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你把工作辭了？”

    飯桌上，李秀梅得知這個消息后，險些沒拍桌而起。

    郭小妹和郭永年也在。

    郭永坤今天不僅要向老母親攤牌，有意讓他們也知道，免得日后還要多費口舌。

    “媽，你別激動……”

    “我怎么能不激動！”李秀梅氣得快子都扔了，“你干得不是好好的嗎，前段時間還接待過外賓，廠里多器重你，你怎么就……”

    后面的話她沒說，想來應該是一些“忘恩負義”、“不知好歹”、“不求上進”之類的詞匯。

    “媽，聽我解釋嘛，其實說辭也沒辭，就是停新留職，職位還保留著。”郭永坤說著，將早有準備好的批復資料拿了出來。

    可李秀梅卻懶得看，聽說職位還保留著，總算暫時壓住火氣，問，“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說，我時候什么想回紡織二廠上班，都是可以的?！?br/>
    “那你明天就去！”

    “……媽，可能不行?！?br/>
    “這孩子，我，我……”

    老母親噌地站起，都準備回廚房掏搟面杖，家法伺候了。所幸被郭永年拉扯住，“媽，你先聽小坤把話說完嘛?！?br/>
    郭小妹則一邊吃著飯，一邊打量著三人，一臉吃瓜群眾的表情。

    反正她也插不進嘴。

    “媽，我是在響應國家號召?！惫览ふ溃骸斑@份報紙你看看?！?br/>
    為了讓老母親接受現(xiàn)實，他也算煞費苦心，這是最新一版的《光明日報》，在正刊上有一個大大的標題——論恢復和發(fā)展個體經(jīng)濟的必要性。

    大致內容就是，為了解決近八百萬返城知青的就業(yè)問題，中共批轉了一份由工商行政局起草的，建議恢復和發(fā)展個體經(jīng)濟的報告。

    李秀梅接過來看了看，臉上有些異樣，但仍有些不明所以。

    “什么叫個體經(jīng)濟？你雖然是知青不假，但你有工作啊，跟你有什么關系？”

    “媽，所謂個體經(jīng)濟，用大哥來打比方最合適不過。他現(xiàn)在這個小賣部，性質是代銷店，屬于集體經(jīng)濟，但按照國家的政策，很快這里面會出現(xiàn)一個新的機遇……”

    郭永坤說到這里時，李秀梅還沒什么，郭永年卻眼神明亮，兩只耳朵都豎了起來。

    關于國家有意恢復個體經(jīng)濟的消息，最近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但他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只從字面意思上理解了一些皮毛，具體內涵還未徹底搞懂。

    “大哥現(xiàn)在的生意模式，實際上就是替供銷社打工，商品都由供銷社統(tǒng)一鋪貨并定價，利潤大頭也歸供銷社所有。

    “不過接下來，大哥完全不必如此，只要拿到一張個體戶營業(yè)執(zhí)照，他就可以自己去各大工廠進貨，然后自己銷售，與供銷社再無瓜葛，扣除必要的工商稅收后，利潤大頭都歸自己?！?br/>
    聽完這話，郭永年的眼神已經(jīng)亮得嚇人，原來是這種天大的好事！

    那豈不是意味著，弟弟以前給他憧憬過的干大商鋪的愿景，終于可以實現(xiàn)了？

    而李秀梅還有些云里霧里，蹙蹙眉道：“個體戶？”

    她還是弄不懂這三個字的含義。

    1984年，國家允許城鎮(zhèn)居民個人出資興辦小手工作坊、小商店，勞動所得收入除向國家交納一定的工商稅外，全部歸已，時稱個體戶。

    但確實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個名詞仍無法被大眾所接受，甚至持有色眼鏡去看待。

    “很簡單的道理，大哥如果按我剛才說的去做，就會從替供銷社打工的代銷人員，變成個體戶了。”

    “小坤，我要當個體戶！”郭永年目光炙熱，一臉向往。

    李秀梅眉頭緊鎖，將話題繞回到之前，問，“這跟你辭……停新留職又有什么關系？你也想去干個體戶？”

    “實際上我早就干了，而且不是個體戶，我辦了一家集體掛靠的工廠?！?br/>
    “?。俊?br/>
    “媽，別怪我，之前不跟你說，是因為我猜到你會反對，但現(xiàn)在我工廠已經(jīng)建起來了，你就……原諒我吧。

    “而且國家已經(jīng)承認了小商小販，以后再不會有什么投機倒把，那么個體工廠合法化也就不遠了，這是大勢所趨，你難道不希望你兒子干出一番事業(yè)，就一輩子替人打工？”

    郭永坤這番話里面的信息量，不可謂不大，別說李秀梅，就連郭永年和郭小妹，一聽都懵了。

    郭永年倒是知道的弟弟在干些其他營生，但自從開了小賣部后，也沒怎么出門，對健力寶飲料廠的事情，還真不知情。

    “你建了一家工廠？”李秀梅瞪眼問。

    “對。”

    “已經(jīng)建起來了？”

    “差不多。”

    “在哪里？”

    “靠近市中心的德一村。”

    “這孩子……這么大的事情，你一直瞞我們到現(xiàn)在？”

    郭永坤看了她一眼，態(tài)度誠懇道：“媽，咱們平心而論，如果我一開始跟你講，現(xiàn)在廠里的工作不愿做，去干其他事情，你能同意嗎？”

    李秀梅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想，應該不會同意。

    因為她打心眼里認為紡織二廠的工作挺好，待遇不錯，活兒也不累，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有什么理由丟掉？

    “所以你也別怪我先斬后奏，那時我確實是這樣想的，先把事情干起來，讓你瞧瞧我是能干成的，然后再跟你說。恰好這次國家鼓勵知青再就業(yè)，我尋思是個機會，就跟你講了?！?br/>
    李秀梅氣是不氣了，但還是感覺腦子有點昏，“你哪來的錢建廠？”

    她在工廠待了半輩子，很清楚一個能稱之為“工廠”的事物，再小的規(guī)模，建設成本也要以萬元計。

    “媽，不管你信不信，你兒子我……挺會搞錢的?！惫览ず呛且恍?。

    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這個問題他無法如實回答?？偛荒芨夏赣H講，我去港城充了回神棍，搞了一大筆錢吧？

    “三哥，那你現(xiàn)在到底有多少錢?。俊?br/>
    對于這個話題，郭小妹就相當感興趣了，她得衡量一下自家到底有多少家底，這將直接決定接下來她在大學里的生活標準和學習態(tài)度。

    “沒錢，都投工廠里面去了?！惫览て沉怂谎郏瑳]好氣道。

    “那工廠不賺錢？”郭小妹不死心。

    “你一個大學生，集體掛靠難道還不懂么？工廠又不是我的，是國家的?！?br/>
    “我說三哥，你是不是……傻呀？拿自己的錢投資，然后東西都是別人的?！?br/>
    “怎么，不行?。课覟閲易鲐暙I，我樂意！”

    “小坤，你真是這樣想的？”

    郭永坤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不想給郭小妹那廝造成一個他哥很有錢的感覺，老母親卻一下上心了，面有喜色。

    他此刻的內心獨白是：媽，國家應該給你發(fā)面錦旗。

    要個個都像你這樣教育孩子，大國騰飛，至少要縮短一代人的時間。

    “啊，對呀。”也只能昧著良心先讓老母親安心。

    因為這事不算完，他都能想象到，接下來老母親勢必會去工廠看看，同時也能想到她臉上的震驚表情。

    如果不是為國家做貢獻，弄這么大個攤子，她會嚇壞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任何實體經(jīng)濟的商業(yè)模式，本身就是在為國家做貢獻。

    ……

    春節(jié)日益臨近。

    要換往年，這時候身為老郭家長子的郭永年，肯定會忙著籌備過年的事宜。但今年，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小坤，你上次說的那個個體戶營業(yè)執(zhí)照，什么時候可以辦?。俊?br/>
    小賣部里，趁著半下午，沒什么顧客，郭永年拉著弟弟打聽。

    “開年之后應該就差不多了?！惫览ね?，笑問，“怎么，哥，你有什么打算？”

    “你這話說的，這么好的機會，當然要把握好，擼起袖子大干一場！”

    “說說你的具體計劃。”

    “我都想好了，這個小賣部給它轉出去，萬友那小子有興趣，我倆已經(jīng)私下聊過。我再去建設路上找個好地方、大地方，弄個你以前跟我說的那種國外的超市。你覺得怎么樣？”

    如此看來，他哥干了兩年小賣部，確實存了些錢，否則不能有這樣的口氣。

    “你打算搞多大店面？”

    “我其實去看過，建設路和沙洲路交叉的那地方，有個不錯的門頭，以前是個小印刷廠，現(xiàn)在關門了，空在那里，可以租下來，大概五百個平方。”

    “五百平方？”郭永坤蹙了蹙眉，“那你忙不過來。”

    “沒事啊，請人嘛，你還不知道你哥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朋友多?！?br/>
    郭永坤突然意識到有個問題沒跟他哥講，而且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哥，你知道個體戶為什么叫個體戶嗎？”

    “為……什么？”郭永年撓了撓腦殼。

    “所謂個體，通俗來講就是一個人。你平時不愛看報紙，其實一些主流報紙上都披露過，國家雖然會放開政策允許城鎮(zhèn)居民做生意不假，但是不準雇工?！?br/>
    “啊？”郭永年懵了，那他設想的美好未來，豈不是一下全泡湯了。

    想想就知道，五百平方的經(jīng)營面積，他一個人絕對忙不過來。

    “不過……”郭永坤托腮沉思，只能說他哥選了一個好行業(yè)。

    “不過什么？”郭永年忙問。

    “你要真想干，倒也不是一定不行，五百平方的經(jīng)營規(guī)模，那你必須做好方方面面的管理，統(tǒng)籌好人員安排，什么人負責進貨，什么負責收銀，什么負責上貨……”

    “等等等等……你不是說不能雇工嗎？”郭永年詫異。

    “你如果只雇七個人，加你一個八個，記住，一定不要超過這個數(shù)目，那就可以?！?br/>
    “是嗎？”郭永年眼前一亮，心情峰回路轉，“小坤，到底什么個說法？”

    郭永坤張了張嘴，這個解釋起來就很復雜了，而且他哥不見得能聽懂。

    一言以蔽之，就是“七上八下”的理論。

    出自馬克思的《資本論》，老馬同志在書中，按照十9世紀中葉的計算，劃分了“小業(yè)主”和“資本家”的界限。

    無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