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一月追殺

    好容易將一碗藥喂她喝盡了，南司月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掖好被角，終于從屋里走了出來。

    門外喧嘩漸大，阿堵透過門縫朝外看了一眼，回頭擔(dān)憂地提醒道，“那些巡邏衛(wèi)隊(duì)很快就要查到這里了，他們是挨家挨戶搜索，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里。”

    “不是離開這里，而是馬上離開夜都?！蔽铓懡涌诘溃耙谷@次是孤注一擲了，一定要把我們抓到?！?br/>
    夜泉不得不孤注一擲。

    別院的事情，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發(fā)生，便是想封鎖詳細(xì)也無法封鎖。

    南王府這次立威，便相當(dāng)在眾目睽睽中打了夜泉一耳光。

    人心思動，顏面掃地，他如果想穩(wěn)住京中其他人的心思，就必須抓到南司月，不惜一切代價。

    南司月給夜之航的考慮時間是一個月。

    所以，夜泉的時限，也只有這一月。

    這一月里，他殺掉南司月，那么，乾坤可定。

    這一月里，南司月從他手中逃脫，如果夜之航倒戈，夜泉必?cái)　?br/>
    有了這層厲害關(guān)系，其抓捕力度自然與往常的不可同日而語。想蒙混出城已經(jīng)不可能了，現(xiàn)在的夜都已經(jīng)是一個口袋，只能進(jìn)不能出的口袋，唯一能出夜都的，只有錦江的河水了，只是，河岸也被精鋼鐵柵欄攔了起來，想從水底過去也不可能。

    至于地道，那更是想都不用想。

    用過一次的伎倆，夜泉不可能沒有防備。

    也就是說，他們被夜泉鎖在了夜都這圈巍峨的城墻里。

    南司月倒沒怎么放在心上，只是透過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漸深的暮色，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先帶王妃離開這里?！?br/>
    眾人聽命。

    他們從后門退回了之前設(shè)在小巷盡頭的密室，這個地方也算大隱隱于市，一時半刻，夜泉的人是搜不過來的。

    到了下半夜的時候，云出才算醒過來，她剛睜開眼，便看見了南司月。

    南司月正坐在離床不愿的桌邊，桌上點(diǎn)著一盞淡淡的油燈，他似乎在審閱什么，在燈光掩映下，南司月顯得異常蒼白憔悴，看得出最近休息得極少，眉宇間滿是淺淺的倦怠。

    云出剛想坐起來，身體一動，他便有所察覺，站起身，從那邊走了過來。

    “別亂動?！笔州p輕地按住她，聲音平和而溫柔，“你現(xiàn)在要多躺著休息。”

    “你……你從那個別院里出來了？沒事吧？”云出乍見到南司月，也是又驚又喜，其他的事情，一時半刻也顧不上了。

    “沒事?！蹦纤驹碌卮鹬澳阒滥闶裁磿灥箚?？”

    “厄……”她賣力地想了想，然后猛然問，“唐三呢？”

    她只記得自己肚子痛，然后，便痛得不知人事了。

    她應(yīng)該和唐三在一起才對。

    南司月深吸一口氣，默然地看著她。

    “當(dāng)時唐三和我在一起才對，他……”說著，她就要爬起來，結(jié)果一動，肚子又痛了一下，云出重新躺了下去。

    “別亂動。”他不得不再次按住她，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可是，卻多了一份無奈。

    “云出……”他低低地叫她。

    “嗯？”他極少用這么凝重的語氣與她說話，云出也是一怔。

    “我很害怕。”南司月緩緩地抬起頭，疲憊地看著她，“你知不知道，我接到通知，趕到那個藥鋪時，心里有多害怕？”

    云出眨眼，她有點(diǎn)弄不清狀況。

    “我害怕的，不是孩子有沒有事情，甚至于，甚至于不僅僅在于你——而是……你總是這樣，恨不得為了別人把自己全部交出去，到底還留下多少給你自己？今天，一酬知己，你可以為唐三死，那明天，如果我真的不得不到了與夜泉你死我活的地步，你又能為誰而死？為我還是為夜泉？”

    “什么……什么孩子？”南司月說了一通，云出卻只將第一句話聽進(jìn)去了。

    什么孩子有沒有事？

    當(dāng)時在場的，只有她和唐三兩個人啊，哪里來的孩子？

    南司月有點(diǎn)哭笑不得，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以免她等會一激動，又蹦跶起來了，“云出，我們有孩子了，三個月?！?br/>
    云出眨眼。

    腦中一片空白啊一片空白。

    “它現(xiàn)在還沒有事，但如果你再亂動，就說不準(zhǔn)了，所以，這幾天你什么都不要管，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在這里老老實(shí)實(shí)地躺著，恩？”他的語氣幾乎是哄她了。

    云出怔怔地躺在那里，顯然，一時之間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

    “還有，唐三已經(jīng)走了?！蹦纤驹吕^續(xù)道，“有了別院一役，夜都風(fēng)聲很緊。他如果繼續(xù)和我們呆在一起，只能被連累，唐宮既然對外宣稱中立，就不該攪進(jìn)這淌渾水里來?！?br/>
    “不是，那個……孩子……唐三……”云出的腦子有點(diǎn)亂，憋了半天，才迸了一句話來，“孩子跟唐三沒關(guān)系的！”

    待話出口后，她自己都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其實(shí)，她想表達(dá)的意思是，她這次暈倒、危及小孩的事情，和唐三沒關(guān)系啊。

    南司月琥珀般的眼眸危險地?cái)苛藬?，他盯著云出，聲音沉如磐石，一字一句地問，“難道有關(guān)系嗎？”

    云出噤聲，抬頭望著天花板，好像突然發(fā)現(xiàn)，這光禿禿的天花板，也是如此地好看啊好看。

    南司月見她噤若寒蟬的樣子，也不免好笑，他也不逗她了，軟聲道，“放心，我沒有遷怒于他，倒是他有點(diǎn)自責(zé)，我會向他解釋清楚的。”

    “哦。”云出弱弱地應(yīng)了聲，手下意識地摸到自己的小腹，臉又紅了。

    南司月心中也是一柔，不忍再繼續(xù)責(zé)難她，可是有一句話，他必須在此時說清楚，不然，他會寢食難安。

    “云出。”

    “嗯？”她怯怯地抬頭，南司月的聲音又變沉了。

    “你現(xiàn)在的命，已經(jīng)不僅僅是你自己的了?！彼苷J(rèn)真地看著她，說，“所以，不要再隨便說與誰共死的話。你現(xiàn)在……”他嘆了聲，認(rèn)命道，“是一尸三命?！?br/>
    “?。颗??！痹瞥鲇樣?，手揪著被角，將半邊臉藏進(jìn)被子里，一副小可憐樣，哪里還有平日的半點(diǎn)飛揚(yáng)跋扈？

    “休息吧，我還有點(diǎn)公務(wù)要做?！彼匦赂┫律恚谒燥@蒼白的唇上碰了碰，“現(xiàn)在什么都不要想?！?br/>
    云出又悶悶地應(yīng)了。

    看來，她還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

    南司月也不繼續(xù)煩她，很仔細(xì)地為她整理了一下被子，見她又合上了眼，很安詳?shù)臉幼?，這才起身，緩緩地朝門外走了去。

    舞殤端著一盤精致的飯菜，正要給南司月送宵夜，剛走到門口，便見到了掩門而出的南司月。

    “王爺，這么晚了要去哪里？外面全是巡邏軍呢?！蔽铓懸娔纤驹乱桓币鲩T的樣子，不由得問了一句。

    南司月捏了捏眉心，“安排我與唐三見一面，馬上?！?br/>
    “……王爺，你不會……？”舞殤為難地看著他，心里不住地打小九九：難道是因嫉生恨？殺人滅口？殺三泄憤？將奸-情掐死在萌芽中？

    可是，唐三武功絕世，王爺現(xiàn)在可是一點(diǎn)功力都沒有，真的打起來，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那個，王爺，大局為重?。　币幌氲絻扇搜獞?zhàn)一番，最后南司月被唐三長劍指胸的樣子，舞殤一個哆嗦，趕緊諫言道，“唐宮主雖然對外宣布中立，可一直是我們的友軍，現(xiàn)在戰(zhàn)局如此膠著，實(shí)在不宜再失去友軍，那個——”

    “你以為本王找他干什么？”南司月有點(diǎn)無語地看著舞殤，反問道。

    舞殤啞口無言。

    “我只是想見他，談?wù)勆衿鞯氖虑?。”南司月淡淡道，“至于其他，并沒有什么可說的。”

    有什么可說的呢？

    云出之于唐三，唐三之于云出，固然有過情，但彼此之間，坦蕩而真摯，所言所行，都是發(fā)乎性情，并無半點(diǎn)偽裝與做作。

    他不能強(qiáng)改云出的性情，只是希望，她能慢慢地懂得一些取舍。

    可私下里，他又何嘗不喜歡她的真性情——這種取舍，對他而言，也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情。

    終究，不忍逼她啊，

    舞殤這才松了口氣，轉(zhuǎn)身安排去了。

    不過，首先得找出唐三現(xiàn)在在哪里才行……

    唐三離開醫(yī)館后沒多久，便遇到了一對巡邏的邊防軍。

    他擦著他們走了過去。

    其實(shí)，這些邊防軍倒沒有惹到他，真正惹到他的，是那隊(duì)人中，提到了一個名字。

    老鬼。

    是啊，很久遠(yuǎn)的名字，但也是不可能忘記的名字。

    不知為何，在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唐三心中突然升起了一團(tuán)無明業(yè)火，那么洶涌，不可抑制，他毫無預(yù)兆地駐足，長劍一挺，指著其中一個人，冷冷地問，“老鬼現(xiàn)在在哪？”

    下一章：晚上九點(diǎn)

    別院一役烽火未歇，夜泉又得到了一個讓他吐血的消息。

    老鬼被殺了。

    在邊防軍的軍營里，在幾千人的圍堵下，被唐三一人一劍，當(dāng)場斃命。

    整件事非常有戲劇性，唐三劫持了幾個邊防軍，在問清情況后，他將那些人滅口，然后化裝成其中一名，混進(jìn)了防衛(wèi)重重的中軍大營，那個時候，老鬼剛好在中軍大帳巡視，在經(jīng)過唐三附近時，他突然發(fā)難，而且是那種不要命的打法，事起倉促，老鬼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只覺得胸口微涼，下一刻，便永遠(yuǎn)地醒不來了。

    ——他死得很意外。非常意外，只怕，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死得如此憋屈。

    老實(shí)說，對于老鬼的死，夜泉并不覺得傷心，反而痛快至極。

    真正讓他吐血的，是唐三的囂張。

    或者說，是南司月的囂張。

    唐三也只是一股鳥氣沒處發(fā)，所以找上了老鬼，可殺了老鬼后，他不得不面對邊防大營幾千人的圍堵，縱然他是一流高手，想全身而退，只怕也不容易。

    就在他打得漸漸不支的時候，突然來了一隊(duì)接應(yīng)的人馬，而那隊(duì)人馬——

    是南王府的！

    他滿城地剿殺南王府的人，沒想到南王府竟然主動送上門來了，主動送上門也就算了，竟然——竟然還在邊防大營里搶人！

    夜泉怎能不吐血？

    無論如何，與幾千人周旋了大半個時辰、一身浴血的唐三，終于在南王府眾人的掩護(hù)下，全身而退。臨走前還非常傲氣地甩下一句話，“凡害人者，雖遠(yuǎn)必誅！”

    他殺得很利落，亦走得很瀟灑。

    可是，等一切事情做完后，唐三坐在這間小小的密室里時，心中非但沒有得意，反而悵惘若失。

    白色的長衫上全部侵染了鮮血，也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老鬼的，亦或是那些被他砍白菜一樣砍殺的士兵的。

    南司月坐在他對面，靜靜地看著有點(diǎn)狼狽，但仍然俊美傲氣的唐宮宮主，不動聲色地問他，“真的不需要先處理傷口？”

    畢竟是一個人對幾千人，雖然他武藝絕高，并沒有受什么致命傷，可身上還是掛了不少彩，連臉頰上也有一個不深不淺的傷痕，血滲了出來，映著玉白的臉，顯得觸目驚心。

    “不用，這種蚊子咬一樣的傷，有什么好處理的?！碧迫龘u頭，隨意的道了謝，“謝謝你方才派人援手，如此，我們算是扯平了。”

    他下午幫南司月劫走了一車炸藥。

    晚上，南司月把他從邊防大營里接應(yīng)了出來。

    現(xiàn)在，他們誰也不欠誰了。

    南司月無言地看著他：唐三為什么要只身闖大營，在毫無準(zhǔn)備的情況下誅殺老鬼，他雖然不能夠完全理解，但大概能想明白一些。

    有時候，能夠意氣用事，證明你還是有血有肉的。

    所以，他不會指出唐三此番行事的魯莽，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即便為了她，唐宮主也應(yīng)該保重自己?！?br/>
    唐三將頭扭開，看著旁邊的墻壁，冷漠地說，“如果南王將我救出來，只是為了說這一句話，那我先告辭了。”

    說完，唐三站起身，手撐在桌沿上，似乎真的打算轉(zhuǎn)頭離去。

    “唐三?！蹦纤驹乱琅f坐在原處，他低聲叫住他。

    唐三頓住動作，探尋地看向南司月。

    不可否認(rèn)，南司月是一個令人心折的男子。

    即便是在這樣的密室里，他只是簡簡單單往那里一坐，便讓人不敢抬頭直視他，那是種常年居于高位積累的氣度，俊魅里透著清冷。

    可是，唐三只不過在眼底劃過片刻的欣賞，目光，仍然筆直地望向他，沒有一點(diǎn)示弱。

    “你還愛著她？”南司月望著他，安靜地問。

    唐三‘呵’了一聲，重新坐下來，以手托腮，不怎么正經(jīng)地瞧著他，“你不會真的在懷疑什么吧？”

    雖然之前在許思思的宅院里演那出鬧劇時，他曾壞心思地想讓南司月暴怒，可如果南司月真的因此而生氣，又會讓他覺得非常不爽。

    很奇怪的心理，他自己都對此很無語。

    “我沒有懷疑，而是確定?！蹦纤驹碌乜粗?，好整以暇道，“她或許是個傻瓜，會相信你已經(jīng)放下，會以為——你們之間只是單純的友誼與親情，可我不會這么想，因?yàn)槲液湍阋粯?，是個男人。有些時候，男人之間，反而更容易相互理解，不是嗎？”

    唐三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瞧著他，不反駁，但也不承認(rèn)。

    漂亮的狹長雙眸，瀲滟生輝。

    “我很感激你在那日將她交還給我，這份恩情，司月終其一生，也難以回報?！蹦纤驹碌穆曇粢琅f淡淡，但也很誠摯，“平心而論，如果異地相處，我也未必能做到你這樣?！?br/>
    唐三撇撇嘴，終于開口，“你到底想說什么，直說?！彼纳裆悬c(diǎn)不耐，或者說，有點(diǎn)慌亂，或者，是悵然？

    “對不起?！蔽戳舷耄纤驹戮谷焕洳欢〉孛傲艘痪?。

    唐三愣住，“你有什么對不起我的？”

    “對不起，我在你缺席的時候，搶走了她的心?！蹦纤驹缕届o地看著他，低聲道，“更加對不起，有生之年，我都不可能再將她還給你?！?br/>
    唐三哽住，詫異地望著南司月，許久，終究只能一哂。

    “何必要道歉，這些事情都是命定的，天時地利人和，與你沒多大關(guān)系。”

    老實(shí)說，唐三沒想過，南司月會對他說這番話，有些連他自己都不曾細(xì)想的事情，此時由南司月說出來，他竟有種痛徹心扉的感覺。

    也許，如南司月所說，正因?yàn)殡p方都是男人，所以很多話，他們可以直截了當(dāng)，無需猜，也無需繞，一針見血。

    愛與不愛，對與錯，承擔(dān)或者不承擔(dān)……

    南司月已經(jīng)選擇了承擔(dān)，連同云出的那一份，一起承擔(dān)。

    “除了友誼與信賴，她永遠(yuǎn)不可能再回應(yīng)你任何情感。如果你在知道結(jié)局的情況下，仍然愿意留在她身邊，我們夫妻，都會將你視為今生最好的朋友?？墒恰腋Ｍ隳苷业搅硪粋€屬于你的女子?！蹦纤驹挛⒋寡垌?，嘆聲道，“她是不知，我是不忍?！?br/>
    唐三靜靜地坐在南司月對面，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個似乎熟悉，又完全不可琢磨的南王，方才溢出的、那奇異的痛楚，又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平復(fù)了下去。

    “所以，你花這么大的勁兒找我來，只是為了……勸我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唐三自嘲地笑問。

    “不是，剛才那一番話，只是想在說正事之前，先釋了宮主的心結(jié)?！蹦纤驹缕铰暤?，“許多事情，既已成定局，我們避無可避，與其一味地自欺欺人，沉溺于微渺的希望，為何不選擇直面它？”

    唐三不置可否。

    “現(xiàn)在，如果唐宮主還愿意以唐宮宮主的身份來與我談?wù)拢覀儽憷^續(xù)談下去。倘若你不愿意與我合作，也可以現(xiàn)在走。我絕不阻你?！蹦纤驹碌馈?br/>
    “談?wù)掳?。”唐三沉默了片刻，旋即恢?fù)了一貫的神色，沉聲回答。

    云出再次醒來時候，屋里已經(jīng)一個人都沒有了。

    桌上兀自燃著油燈，燈芯許久沒撥，有點(diǎn)黯了。

    她覺得口渴，本想叫人，想了想，還是決定自己下床。

    沒辦法，她始終沒有學(xué)會怎么去支使別人。

    肚痛已經(jīng)好了很多，行動也算方便，云出扶著床沿，小心翼翼地向桌邊走了幾步，她拿起桌中央的茶壺，搖了搖，似乎是空的。

    沒奈何，只能出門看看外面有沒有其他人了。

    這個密室并不大，從小巷子的小門進(jìn)來后，便是一個長廊，長廊左右并排擺著四五個房間，云出現(xiàn)在所在的房間，是最里側(cè)的。

    很奇怪的是，長廊現(xiàn)在也沒有人。

    想想也正常，下午在別院已經(jīng)折損了一大半，方才為了營救唐三，又折損了一部分，剩下的人又在商議如何出城的問題，侍衛(wèi)則全部在巷子外，并沒有進(jìn)入密道里，云出走了幾步，還是一個人都沒看到。

    然后，她聽到了唐三與南司月的對話聲，從第二個密室里，隱隱傳出。

    她的手放在門上，正想推門而入，便聽到唐三說，“對于你方才所說的話，我只想說一句：選擇留在她身邊，并非是存了什么微渺的奢望，只是——身不由己，唯有如此。”

    沒辦法，寫得太糾結(jié)了……遲了二十幾分鐘，抱歉……

    下一章：十一點(diǎn)半

    云出的手滯在門上，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有點(diǎn)呆呆的。

    反而是不遠(yuǎn)處阿堵的聲音驚到了她，“哎，王妃，你怎么起來了？”

    屋里傳來起身的聲音，門很快被拉開，云出力道一松，一個踉蹌，倒在了開門的那人懷中。

    南司月的懷中。

    “怎么出來了？”南司月的語氣沒有半點(diǎn)責(zé)難，穩(wěn)穩(wěn)地接住她，和聲問。

    “哦，出來喝水?！痹瞥雒銖?qiáng)地笑笑，扶著他的胳膊站穩(wěn)，再慢慢地走到桌邊，端起擺在那里的茶杯，自斟自飲，足足喝了三杯，都是咕咚咕咚，一口飲盡，直到喝不下去了，這才罷手。

    然后，她轉(zhuǎn)身，非常豪氣地朝屋里的三個人，南司月、唐三，以及阿堵，擺擺手道，“你們繼續(xù)聊，我先回去了?！?br/>
    說完，她真的就這樣往走廊外走，面上帶笑，假裝得有點(diǎn)白癡。

    南司月暗嘆了一聲，上前牽住她，“我和你一起過去。”

    “不用不用，那什么，你們不是有事要談么？”云出趕緊躲開，連忙擺手，沖著他笑了笑，然后，頭一低，自個兒跑回了房。

    南司月望著她的背影沒入了門側(cè)，猶豫了一會，還是沒有追上去。

    他轉(zhuǎn)身，重新看向唐三，“我要說的已經(jīng)說完了，唐宮主還有什么補(bǔ)充的嗎？”

    唐三搖頭。

    “如不出意外，夜之航一定會答應(yīng)我的要求，所以，這一月也是全局的關(guān)鍵所在。我們會盡快離開這里，回到江南，唐宮主又有何打算？”南司月問。

    “不知道，到時候隨性吧?！碧迫秊⑷坏匦α诵?，也朝云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你去看看她吧，我先行一步。”

    南司月頜首，“不送?！?br/>
    唐三欠身，由阿堵引著，順著密道的長廊，款步向外走去。

    南司月直到他離開了，才輕輕地踱至云出的房間，他在門口頓了頓，然后輕輕地推開門。

    果不其然，云出沒有躺回床上，而是抱臂蹲坐在門口，傻傻地發(fā)著愣，很是可憐。

    南司月也不扶她，一腿屈膝，同樣半蹲著，在她的身前。

    “嗯，聽到了多少？”他輕聲問。

    “一點(diǎn)點(diǎn)?！痹瞥霰瘸鰞筛种?，按了按，實(shí)話實(shí)說道。

    “云出。”他蹲得更低了一些，與她平視。

    “嗯？”她抬頭看他。

    “人生在世，焉能事事如意？很多事情，即便我們知道道理，也未必有這個能力或者精力去一一顧及。”他溫柔地看著她，說出的話，卻有點(diǎn)清冷，“如果你信我，那些決定不了的事情，就全部交給我，不要再為它糾結(jié)難過?！?br/>
    云出眨眼。

    “唐三也好，夜泉也好，蠻族也罷，統(tǒng)統(tǒng)讓我來處理，我不會傷害他們?nèi)魏我环?，你想保全大家，那就保全，傾盡我的一切去保全?！蹦纤驹挛豢跉猓悬c(diǎn)無奈地看著她，“你現(xiàn)在只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肚子里的孩子，什么都不要想了，行么？”

    她沒有做聲。

    南司月亦覺得無力。

    他往前傾了一步，張臂輕輕地?fù)碜∷?，將那個喜歡到處‘留情’、滿是激情與漿糊的小腦袋，壓到自己的肩上。

    “覺得好糟糕?！痹瞥鲈谒缟蠍瀽灥卣f了一句，“覺得自己像一個累贅?！?br/>
    可不是累贅么？

    南司月之所以會這么累，是因?yàn)樗?br/>
    他在保護(hù)她想保護(hù)的東西，承擔(dān)著本應(yīng)該有她承擔(dān)的責(zé)任。

    唐三的身不由己，也是因?yàn)樗?br/>
    說什么為了追尋神器，而站在了她身邊，可他為她所作的事情，又何止追尋神器那么簡單？

    幾乎傾力而為了。

    甚至于夜泉……

    “瞎說什么呢?！蹦纤驹潞笸艘徊?，捧著她的臉，微笑道，“如果你真的是累贅，也是我甘之如飴的累贅。不然——”頓了頓，他繼續(xù)道，“生命于我，便輕飄得可有可無了?！?br/>
    云出沒有做聲，仍然靠著南司月的肩膀，想了想，手終于環(huán)上了他的腰。

    南司月也在這個時候挽起她的膝蓋，將她打橫抱起，“去床上躺著吧——我陪你躺會?！?br/>
    說著，他已經(jīng)將她穩(wěn)穩(wěn)地放回了床上，他也靠了上來，輕輕地?fù)碇倘缓芾酆芾?，可是心里很安定，那種恬靜安然的感覺，也許，值得他付出更多去擁有。

    云出也乖順地縮在他懷里，只是，一直沒有睡。

    唐三離開了密道，重新走到夜都的街上，這一次，連最初的憤怒與怨氣都沒有了，與南司月一番深談后，反而恍然了自己真正的想法，因?yàn)榛腥?，所以平靜，所以，更加落寞而悵然。

    原來是一直沒有放下。

    他本以為……本以為已經(jīng)放下了，能夠在她旁邊，像從前一樣嬉笑怒罵，可以從容地看著她成為別人的妻，可以在見到南司月的時候，做到心靜如水。

    原來，都不過是自欺欺人。

    可是，不自欺欺人又能如何呢？

    誰又能做到真正的瀟灑無掛？

    只能說，誰比能更能欺而已，如果你能一輩子，欺人，欺己，那便是瀟灑了，便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放下了。

    可南司月偏偏點(diǎn)破了他，讓他連最后的偽裝也丟盔棄甲。

    他該說他殘忍么？

    或者，慈悲？

    唐三苦笑，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挫敗過。

    我糾結(jié)啊糾結(jié)，米速度，碼得慢……兩千字，笑納完，大家睡吧……我繼續(xù)糾結(jié)……（突然覺悟到，貌似，無論結(jié)局如何，我都會被追殺的……淚奔……）

    唐三終于懶得走了，他隨便停在了一戶人家門前，斜斜地倚著門前的石獅子，仰望頭頂墨翠色、無邊無際的蒼穹，一時間，竟有種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

    ‘神器’已經(jīng)拿了回來，他已經(jīng)沒有了再留在云出旁邊的理由。即便留下來，看著她的人生斑斕地鋪在自己的眼前，自己又真的能做到心靜如水么？

    曾經(jīng)刻骨銘心愛過的人，如何退，才能退到朋友的起點(diǎn)？

    不如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吧。

    如南司月所說，何必要自欺欺人，不如直面。

    只是，怎么躲？

    身不由己。

    心不由己。

    唐三低頭苦笑了一聲，手則重重地垂向身側(cè)的石獅，只是，石獅無恙，他的手卻通紅了一片。

    “唐宮主何必要這樣糟踐自己？”一個嬌媚的女聲自旁邊傳來，他回頭一看，卻不知阿嫵何時坐在了另一個獅子上，腳信信地垂下來，一晃一晃地，無比自在。

    “你來干什么？難道想拿回畫卷。”唐三很快地調(diào)整了自己的情緒，扭頭，勾唇一笑，“已經(jīng)到了我手里的東西，再拿回去，只怕不容易了?！?br/>
    “呵呵?！卑乘坪踅z毫不以為意，她捂嘴笑了笑，挑眉道，“其實(shí)，你根本不用?；诱N我，只要你開口要，我什么都能給你，別說一副區(qū)區(qū)畫卷了——再說了，陛下那里還有好幾份謄好的，少了原圖也無所大礙?！?br/>
    “那你倒錯了，這畫卷的精髓，根本不是尋常人能夠謄寫的?！碧迫龘]揮手道，“看在我昨天騙了你的份上，今天我不難為你，我現(xiàn)在很不爽，你不要吵我。趕緊走?！?br/>
    “其實(shí)，你昨天根本沒能騙過我，我是心甘情愿把你帶到寶庫去的?！卑成胁恢阑睿匀蛔谀抢锘问幓问?，“說說看，為什么覺得心情不好？你不是剛剛才殺了大哥嗎？多意氣風(fēng)發(fā)啊，現(xiàn)在邊防軍可是一聽到你的名字就膽寒。”

    唐三無語地瞪了她一眼，本來對這個妖女沒什么好感，可現(xiàn)在，卻連生氣都沒了興致。

    他扭頭便走。

    阿嫵趕緊跳了下來，急急地追了上去，一面追，口中一面嬌笑不已，“你錯就錯在，不該和南司月?lián)屌耍阋詾槟纤驹率且粋€好惹的人？想想看，夜嘉那么聰明的人，豁著命、連同命咒都下了，后來，不照樣被南司月牽著鼻子走？夜泉也算是一個聰明人，同樣擔(dān)得起驚才絕艷，亂世梟雄八個字，可舉全國兵力，與江南對峙了半年，硬是什么便宜都沒占到。這樣一個人，表面上風(fēng)平浪靜，實(shí)則深不可測。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輸在南司月手中，你也不算丟臉……”

    唐三猛地轉(zhuǎn)過頭，盯著阿嫵，一字一句地反問她，“誰說我輸了？”

    阿嫵愣住，旋即掩嘴微笑，“莫非唐宮主還想爭一爭？”

    “我不管南司月到底是什么樣的人，但他對云出，以及我對云出，從來沒有輸贏之說。相反，我謝他還來不及。”

    謝謝南司月，這么及時地出現(xiàn)在她的生命中，以免她一個人，在這個波譎云詭的世界里，顛沛流離，無枝可依。

    “所以，你不用多費(fèi)唇舌挑撥離間了?！碧迫龘]手，不耐煩地說。

    阿嫵頓住腳，隨即，淺笑不已：“也只有圣山那種地方，才會出你這樣的笨蛋。”她沖著唐三漸遠(yuǎn)的背影，喊了一句，“哎，告訴你一件好消息?！?br/>
    唐三腳步未停。

    阿嫵也不介意，在他轉(zhuǎn)到下一個拐角前，高聲將消息說完，“陛下已經(jīng)出了絕殺令，南司月他們既然還在京城，就一定躲不過這次的追殺。你啊，到時候等南司月一死，就可以帶著你的心肝寶貝走了，不戰(zhàn)而勝，是不是好消息？”

    果不其然，她的話音剛落，唐三便從拐角處重新折了回來，他扭頭望向阿嫵，“什么絕殺令？為什么南司月一定躲不過？”

    阿嫵又是一陣嬌笑，簡直要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果然是笨蛋。

    這個時候，還在為對手擔(dān)心呢。

    南司月本只想涌著云出睡一會，但連著幾日不眠不休，勞心勞力，躺在她旁邊，又太過安心放松，到最后，還是沉沉地睡了去。

    他睡得很安穩(wěn)，一覺醒來，只覺得屋里燭火淡淡，云出正坐在桌前，小心地翻閱著什么，她的眉頭皺得很緊，很努力很用心的樣子。

    南司月半撐著身，倚在床上，好玩地看著她，“在看什么呢？”

    “學(xué)習(xí)。”云出抿嘴，悶悶地回答。

    南司月啞然失笑，他起身，隨便披了一件外衣，緩緩地走到云出后面，越過她的肩膀，往她手中的書看過去，卻是他之前信手丟在桌上的一本講五行八卦的書。

    “你能看懂嗎？”他很認(rèn)真地問，沒有一點(diǎn)戲謔。

    “……看一遍不太懂，看兩遍就有點(diǎn)眉目了，有些前面不太懂，看了后面，回頭想一想，又覺得有點(diǎn)意思?！痹瞥銎^，同樣很認(rèn)真地回答道。

    “不懂可以問我。”南司月也不問她為何要看，也許，他是能理解的。

    理解——當(dāng)一個人覺得極度無力時，那種如海綿一樣，祈求自己強(qiáng)大的心情。

    “我那里還有很多書，你都可以隨便取來看。”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輕聲道，“有些東西你看書是不太懂的，找時候，我一一講給你聽？”

    “好?！痹瞥鳇c(diǎn)頭，一手支頤，仍然看得很專注。

    南司月也不擾她，為她將燈芯撥亮了一些，又囑咐了一句，“別讓自己太累了，”這才輕步退了出去。

    一直退到了門口，掩好門，他才扶著前額，淡淡問，“我睡了多久？”

    侯在門外的阿堵聞言，立刻站直，非常盡責(zé)地回答，“三個時辰?！?br/>
    “怎么那么久？你應(yīng)該叫醒我的?！蹦纤驹迈久?，“出城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樣了？”

    阿堵對南司月的第一句話，只能無言。

    來京之前日夜兼程，來京后又籌備著闖別院的事情，王爺根本沒有怎么休息，如今能好好地睡三個時辰，他已經(jīng)覺得很少了，哪里忍心去叫醒他？

    至于第二個問題——

    “王爺，情況不太樂觀?！卑⒍麓诡^道，“城外本來來接應(yīng)的人馬，遭到襲擊了?！?br/>
    “路線如此隱秘，他們是怎么被敵人發(fā)現(xiàn)的？”南司月挑眉。

    “……不知道，屬下懷疑我們里面有內(nèi)鬼，為安全起見，屬下已經(jīng)秘密叫了其他的暗衛(wèi)，從另一條線上趕來，但這樣，勢必會耽誤兩天時間?！卑⒍聣旱吐曇舻溃俺莾?nèi)已經(jīng)全部戒嚴(yán)，昨天舞殤的那個院子已經(jīng)被查封，雙方徹底扯破臉，夜泉這次是不惜代價?！?br/>
    “這是他最后一搏，當(dāng)然會不惜代價?！蹦纤驹虏⒉怀泽@，當(dāng)初只身來京，便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準(zhǔn)備。這確實(shí)是極險的一招，但也是唯一能讓事態(tài)取得和平解決的方式。

    “這里很快便會被發(fā)現(xiàn)，舞殤和屬下的意思是——為了王爺和王妃的安全，還請王爺散入民間，由我和舞殤冒充王爺和王妃，將他們的注意力引開……”阿堵沉聲建議道，只是，還未說完，便被南司月輕描淡寫地打斷，“不可?！?br/>
    “就算王爺不忍讓我們冒險，可是——王妃此時還有身孕，她不能陪著王爺一起冒險?！卑⒍乱ба?，終于頂了一句。

    南司月默然。

    “更何況，王爺如今武功盡失，即便與我們在一起，也未必有什么助益，舞殤在這里呆了那么久，他們也拿我們沒奈何，還請王爺大局為重，不要和屬下爭了?！卑⒍抡f得也是實(shí)情。

    現(xiàn)在全城戒嚴(yán)，城中的人員已經(jīng)損傷嚴(yán)重，南司月縱有通天本領(lǐng)，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現(xiàn)在，只能等城外接應(yīng)的那對人馬來。

    而等待援兵的這兩日，確實(shí)極度兇險。

    “王爺！”見南司月仍在沉吟不決，阿堵“啪”得一聲跪了下來，“王妃如此再遇到什么事情，孩子便沒了，王爺難道都不為她想一想？”

    他兀自沉吟了片刻，終于垂眸，淡淡道，“你們先去安排吧?！?br/>
    阿堵喜形于色，立刻起身朝外面走了去。

    南司月則轉(zhuǎn)身，微微地推開半掩的門，望著燈光下依舊讀得很專注的云出，不知為何，那天莫名害怕的感覺，再次洶涌而至。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撐不住了，你能不能為了我，好好照顧自己？云出。

    下午有事出門，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所以，不能預(yù)告下一章了，大家晚點(diǎn)來刷

    他們住進(jìn)一家城東普通農(nóng)舍時，‘南司月’高調(diào)在城西現(xiàn)身。

    大街上哨聲一片，腳步凌亂，幾乎所有的兵力都引到了城西，農(nóng)舍里，南司月安靜地聽著門外的聲響，手中翻書的動作并沒有減緩半刻，等腳步聲漸遠(yuǎn)，他側(cè)過身，指著書中其中一句話說，“這句方是全書的關(guān)鍵，虛實(shí)無測，九九歸一，你想理解其他的陣法，就必須將這八個字領(lǐng)會通透?！甭曇籼竦坪跬饷娴募姞幣c自己沒多大關(guān)系。

    云出“哦”了一聲，將書接了過來，仔細(xì)地看了一遍，又坐在那邊冥想不已。

    巍峨的皇宮。

    君澄舞抬頭，仰望著面前高聳入云的屋檐，突然轉(zhuǎn)頭問呆站在旁邊的包子，“你說，是皇宮大，還是我們當(dāng)初住的那個騎樓大？”

    包子想了想，輕聲道，“騎樓大。”

    君澄舞點(diǎn)頭，“我也是這么覺得的?！彼錾竦爻浿莸姆较蚩戳艘谎?，微笑道，“不知道為何，我最近好懷念粵州?！?br/>
    包子也憨厚地笑了笑，目光一移，停在了殿前緊閉的朱門上，“哎，我總覺得這個并肩王不是好東西……”

    “他可是小樹哥哥的父親?！本挝璧吐暭m正他，可是說了這一句話后，又更加郁悶地改口道，“他當(dāng)年這么對待小樹哥哥，可見確實(shí)不是好東西?！?br/>
    包子失笑。

    現(xiàn)在，他們口中那個‘不是好東西’的并肩王，正站在殿下，望著矗立在臺階上、黑袍金帶的夜泉，他的兒子。

    “所以，你只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夜泉漠然問。

    “是?！币怪酱鬼?，移開目光，輕聲道，“你可以認(rèn)為我武斷，但南司月的話卻句句屬實(shí)，你便是當(dāng)上了夜王，統(tǒng)一也這天下，也會終生處于熔漿之中?！?br/>
    “你非我，怎知我不可以將這鍋熔漿，變成我自己的灶爐？”夜泉對夜之航并沒有一點(diǎn)客氣尊敬的樣子，他們兩人的談話，也不像尋常父子一樣推心置腹，簡直像外交官，針鋒相對，不肯露半點(diǎn)口風(fēng)。

    “所以，我給你一月的時間?！币怪降?，“如果這一月，你能夠留得住南司月，我便認(rèn)為你有這個能耐，將熔漿變成你的灶爐。如果你做不到，便怪不得為父……再武斷一回了。”

    “你還真的很好騙，上一次被南司月的老子騙，這一次，被他騙。呵呵?！币谷蝗蛔I嘲地笑了笑，“難道我上輩子和姓南的有仇？所以這輩子怎么都擺脫不了他們的陰影？”

    幼時的自由，如今的帝位，以及心愛的女子。

    都與姓南的撇不清關(guān)系。

    夜泉簡直無言了。

    “可是，為父會給你一個很有用的人，如果你在這種情況下，都拿南司月沒有辦法，那不如采納他的建議?！币怪秸f完，已經(jīng)扭頭，朝跟在他身后的、一個戴斗笠的男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過來見見少主吧?！?br/>
    男子走上前，將斗笠緩緩地取了下來。

    俊朗中帶著憨氣的臉，毫無表情，眉宇間甚至有隱隱的自棄，竟是南司月身邊最親近的阿堵。

    阿堵在南王府中的地位，幾乎稱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如果他倒戈……

    夜泉的手心滲了一層汗，連他都為南司月寒了寒心。

    “阿堵是我的故人?！币怪狡届o地介紹道，“是我二十年前安插到南王府的暗衛(wèi)。”

    夜泉驚奇地看向阿堵，阿堵亦是一臉平靜，顯然，默認(rèn)了夜之航的話。

    “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現(xiàn)在，你既然要與南司月決一高下，這個人，就留給你用吧。”夜之航繼續(xù)道，“一月后，是戰(zhàn)是和，再見真章?！?br/>
    說完，他淡然地轉(zhuǎn)身，如來時一樣，無害地離去。

    夜泉站在原地，目送著夜之航走遠(yuǎn)，嘴緊緊地抿著，什么都沒說。

    ——當(dāng)日從鬼村將他迎出來，只是為了權(quán)謀，他只是需要他手中的權(quán)勢，如此罷了。

    除此之外，你怎么能對一個名義上是你的父親，實(shí)際上囚禁了你十二年的男人，有什么舐犢之情呢？

    可是，夜泉還是得感謝他送來的這個棋子。這份禮物，大得出乎他的意料了。

    “老實(shí)說，我真的想不到，竟然是你？”等夜之航走出許久，夜泉從臺階上緩緩走了下來，停在阿堵面前，皺眉問，“為什么？就算你真的是二十年前他安插進(jìn)南王府的，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是南司月的親信，手中的權(quán)力并不小，相形之下，并肩王的權(quán)勢也已經(jīng)不如當(dāng)年了，你何必還要回來？”

    這個疑問，夜泉必須問清楚。

    不然，他實(shí)在不敢重用阿堵。

    “為了報恩?！卑⒍律驳鼗卮鹚?，“當(dāng)年我的父母族人，都被一伙強(qiáng)盜殺害，是并肩王救了我，并為我手刃仇人，那個時候，我就發(fā)誓，一定會報答這個恩情?！?br/>
    “所以，他把當(dāng)時才幾歲的你，故意送進(jìn)了南王府，給南司月當(dāng)近身小童？”

    “是?！?br/>
    “偏偏南司月與你一見如故，對你很是信任，這二十年來，一直栽培扶持于你，讓你從一個小小的伴童，成為了如今的大管事？”夜泉繼續(xù)問。

    “是?！?br/>
    “你可以為了并肩王的救命之恩，而背叛南司月，我焉知你不會因?yàn)槟纤驹露甑闹鲋?，而重新背叛救過你的并肩王？”夜泉冷笑一聲，咄咄逼人地問。

    阿堵緊緊地閉著嘴，沒有分解半句。

    神色間，那種沉痛與自棄越來越濃。

    只不過，他這樣不合作的反應(yīng)，反而讓夜泉放心了。

    “告訴我，南司月和……和云出在哪？”他轉(zhuǎn)身，背對著阿堵，沉聲問。

    云出這一覺睡得很沉很沉，好像這幾天從來沒有這么沉過，等她醒來的時候，南司月卻不在身邊了，只有幾個神色肅穆的黑衣男子，見她睜眼，那幾名男子筆挺挺地跪在了她面前，恭聲請安，“王妃?！?br/>
    云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們一眼，很自然地問，“王爺呢？”

    為首的黑衣男子將準(zhǔn)備好的紙條小心地遞了過去，云出一頭霧水地接了過來，展開看，認(rèn)出了是南司月的筆跡，非常潦草的幾行字，語氣也是輕松隨意的。

    “有要事離開數(shù)日，留書幾本，閑時翻閱，不可太過勞累，不懂處，可于我歸來時講解。”

    那親和的感覺，便好像他站在面前，淡淡地閑話家常一樣。

    云出剛剛還有點(diǎn)狐疑擔(dān)憂的心，此時也稍稍放下了一些，她將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懷中，又問，“這是哪里？”

    “回王妃，還在夜都城內(nèi)，王妃放心，這里很安全?！被卮鸬哪腥耍€是那個為首的黑衣人。

    “夜都現(xiàn)在還有安全的地方嗎？”云出洞悉地笑，“難道是皇宮？”

    這幾日顛沛流離，雖然南司月努力掩飾得很好，不肯讓她知曉如今的處境，唯恐她擔(dān)心，可是，云出不是傻子，她心里隱隱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他們頻頻地?fù)Q位置，外面又經(jīng)常人馬喧囂，可見，現(xiàn)在非但是夜泉在找他們，連南王府內(nèi)部的消息，也適時泄露。

    可南司月既然不告訴她，她也就裝作不知道，自顧自地看自己的書。

    現(xiàn)在看書，未免有臨時抱佛腳之說，可只要你抱了，哪怕遲一些，總比一直不抱好。何況，只要她開了頭，就可以一直堅(jiān)持下去。

    云出還是有一定天分的，這些年亂七八糟的生活，早教會她博聞強(qiáng)記與鉆研刻苦，她習(xí)慣從微小的細(xì)節(jié)去推斷事情，當(dāng)然，也善于從細(xì)微的詞句中，體味一些似乎深奧的東西，再慢慢吸收貫通。

    連南司月偶爾都會想：如果環(huán)境允許，曾給過她一個系統(tǒng)的學(xué)習(xí)環(huán)境，她未必比其他任何一個人差，甚至于他。

    果然，云出的話音一落，那個人的臉色頓時變了變，然后，垂下頭，沉聲道，“王妃洞察力非凡，這里確實(shí)是皇宮?！?br/>
    現(xiàn)在，整個夜都，真正能有資格談得上安全的地方，就只有皇宮了。

    他們倒有能耐。

    “這是皇宮哪里？”云出又問。

    “一處冷宮，平時極少人來的?！蹦侨擞袉柋卮?，又快又精準(zhǔn)。

    云出頜首，沒有再多問什么，心中不免對南王府的實(shí)力頗為側(cè)目：在這樣重重封鎖中，還能把她送到了皇宮禁苑——也許，南司月真的可以化險為夷吧。

    那么，她就繼續(xù)聽南司月的話，且什么都不想，只是好好地呆著，好好地……照顧好孩子……

    想到后面，云出的臉又有點(diǎn)發(fā)紅。

    明明已經(jīng)幾個月了，可她卻一點(diǎn)知覺都沒有，到現(xiàn)在，身體也沒什么異狀，和以前一樣，對著鏡子的時候，那眉那眼那神情，完全沒有一點(diǎn)變化。

    可是，身體里卻已經(jīng)有了另一個生命。

    她和南司月共同的生命。

    這種感覺很玄妙，潛移默化地改變著她，讓她漸漸少了許多沖動，變得心平氣和的，即便察覺了什么事情，竟也可以出奇地冷靜。

    表現(xiàn)出來的狀態(tài)，便是南司月看到的乖巧與安靜了。

    他反而為她擔(dān)心了許久。

    下一章：十一點(diǎn)半

    南司月也不吵她，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透過稀疏地門縫，看著門外空蕩蕩的大街，目光慢慢地深了下去。

    那個人是誰？

    幾次三番暴露了他行蹤的人，會是誰？

    第二批營救人員已經(jīng)折損，這已經(jīng)是轉(zhuǎn)移的第四個位置了，每轉(zhuǎn)移一次，知情人便減少一批，如果這一次，夜泉的人仍然能找到他，那——

    南司月幾乎有點(diǎn)不敢想。

    回頭再看看坐在樹下看書的云出，額前的碎發(fā)掩著她素白的臉，云出仍然一副很認(rèn)真很專注的模樣，這幾日來，雖然幾經(jīng)轉(zhuǎn)折，她竟是問也不問，安靜得出奇，好像真的一門心思在看書上。

    雖然是南司月自己囑咐她：什么都不要問，什么都不要管。

    可他對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沒指望云出能如此聽話，簡直是一絲不茍地完成了。

    平心而論，她很聰慧。

    即便基礎(chǔ)很薄很薄，即便她似乎真的不太喜歡看書，可一旦下決定去學(xué)，也是學(xué)得很刻苦，而且悟性很高。有幾個晚上，幾乎是南司月強(qiáng)迫她停下來，嘆息著勸她，“不要太累，你還有身孕呢?！?br/>
    云出這才抬起頭，微笑道，“從前雖然逼著包子他們上學(xué)，可自己卻沒怎么看過書，總覺得這個東西又不能飽肚子，又不能欺負(fù)別人，沒工夫去折騰?！?br/>
    “你若是有興趣，我可以慢慢教你，時間還很長?！蹦纤驹聦捨康馈?br/>
    “我沒興趣?！痹瞥鰮u頭，然后，又笑了笑，“可又很想多知道一些?！?br/>
    南司月莞爾，“慢慢來。”

    云出淺淺頜首，還是很乖巧的樣子。

    南司月心中頓軟，他伸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她微白的臉，柔聲道，“不如我們?yōu)楹⒆酉朊职?？?br/>
    云出臉色微紅，囁嚅道，“還早呢，著什么急，而且，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她的聲音漸低，頭一縮，躲進(jìn)了被子里，側(cè)身，“睡覺！”

    南司月也在她的背后躺下，手環(huán)著她的腰，聞著她幽幽的發(fā)香，十二月的夜，如此寂靜。

    很快，又會是新的一年了。

    “云出?！?br/>
    “嗯？”

    “你幸福嗎？”

    云出往他懷里靠了靠，沒有做聲。

    南司月手臂微微緊，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強(qiáng)迫她去回答這個問題，他將臉埋在她的肩膀上，低醇微磁的聲音，自語般呢喃，“我覺得很幸福，從你在神廟中，說那一句話開始，幾乎是每時每刻都覺得幸福。就好像整個世界都突然有了呼吸，不再像以前那樣死氣沉沉，那么鮮活明媚，花是香的，風(fēng)是暖的，哪怕是唧唧咋咋的鳥鳴，也異常動聽，有時候，午夜醒來，看著窗外的天空，即便無星無月，了無光芒，我也會覺得那樣的黑夜很美。因?yàn)槟阍谄渲校@樣的夜，可以不擾你深眠……”

    云出眼睛一眨，眼淚便流了下來。

    她翻過身，伸臂也摟住南司月的腰，將眼淚擦在他的胸口上。

    “我愛你?！彼偷偷卣f。

    “我知道?！彼皖^吻著她的頭頂，“正因?yàn)橹?，所以更加幸福?！?br/>
    愛一個人，是你的運(yùn)氣。被愛著，是你的福氣，如果你愛著的人，在同時恰好愛著你，便是幸福了。

    罌粟般、不可撒手的幸福。

    一旦撒手，便會將所有鮮活的呼吸，重新打回黑暗，從此清冷絕世，再無光明。

    云出身體微微蜷起，幾乎將整個人都縮在他的臂彎間，心中漸漸寧靜。

    直到她完全睡熟，南司月才輕輕地松開她，在起身的時候，終究不舍，他低下頭，在她的唇上蜻蜓點(diǎn)水般吻了一下。

    云出眉睫輕顫，似乎睡得并不安穩(wěn)，但并沒有被他驚醒。

    南司月又倚在旁邊凝視了她許久，終于從床上起來，緩步走到桌邊，掐斷桌上燃著的那只安息香。

    “進(jìn)來吧?！彼?。

    他的話音一落，兩個黑色的影子鬼魅般落到了南司月面前。

    “來了多少人？”南司月問。

    “我們一接到王爺?shù)拿?，便召集了散在各地的好手，這次來京的，一共有八十七名，他們已經(jīng)找好身份，隱蔽在城中了，靜候王爺吩咐?！逼渲幸粋€黑影恭聲道。

    “有驚動其他人嗎？”南司月又問。

    “除了王爺之外，城中再無第二個人知道我們?！蹦侨嘶卮?。

    “很好，你們先將王妃帶到安全的地方，記住，無論發(fā)生了任何事情，都不能讓她被人發(fā)現(xiàn)，”南司月又看了一眼云出，想了想，他攤開桌上的宣紙，狼毫蘸墨，迅疾地寫下幾個字，交給那人，“等她醒了后，將這個交給她。”

    “王爺不隨我們一起隱蔽嗎？”那人雙手接過紙條，抬頭愕然問。

    “他連最后的棋子都動了，本王若是躲著他，這次來京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會付之東流。這才是他真正的棋局，既然已經(jīng)下到了這一步，那就只能贏，不能輸！”南司月神色微斂，語氣冰冷，琥珀般碧色的眼眸，在屋里搖曳的燈火下，顯得詭異難辨，璀璨得近乎妖冶了。剛熄的安息香繚繞著一縷將死的煙霧，一點(diǎn)點(diǎn)，消散在波譎云詭的京都暗沉的夜里……

    “什么是絕殺令？”自阿嫵說出那番話后，唐三就一直追問個不停。

    簡直不眠不休，一直纏了整整一夜。

    到天快亮的時候，阿嫵被他聒噪得實(shí)在沒辦法，這才停住腳步，望著他，漫不經(jīng)心地問，“唐宮主應(yīng)該知道當(dāng)年并肩王與老南王的對立吧？”

    “舉世皆知。”唐三挑眉道。

    “既是仇敵，兩個又都是那么……咳咳，請?jiān)试S我用陰險來形容那兩位蓋世無雙的大人物……他們都是那么陰險的人，在對付對方之前，會不會想盡一切卑劣辦法，做到知己知彼？”阿嫵又問。

    唐三愣住，“你的意思是？”

    “以唐宮主的聰慧，應(yīng)該不難猜出來吧？”阿嫵不欲多說，她抬頭望望天色，自語道，“糟了，天亮了，南宮羽那邊應(yīng)該得手了吧。我要過去看看情況，唐宮主，先行一步，你慢慢琢磨吧?！?br/>
    “等一下?！碧迫B忙叫住她，然后，迎著阿嫵的回眸，哂然問，“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喜歡你唄。”阿嫵呵呵笑道，美麗的臉，表情如一個陷入初戀的俏皮少女，“你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真的很奇怪，有時候想害他，有時候又想幫他，不過，告訴你這個消息，我也不知道是害你還是幫你?！闭f著，阿嫵向他燦然一笑，“你好自為之吧，有機(jī)會再見?！?br/>
    唐三倒被弄了一個莫名其妙，眼睜睜地看著阿嫵輕靈地消失在漸明的晨曦中，腦中則不停地回響著她最后的話。

    是啊，老南王與并肩王對立，到了后期，簡直勢如水火，恨不得將對方寢其皮、食其肉。

    雖然，后來以并肩王的突然隱退而落幕，但他們給對方下的暗套，并沒有因此撤掉。

    那些隱秘的，經(jīng)歷了太久的歲月，也許幾乎連當(dāng)事人都已遺忘的棋子。

    此時正被南司月親近的人。

    ——唐三脊背一片森寒。

    南司月身邊，有許多都是老南王之前的老部下，但老部下的年紀(jì)漸大，這次南司月來夜都，既是涉險，當(dāng)然不會帶他們。

    至于其它的死士，官階太低，當(dāng)然也夠不上‘絕殺令’這個高度。

    如此一想，能有機(jī)會給南司月致命一擊的，他身邊的，從老南王時期便在南王府的人——

    只有——

    只有——

    “司月旁邊的阿堵人很好的，他是和司月一起長大的，他們名曰主仆，其實(shí)司月一直把他當(dāng)親人，我也把他當(dāng)親人呢?！?br/>
    云出的一次偶言，再次響在唐三的耳側(cè)。

    他怔了片刻，腳步旋即一轉(zhuǎn)，朝那個巷子發(fā)足狂奔。

    只是，等他跑到的時候，那里已經(jīng)人去樓空……

    下一章：九點(diǎn)半

    那些侍衛(wèi)匆匆趕來時，云出已經(jīng)沒事人一樣，從柵欄里側(cè)鉆了出來，此時正倚著鐵柵，好整以暇地看著里面的風(fēng)景。

    等他們?nèi)艘坏?，她轉(zhuǎn)頭問，“告訴我吧，他現(xiàn)在是不是很危險？”末了，云出補(bǔ)充了一句，“我不會亂來?！?br/>
    那人猶豫了一下，才實(shí)誠地回答，“王爺此時確實(shí)危機(jī)重重，南王府里出現(xiàn)了內(nèi)鬼，暫時查不到是誰，不過，王妃放心，王爺有完全的應(yīng)對之策?！?br/>
    云出頜首，“現(xiàn)在在我身邊保護(hù)我的，有多少人？”

    “八十七名?！蹦侨斯е?jǐn)?shù)鼗卮稹?br/>
    “全部去保護(hù)王爺吧，我呆在這里會很安全?！痹瞥龅f著，目光越過那片荒蕪的冷宮地域，遙望著夜泉居住的那座大殿，“就算我被夜泉發(fā)現(xiàn)了，他也不會傷我?！?br/>
    “可是，王爺吩咐過，讓我們誓死守在王妃身邊?！蹦侨嗣C顏道。

    云出微微一笑，搖頭道，“你們還是去那邊吧，如果司月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還能活么？”

    眾人一愣。

    “走吧，只要他沒事，我就會沒事?！痹瞥龀麄兒V定地說道，“放心，我又不是什么經(jīng)不起風(fēng)雨的大家閨秀?！?br/>
    他們本來就掛心南司月的安危，之前只是攝于王爺?shù)拿?，才不得不駐扎在宮里，現(xiàn)在，既然王妃自己開口了，那人猶豫了一會，朝云出欠了欠身，“屬下留十人在宮內(nèi)保護(hù)王妃，其他人這便去支援王爺，王妃不必太過掛心?！?br/>
    云出矜持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等眾人散去后，云出又轉(zhuǎn)過身，朝那堵斷壁殘?jiān)詈罂戳艘谎邸?br/>
    荒草依舊，千年前的豪氣激揚(yáng)，也終于消失在歷史滾滾的塵埃中，不可再尋。

    云出走后，南司月依舊如平常一樣，安靜地在院子里看書，很有閑情雅致，似乎根本未將外面越來越緊的時局放在心上。

    現(xiàn)在，敵人在明，他在暗，既然做什么都逃不出內(nèi)線的眼，不如以靜制動。

    更何況，他只要在明處一日，云出那邊就能多一分安全。

    畢竟，他才是整場行動的目標(biāo)。

    ——到了第三天下午，對方終于按捺不住了，他聽到了門外窸窸窣窣的腳步與細(xì)碎的泥瓦濺落聲，那是一對訓(xùn)練有素的狙擊手在布防，各個大小要道，四周的屋頂樹木，便在剛才那短短一刻里，全部被狙擊手占領(lǐng)，彎弓以待。這個小小的院子，只一會便被。

    南司月輕輕地合上書，心沉了下去。

    為謹(jǐn)慎起見，他現(xiàn)在的位置，只有舞殤與阿堵兩人得知而已。

    如果他們能找到這里……

    那個內(nèi)鬼，不是舞殤，便是阿堵。

    可無論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南司月都覺得不可接受：阿堵是隨自己一起長大的，至于舞殤，更是南王府一個老將的女兒，也是自小在南王府長大。

    他一向?qū)⑺麄円曌饔H信，甚至有一度，在他與云出私奔的那幾日，他曾認(rèn)真考慮過，將南王府交與阿堵管理。

    畢竟，之閑并不善于處理這樣龐大復(fù)雜的機(jī)構(gòu)。

    他全無保留地信任了他們，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樣的結(jié)果？

    南司月的心底終于泛起了寒意，這些日子以來，總是揮之不去的不踏實(shí)感，越發(fā)明顯了。他可以面對無比強(qiáng)大的敵人，卻無法面對至親之人的背叛。

    外面的響動越來越大，他們已經(jīng)到了大門前，便要撞門。

    “咚！”

    “咚！”

    南司月放下書，又自顧自地斟了一杯茶，讓溫?zé)岬牟杷约罕涞闹讣?，面容越發(fā)沉靜了，目光淡淡地移向那群推門而入的人。

    沒有舞殤或者阿堵。

    想想也對，他們當(dāng)然不會傻到在他面前現(xiàn)身，可是，事已至此，還有什么不可現(xiàn)身呢？

    南司月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冷魅地笑，竟是出奇地美，讓那些闖門而入的人，俱是一怔。

    “你們這么急著要來送死么？”他鳳眼微斂，眸光若水。

    明明已經(jīng)深陷重圍，還這么有恃無恐。

    想一想那日別院一役，從門口一直堆積到內(nèi)院的累累白骨，來人不禁膽寒。

    “讓他出來見我。”南司月依舊飲著茶，聲音卻越發(fā)寒冷。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一個人排眾而出，他掀開斗笠，筆挺地跪在南司月面前，“王爺?！?br/>
    南司月將茶杯放下，靜靜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阿堵，好半天，才淡淡地問道，“舞殤呢？”

    “她已經(jīng)被擒了，關(guān)押在夜宮地牢里。王爺放心，她現(xiàn)在很好。”阿堵低著頭，至始至終，沒有看南司月。

    他的臉上，亦是死一般沉靜。

    南司月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什么也沒有再說。

    還說什么呢？

    難道，讓他像女人一樣，抓住離開自己的情人，使勁地?fù)u晃，“你有沒有愛過我，你為什么要拋棄我？”

    既已成事實(shí)，過往一切，又何必去追究真?zhèn)巍?br/>
    “我相信你有你自己的苦衷，至于苦衷是什么，我不想追問。”一陣難耐的沉寂后，南司月終于開口，“你既已有了選擇，就不要再心存不忍，徒自傷身罷了?！?br/>
    阿堵依舊筆挺地跪在他面前，不發(fā)一言。

    在他身后，浮起一陣細(xì)碎的竊語聲。

    阿堵突然彎下腰，畢恭畢敬地朝南司月磕了一個頭，手猛地抽出身邊的長劍，便要自盡在南司月身前，哪知南司月身形一動，紫袍輕揚(yáng)，幻影般出現(xiàn)在他面前，右手緊緊地握住他的劍刃。

    溫?zé)岬难?，順著冷白的劍刃，緩緩地滑落?br/>
    阿堵愕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南司月，“王爺……”

    南司月不是應(yīng)該武功盡失了嗎？

    可剛才的速度，便連一個一流高手，也會自愧不如。

    愕然過后，阿堵立刻一臉擔(dān)憂與急促，“王爺，你怎么能服用——”

    “沖著你這份關(guān)心，無論之前發(fā)生了任何事情，本王既往不咎。”南司月低聲打斷他，然后，揚(yáng)高聲音，朗然道，“阿堵，你這次忍辱負(fù)重，假裝投誠，為本王將這些人帶了來，本王領(lǐng)你這份情！”說著，他的聲音陡然一冷：“全部誅殺，一個活口都不能放過！”

    話音未落，從正屋里突然沖出幾十名黑衣人，第一排整齊地蹲下，可連發(fā)的諸葛弩已經(jīng)對準(zhǔn)了墻外的樹上、檐下，箭如雨出。

    那些先闖進(jìn)來的夜氏士兵，根本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是鋒利的箭簇刺穿喉嚨，頹然倒地，倒地之前，還死死地盯著阿堵：也搞不清楚阿堵到底是哪邊的奸細(xì)。

    也有反應(yīng)快的，僥幸從這樣密集的箭雨里沖了出去，可到了巷子口一看，卻發(fā)現(xiàn)那些本守住要塞的大內(nèi)高手，不知何時被人抹了喉嚨，軟軟的靠在墻邊。

    他們正驚疑，一柄柄雪亮的劍已經(jīng)繞到了他們的脖子上。

    整個滅口行動，快而迅疾，連慘叫聲都沒放出一些，出了這個小巷子，大街上的人們依舊來往如常，根本沒有人發(fā)現(xiàn)這里的異狀。

    院子里，阿堵依舊跪在原地，南司月在他身前，手始終握著劍刃，任憑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他沒有松開。

    “王爺……”阿堵對這突發(fā)的變故有點(diǎn)恍惚，愣愣地看著南司月英俊深沉的眉眼，心中茫然。

    “我說過，對于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你阿堵，仍然是南王府大主管，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主管，以前是，現(xiàn)在是，以后也是。”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松開手，“從現(xiàn)在開始，你的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即便是自裁，也是抗命！聽到了沒有？！”

    阿堵下意識地答了一聲‘是’，答完后，眉頭又皺了起來，他頹然地扔下長劍，雙手支地，頭垂得很低，面色慘敗如死灰，不敢再看南司月。

    “就算王爺念著情分不殺屬下，屬下也不能再繼續(xù)留在王爺身邊了，屬下欠了并肩王一個天大的人情……”他慘然地低訴，只是，他的糾結(jié)還沒說完，南司月猛地?fù)P手，沖著阿堵的右頰，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阿堵被他打得倒在了一邊，嘴巴一張，吐出了一口血，好半天，他才轉(zhuǎn)過頭，怔怔地看了南司月。

    南司月的手上本就有傷，這一甩之下，阿堵的臉上也沾染了血痕，再加上唇角的血絲，頭發(fā)散亂，看上去頗為狼狽。

    可相比之下，南司月也似乎好不到哪里去，他臉色蒼白得近乎泛青，目光灼熱得似可噬人，掌心的傷口深可見骨，拳頭緊緊地握著，垂在兩側(cè)。

    從遠(yuǎn)處看，他似乎只是氣定神閑地蹲在阿堵身前，因?yàn)榘⒍碌囊痪涫а?，惹惱了這位殺伐決斷的南王殿下，所以教訓(xùn)了他一下而已。

    可只有阿堵，才看得出來王爺繃得那么緊，好像再一碰，就會裂成齏粉。

    “你欠他的人情，本王會幫你還！”他盯著阿堵，幾乎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本王的人了，不再是曾經(jīng)的阿堵！”

    阿堵怔住。

    “起來吧，這件事，不要對第三個人說起。我會派人將舞殤救出來的。”南司月深深地吸了口氣，才從剛才近乎無力的緊繃中緩過氣來，他慢而優(yōu)雅地站起身，淡然地看著四周，揮手道，“就按照阿堵原先的計(jì)劃實(shí)行吧?！?br/>
    阿堵原先的計(jì)劃？

    連阿堵本人都愣住了。

    他何曾有什么計(jì)劃？

    這一次來，本是存了必死的決心，只望能以死還債。腦子根本就是亂糟糟的，還有什么計(jì)劃？

    正狐疑呢，南司月的千里傳音，已經(jīng)低低地潛到了他的耳邊。

    “知道你叛變的事情，南王府只有我一人而已，他們都會認(rèn)為你是故意潛伏在那邊，你的聲譽(yù)不會受到絲毫影響?？墒牵瑱C(jī)會只有這一次，阿堵，不要讓我失望第二次?！?br/>
    阿堵聞言，癡癡地抬起頭，南司月已經(jīng)拂袖轉(zhuǎn)身，大步朝堂內(nèi)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筆挺修長，絕代風(fēng)華，讓人忍不住想去追隨。阿堵以前看著南司月的時候，只覺得王爺才爍古今，運(yùn)籌帷幄，天下無他不可為之事，他崇拜于他的強(qiáng)勢。

    到今天才知道，其實(shí)王爺真的很累，剛才那一瞬，那緊繃的軀體，鐵青得近乎哀傷的面容，都讓阿堵覺得觸目驚心。南司月可經(jīng)天，可緯地，可以在泰山崩塌于前時，不躲不避，甚至于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蓪τ谒麗壑娜?，只需要小小的一指之力，都可以讓他傷得體無完膚，潰不成軍。

    到底需要怎樣的胸襟，才能包容一個你信賴了二十年的人，在生死關(guān)頭的背叛，還千方百計(jì)地去保全他的性命，他的名聲前途，甚至于，他的猶豫。

    阿堵伸手抹掉了嘴角的血痕，終于站起身，追隨著那個清冷而威嚴(yán)的身影，大步走了過去。

    下一章：四點(diǎn)吧

    那些倒在屋里屋外的人，全被秘密地埋掉，南王府的其他人則化裝成夜氏這邊的士兵，假裝“抓捕”到南司月，再由他們押送著，送往了皇宮。

    如此，便能順暢無阻地通過大街上的重重封鎖了。

    只是，這一招瞞天過海，實(shí)則險之又險，南司月這次只來得及親自召集兩批人入京，第一批此時正在保護(hù)云出，他身邊的這一批，是他最后的籌碼。

    只是，縱然這些侍衛(wèi)都是南王府?dāng)?shù)一數(shù)二的高手，畢竟只有區(qū)區(qū)數(shù)十人，剛剛是出奇制勝，才可以將阿堵帶來的那些人全部搞定，而他們現(xiàn)在走到大街上，萬一露出了什么馬腳，下一刻，便會被更多人的圍殺，到時候，后果不堪設(shè)想。

    每個人都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唯有南司月，至始至終，沒有露出絲毫怯意。

    他的安寧感染了其他人，大家漸漸將動作放軟，將神色放輕，便好像自己真的是夜氏這邊的士兵，正得意洋洋地抓著本季度最大的通緝犯，親愛的南王殿下，去皇宮領(lǐng)賞。

    阿堵隨在南司月左右，神色間仍然有點(diǎn)木滯，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他現(xiàn)在，只能有一個選擇，那就是站在南司月這邊。

    可是——

    “王爺，你真的不該服用那粒藥丸?！彪m然經(jīng)過了這么大的巨變，阿堵絮叨的性格，還是沒辦法改啊，“它雖然有助王爺將真氣沖破丹田，恢復(fù)武功，可是這種藥太霸道，稍有不慎，很容易被反噬……”阿堵說了一半，又自發(fā)地咬住舌頭，將剩下的話吞了進(jìn)去。

    嘴里徘徊著一縷苦澀的腥味。

    王爺為什么要孤注一擲，強(qiáng)行將自己的丹田沖開，不也是，因?yàn)樗矗?br/>
    沒有他的倒戈，王爺?shù)奶幘澈沃劣谶@么危險？

    可是，那一日，闖過別院后，并肩王秘密召見他，他又能怎么做？

    并肩王對他是有恩的，救命之恩，養(yǎng)育之恩，幫報父母之仇的恩情，他銘記于心，怎么能棄而不顧？

    所以，他只能聽并肩王差遣。所以，將那么信任自己的王爺，限于不義。

    就算南司月原諒了他，他也不可能原諒自己。

    阿堵正胡思亂想，幾欲撞死，他垂在身側(cè)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溫暖的手輕輕地握住。

    隨意的，堅(jiān)定的，溫潤的，只是這樣簡簡單單地一握，便讓他煩躁欲狂的心，出奇地安寧平和。

    “放心，都交給我?！蹦纤驹碌哪抗庖琅f看向前方，寬大的袖袍，也掩住了那兩只一握即分的手。

    阿堵什么想法都沒有了。

    只要在南司月身邊，他就什么都沒有辦法去想，只需要執(zhí)行他的話。

    按照原計(jì)劃，阿堵他們截住了南司月，就要將他送往皇宮，準(zhǔn)確地說，送到夜泉的面前。

    一路上，也有盤查的人，可阿堵應(yīng)對如流，而且，他們也萬萬想不到。

    他們很順利地進(jìn)了宮。

    剛剛從云出身邊撤走的六十七人，還不出半個時辰，又重新折返了回來。

    云出驚疑地看著領(lǐng)頭的那位，不解地問，“難道大人改變主意了？”

    “不是，我們剛剛得到最新消息?！笔最I(lǐng)垂頭，低聲道，“王爺已經(jīng)被擒了?！?br/>
    云出怔住，好半天，才扶住桌沿，筆直地站好，“然后呢？”她冷靜地問。

    “他們已經(jīng)入宮。”首領(lǐng)回答，“就在剛才，被阿堵送進(jìn)了夜泉所在的昊天殿里?！?br/>
    “阿堵？”云出眨眼，有點(diǎn)搞不清狀況。

    “屬下也只敢遠(yuǎn)遠(yuǎn)地打聽了一會，所以具體情況并不太清楚，風(fēng)聞，阿堵大人似乎是當(dāng)初并肩王安插到南王府的內(nèi)應(yīng)，現(xiàn)在——他倒戈了?！弊詮姆钅纤驹轮?，將王妃送到安全的地方后，他們這行人，變算徹底與外界斷了聯(lián)系，只在深宮大院呆著，全心保護(hù)云出的安全。

    直到中午的時候，云出發(fā)話讓他們?nèi)ケＷo(hù)南司月，這才從冷宮的領(lǐng)域出去，卻不防，剛出去沒多久，就撞到了南司月進(jìn)入昊天殿這一幕。

    他們裝作好奇，向旁邊的宮中侍衛(wèi)問了幾句，那侍衛(wèi)剛好知道一些內(nèi)幕，正苦于八卦無處訴，便神采飛揚(yáng)地將阿堵在南王府潛伏二十年，一朝倒戈，擒住了南王的實(shí)例好好地吹噓了一番，他們這才恍然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這樣一來，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為什么自硬闖別院后，王爺?shù)嫩欅E會一再暴露。

    為什么那些前來援助的南王府眾人，會一次又一次地遭到埋伏。

    ——這些高度尖端的秘密，本只有寥寥數(shù)人知道，可是，如果阿堵倒戈……

    后果簡直不堪設(shè)想。

    阿堵幾乎知道南王府的全部秘密！

    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些本打算援助南司月的六十多名暗衛(wèi)也沒敢妄動，待南司月進(jìn)入昊天殿后，他們也退了回來，向云出報告了這個消息。

    現(xiàn)在王爺被擒，阿堵大人倒戈，舞殤下落不明，他們一下子便成了群龍無首，只能唯王妃的命令馬首是瞻了。

    聽到這個消息，云出一時半刻也有點(diǎn)回不過神來。

    怎么會是阿堵呢？

    她可以懷疑天下人，卻無法去懷疑那個笑容憨厚，行動利落，對她親和友好的阿堵。

    換言之，連她都不愿意相信，對于一直將阿堵視為親人的南司月而言，又該是多么難以接受的事情！

    云出的心突然一陣揪痛，也說不清是為誰而痛，但卻是痛得厲害。

    “王妃，如果王爺真的出事，我們必須將你盡快送出夜都。”那個首領(lǐng)還沒忘記對南司月的承諾，“現(xiàn)在各門的守衛(wèi)都已經(jīng)變?nèi)?，正是出城的最好時機(jī)?！?br/>
    這也是南司月一早設(shè)定好的一步。

    他入宮，夜泉以為得手，夜都的防護(hù)必然會松懈——到那個時候，他應(yīng)該會更擔(dān)心進(jìn)城的援救人員，而不必?fù)?dān)心那些出城的人。

    這個時候，也是云出離開、最安全的時候。

    他不能繼續(xù)讓她在這個危險的地方呆下去了。

    只是……

    南司月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云出已經(jīng)知道了他入宮的事情。

    既然已經(jīng)知道，又怎么會那么灑脫地離開？

    “先派兩個人去打聽王爺那邊的進(jìn)展。”她的臉色方才一片雪白，可仍然站得很直，在這樣一個近乎毀滅性威力消息的打擊下，云出的表現(xiàn)，反而比這八十七名暗衛(wèi)來得鎮(zhèn)定許多，“再找一個人通知各部，就說……”她頓了頓，終于用一個折中的方法，防范于未然，“現(xiàn)在從夜都傳出去的任何指令，如果沒有王爺?shù)挠H筆親言，都按下不動。”

    倘若阿堵真的叛變，她必須保證南司月的后方不至于起火。

    可是，如果阿堵沒有叛變呢？

    云出也不會讓這條詆毀性的消息，從這里傳出去。

    “今天的流言，只止于這里，誰也不要再說起。”她掃視了一下眾人，慎重地吩咐道，“如果我聽到其他人再談?wù)摪⒍碌氖欠?，我會不厭其煩，一一地‘問候’各位，直到把那個人問出來為止?！?br/>
    眾人聽旨。

    其實(shí)，對于這個不太公開化的王妃，他們心中也沒太多的崇敬之心，只是單純地將她當(dāng)成一個妃子來對待。

    不過，南王對這位王妃的重視，也是舉府皆知的。

    有了這一層，他們對云出就更用心了一些，愛屋及烏也罷，攝于南司月的威嚴(yán)也罷，可打心底，還是將她當(dāng)成一個女流之輩。

    然而，在此時狀況不明，群龍無首之際，這個看上去單純好騙、毫無閨秀氣質(zhì)的女子，身上卻有一股讓人安靜的力量。

    “在消息更確切之前，大家且稍安勿躁?！焙唵蔚匕才帕艘魂嚭螅瞥鼍谷贿€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隨口道，“該干嘛就干嘛去，等會有安排，我再叫諸位。”

    出了留下來打探南司月消息的幾個人之外，其他人都各自散了，重新回到自己偽裝的那個崗位。

    “你們過去后，不管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好好地記住，回來一一告訴我。”云出抬頭，重重地叮囑那兩個探子，“夜泉不會太快把王爺怎么樣，若還不想南王府舉全府之力對他進(jìn)行報復(fù)，他一定會先將王爺關(guān)押起來，你們探清楚王爺被關(guān)在哪里后，再回來?！?br/>
    那兩人聽命頜首，迅疾地隱了出去。

    云出仍然坐在桌邊，呆坐了很久，突然扭頭，朝站在她身后，專門伺候她的老宮女說，“麻煩你，我餓了，有東西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