎn)生共鳴，自己身體內(nèi)的靈力會被無意識激發(fā)，然而殘留在普通人身上的這些靈力的痕跡，就像是剛剛出爐的美食一樣散發(fā)著香味，吸引著大量的妖怪。激發(fā)的靈力若是不加以引導(dǎo)，更是容易被邪惡侵襲，被詛咒和惡念所吞噬。

    加奈尚有戈薇和時音制作的護身符保護，有犬夜叉和良守負責她的安全，可是綠間真太郎呢？手冢國光呢？桃城武呢？

    接觸得越多，就越容易產(chǎn)生那些狀況。

    加奈身為日暮神社的巫女，有個前往戰(zhàn)國除妖凈化的巫女，有個守護烏森之地的舅家，本身就不知道招惹了多少妖怪，數(shù)百上千的妖怪恨她恨得咬牙切齒，又怎么能擔保不會去找她親近的朋友、家人的麻煩？

    越是親近，就越容易被那些妖怪盯上。

    在加奈三人即將畢業(yè)的時候，第一個被妖怪纏上的，就是早乙女紗織。

    那只妖怪的兄長以人類為食，被墨村良守用結(jié)界碎成粉末，從此它對墨村家懷恨在心，不知道從哪得知了日暮加奈的存在，便企圖先綁架她的好友早乙女紗織，吃掉早乙女全家，以展開報復(fù)。

    哪里知道它才剛剛摸進早乙女家，還沒夠著紗織的邊，便被紗織的媽媽早乙女茜發(fā)現(xiàn)，聯(lián)合丈夫亂馬把這只妖怪打得只剩下一口氣。

    等墨村良守匆匆趕來，這個因沾了冷水變成可愛的紅發(fā)女孩的格斗家還一腳踩在妖怪的腦袋上，扯著妖怪腦袋上的雜毛邊甩邊罵：“說！到底是誰叫你來綁架我家紗織的！是九能帶刀那個蠢貨還是八寶齋那個死老頭！”

    墨村良守：……

    毫無靈力的早乙女亂馬，硬生生地憑借著格斗家的拳腳，把一只妖怪生生毆打到吐血。足夠讓墨村良守刮目相看了。從此，這兩人倒是經(jīng)常相伴出行，除個妖賺個外快攢點私房錢什么。

    但是就算是這樣，日暮加奈的心里還是升起了強烈的不安與后怕。

    今天這只妖怪，選擇的對象是早乙女紗織，好在紗織的家人也不是省油的燈，若是選擇了綠間真太郎，若是綠間的家人、真太郎本人真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又該怎么辦？

    ……可是，她也不敢告訴綠間真太郎。

    深知綠間真太郎是多么驕傲的人，她又怎么能開口？

    因為你的家人和你都是普通人，所以不能和我一起玩？連碰到也不可以，連表示友好也不可以？

    她說不出口。

    還不如就當做是小女生的任性，還不如就那樣莫名其妙的絕交。

    這是獨屬于日暮加奈能夠做的唯一的事情了，也是獨屬于她的溫柔。

    ——就是，遠離你。

    日暮加奈低著頭，不發(fā)一言。

    從手冢的嘴里聽見和赤司之前說過的雷同的話，綠間并不意外。他的心情并沒有因為加奈的道歉和手冢的解釋而變好，反而變得更加糟糕。

    所以你日暮加奈，可以和黃瀨涼太相約破案，可以和早乙女紗織約好去同一所學(xué)校，可以和這個被稱作日本網(wǎng)球界明日之星的學(xué)長說明自己的身份，甚至讓他替你解釋，卻偏偏對綠間真太郎唯恐避之不及。

    僅僅是因為綠間真太郎，只是個普通人嗎？

    “我明白了?！?br/>
    綠間站了起來，把結(jié)賬的錢放在桌上，繞過加奈往外走。

    “那么，就不見吧?！?br/>
    “永遠不要見了?！?br/>
    黑發(fā)黑眼的少女惶然抬頭，聽見從她身邊擦身而過的綠間平靜的告別。

    綠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加奈忍了很久的淚水，終于靜靜地落了下來。

    從手冢的角度來看，少女低垂著頭模糊了臉頰，一滴一滴的眼淚落在了沒吃幾口的栗子蛋糕上。

    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根本不會安慰女孩子的手冢只能給加奈遞上干凈的手帕。

    哪知道，加奈迅速地站了起來，推開椅子往后退了幾步，露出狼藉的臉和紅紅的眼睛。

    “……謝謝學(xué)長給我解圍。”小姑娘紅著眼睛對他鞠躬，語氣疏離又客氣，“對不起，請容我先走一步……十分抱歉?！?br/>
    說罷，她背起書包，看也不看手冢便離開了。

    手冢注視著小姑娘單薄瘦弱的背影，直到她繞過了街角消失不見，才從心底溢出一聲溫柔的嘆息。

    不管是對誰，那孩子都是過于溫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