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斟酌，淺淺嘗，茫茫前路是他鄉(xiāng)?！蹦侨丝粗蹚澙锏暮≡螺p輕地念道。

    這句正好接著亦沾剛才唱的那句，亦沾因此仔細(xì)盯向那人。他雖步入中年，但高大英俊，樸素簡約的寬袍下的全身肌肉透漏出陽剛之氣。頭頂用橘se的布扎了個發(fā)結(jié)，將長發(fā)束起。臉上有很多劍痕，卻仍然擋不住眉目間的英俊。特別是劍眉下的眼睛，雖然不如游星守的漂亮。單眼皮，還無力地耷拉著，卻顯得比游星守更堅毅、深情。

    游星守可沒有這種欣賞的好心情，他大怒地喝道：“把她還給我?！?br/>
    此時骸月已經(jīng)醒來，看到自己在一個陌生人的臂彎里，也是嚇了一跳。但那人對她一笑，她竟然放松下來。那人將她輕輕放下，深情款款地看著她。她慢慢回到游星守身旁，卻不時回頭看那個男人。男人只是友善地笑，一言不發(fā)。

    他的氣質(zhì)或許對女孩來說很迷人吧，但游星守卻有些受不了這個。他一把拉過骸月，把她擋在身后。

    那人目光從骸月上收回，開始盯著游星守，輕蔑地笑笑后他說：“這么美的女人，你能好好保護(hù)嗎？把她交給你，還真讓人不放心啊?！?br/>
    “我一定能保護(hù)她！”一向沉默的游星守竟然狂叫了起來，這嚇壞了身邊的亦沾，她從未見他這個樣子。

    “我看不是吧，你要是能保護(hù)好，你妻子就不會死了。也不用搞成像現(xiàn)在這樣。”那人尖銳的目光盯著他，嘴角始終掛著輕蔑的笑。

    “閉嘴！”游星守沖上前去大喊，“又是鬼嗎？我是不會讓你碰她的！就算殺光你們！”

    “呵呵，我正想看看呢！”那人輕松地向他勾勾手指說，“來啊！”

    由于沒有劍，游星守赤手空拳地沖了過去，一拳砸向那人。誰知卻總也打不到那人。那人穿著寬袍，木屐，輕盈地躲過游星守的每一下攻擊。游星守打了十拳，也未能將他擊倒。此時他突然出招了。是一個頭槌，實實地砸在游星守頭上。游星守頓時感到平衡失控。那人乘機一個腳勾，勾倒了他。然后用一只手將他輕松地提起來，近距離對他說：

    “這么快就發(fā)火了？你愛她嗎？還是愛你自己？你讓她活過來是為了她？還是為了自己？她是你一個人的嗎？你現(xiàn)在為什么發(fā)火？因為我剛才抱著她？你和爭風(fēng)吃醋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樣？”

    游星守稍微回過勁來，便一拳打向那人。為了躲避，那人不得不松開他。

    “你在干什么呢？”亦沾大聲問，“你的劍呢？”然后一轉(zhuǎn)頭，看到骸月正從馬車?yán)锶〕鰕in陽星。亦沾頓時無語。

    “星守！”骸月將yin陽星扔向游星守。游星守接過劍立即使出了自己最強的一招：劍一出鞘便化作萬點星火灑向那人。

    此時那人也已出劍，他的劍直直的，沒有鋒，也沒有芒。他的劍法也很普通，就是輕輕一劃，便將接近他的流星全部彈開。他又破空揮出了一劍，并沒有劍光、聲音或者火花。只是游星守感到身旁掠過一陣微風(fēng)，一股微香，然后他便整個人橫著飛了起來，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地飛起，墜下。倒在布滿枯草敗葉的干土上。

    他居然輸了！自從陳露兒死后，他第一次輸。

    那人收起劍，一反常態(tài)地沒有笑他，而是悠悠地說：“劍是什么？是風(fēng)？是雨？是火？是燈？是星星？這些都是什么？是空間。劍其實是空間。不同的劍士，有自己不同的劍術(shù)，也就有自己不同的空間。你想擊敗我？那你得先知道我的空間是什么？你自己的空間是什么。

    劍的最高境界是無限的空間。你的劍還未能觸摸到空間的每一個角落。而且你太依賴那把劍，它并不能帶給你什么。至于，yin陽……”他有意無意地看了看骸月接著說，“yin陽的最高境界是無限的時間。能控制時間的人才能扭轉(zhuǎn)生死?！?br/>
    “好好磨練自己的心和劍吧！他們都太脆弱了！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只夠?qū)Ω赌切┬」?。那些黑暗世界的魑魅魍魎正都盯著不死的秘密呢。他們可全都是控制空間的高手。你能勝過他們嗎？”

    “你是誰？”游星守爬起來問，“你怎么知道這些？”

    那人不理會他的問題繼續(xù)說：“還有我這次來還要告訴你，去歧山不是這條路，你們的導(dǎo)游不太像話?。　彼χ钢敢嗾?。亦沾立即紅著臉去看游星守，游星守卻沒有任何感到吃驚的樣子。

    “你到底是誰？你怎么會知道歧山？你是鬼？”游星守仍然一絲不敢松懈地盯著他。

    那人卻揚揚嘴角笑了笑，轉(zhuǎn)過身要離開。這時，一旁的骸月突然大叫著：“小菊！小菊！”她眼中充滿了淚水，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抓住他。

    那人的背影微微一顫，他緩緩轉(zhuǎn)過頭來向骸月無比陽光地笑了笑，說了聲：“謝謝你，骸?！比缓螅灰婚W，便憑空地消失了。

    游星守緊張地盯著骸月問：“骸月，你認(rèn)識他嗎？他是誰？”

    骸月卻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哭流涕，搖搖頭說：“不認(rèn)識，只是眼淚不停地想流?！?br/>
    說完她主動投入游星守的懷里，像是要找個溫暖的角落藏起來。游星守讓她躲進(jìn)自己的懷里。他仰頭輕聲嘆道：“我真怕?。　?br/>
    亦沾臉上本來內(nèi)疚的表情不一會就變成了氣憤的表情。她紅著臉說：“你剛才干什么呢？劍都不拿？為什么你可以把你的劍給她？可我在你的劍上只寫了個名字，你就要殺我！你還記得你的妻子嗎？游星守！你想為這個女人死掉嗎？”

    “這是我的事。”游星守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說，“你走吧。不要跟著我們了?！?br/>
    亦沾的心好像被什么東西一震，她自己好像聽到“咯噔”一響，仿佛柔軟的心臟被人踢了一腳。她幾乎要哭出來，但她仍然強忍住淚水說：“走什么？你不是讓我?guī)闳テ缟絾幔俊?br/>
    “你還想騙我？”游星守大聲說，“剛才那人說這根本不是去歧山的路！”

    “騙你？怎么會？”她不敢直視他，便不自覺低下了頭，但又馬上抬起來，拒絕承認(rèn)自己撒謊。

    “你當(dāng)我這是在跟你玩呢？我是去救命！你幫幫我，也幫幫你自己！不要再跟著我們了，我現(xiàn)在拜托你！走遠(yuǎn)點！讓我和骸月去歧山，好嗎？！”

    在他的大聲斥喝下，亦沾的眼淚終于決堤般地崩潰。她抽泣著說：“好！你不是要去歧山嗎？我告訴你！它就在我們現(xiàn)在路線的反方向！你掉頭走，就可以去那里送死了！那里被稱為‘死鄉(xiāng)’，也被叫做“十八死地獄”，我不帶你們?nèi)ナ窍搿F(xiàn)在，你去送死吧！你可別求我回來！劍鞘上面的字我也不會幫你擦了！讓你這個蠢人被這個女人害死，再到地獄里去后悔好了！”然后轉(zhuǎn)身跑開，連馬車也沒有要。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游星守不禁又有些擔(dān)心起來。他想叫住她，但卻終于沒有?！八类l(xiāng)”？那是個怎樣的地獄?。克o緊地抱住骸月，心想，至少要好好地保護(hù)她。

    在附近的一個小鎮(zhèn)，游星守要了間雙人房――他實在不放心讓骸月一個人睡。幸好她也不懂得在意。晚飯時，游星守要了陳露兒最喜歡吃的幾個菜，還有一瓶清酒。等菜上來的時候，他溫柔地笑著問：“嘗嘗看，喜歡吃嗎？”

    骸月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邊嚼起來，吃完說：“不喜歡，酸酸的?！?br/>
    游星守說：“那是碧鴨掌。放多了醋，所以酸，再嘗嘗這個……”他主動夾了另一碟子的一些菜送到骸月碗里。

    誰知她剛將菜入口便吐了出來，她皺著眉頭說：“這又是什么啊！怎么這么辣的啊？”

    “那是辣子鳳凰，是辣的。你不喜歡了？”他看著現(xiàn)在的骸月和以前的陳露兒真的不一樣了，她真的還在她體內(nèi)嗎？

    “你這個人啊……”骸月笑笑說，“總是喜歡猜我想什么，結(jié)果卻總是猜錯?！彼约耗樀芭缘拈L發(fā)，像是不習(xí)慣那頭秀美的煩惱絲。但這個動作和她的話卻讓游星守的心怦然一動，臉覺得有些紅。

    “那，以后不猜了?！彼捌鹱郎暇破拷o自己酒杯里倒上一杯說，“天一亮，我們就去歧山?！?br/>
    “你不怕死嗎？”她收回笑容說，“亦沾不是說那里是‘死鄉(xiāng)’嗎？”

    “她說的不一定是真的?！庇涡鞘匮b作輕松地笑笑。

    “是真的，”她漠然說，“我記得那里是叫‘死鄉(xiāng)’，雖然我是不死的，但你……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去罷了，你真愿意跟我去？”

    “愿意去，”游星守堅定地點點頭說，“我要去，也許能找回你的記憶呢?！?br/>
    “記憶？”她迷惑地看著游星守問，“記憶里有些什么？”

    “有很多東西，最重要的是，”游星守突然動情地握住她的手說，“記憶里有我，和你?！彼壑虚W爍著希望，但其實他也不明白她的記憶里是些什么，她關(guān)于那個“小菊”的記憶，是他所不知的。他真能在她身上找回陳露兒嗎？

    “你喜歡記憶里那個我是吧？”骸月坦率地問，“可我可能一輩子也想不起以前了?！?br/>
    “我會等的?！庇涡鞘厣晕⒕o了緊手，更用力地握著她。

    “謝謝。”她終于笑了起來。

    游星守忽然彷徨起來，這一刻，他和她已經(jīng)在一起了。真的要找回陳露兒嗎？她醒過來會快樂嗎？她醒過來時這個她會去哪？她不會寂寞嗎？小菊的話始終刻烙在他心里，你真的是為了她嗎？你是為她還是為你自己。他內(nèi)心膠著著，始終找不到答案。他索xing將杯中的酒一口飲下，但怎么樣他都覺得不會醉――現(xiàn)在還不是醉的時候。

    之后，她睡了，她緊緊抱著那把yin陽星――游星守又給了她，她靜靜地躺在床上，面向里蜷縮成一團(tuán)，像是無辜的靈魂。游星守看著她的背影，反復(fù)想著陳露兒，眷戀著陳露兒。就算自私又怎樣？陳露兒應(yīng)該活著，骸月應(yīng)該被她代替，他愛著她，現(xiàn)在她變成了不死女，他一定得讓她變成陳露兒。那些記憶太深刻，他總是在夢里聽到陳露兒說的那句：“好想……活著?！彼靼啄鞘撬龑λ钌畹牧魬?。

    不知什么時候，他睡著了。半夜里，他醒了。醒著時，他眼角有淚，而骸月卻已經(jīng)不在了。他猛然起身，跑出房外?？吹揭惠唸A月下，骸月站在高高的屋檐下緩緩地行走著，像是在夢游著。他立即跟在了她后面，他不能再失去她了。就算想想都不行。

    骸月站在屋頂搖晃著，輕輕地呢喃著什么。突然她清醒下來，她迅速地朝來時的方向奔去。游星守只好跟著，但他卻有不好的預(yù)感。并且他突然想起亦沾來，那個蠻橫任xing的丫頭，也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但他現(xiàn)在只有跟著她在房頂上疾駛著。他看著她疾駛的背影，覺得她突然離陳露兒好遠(yuǎn)，好遠(yuǎn)。陳露兒總是那樣容易理解，她的愛那樣**著，沒有城府，沒有秘密。她為了留住他會想盡一切卑鄙的辦法，而眼前的她卻不會，她總是他無法預(yù)計的，她太神秘，突然間，他不確信還能找回她。

    但至少，他會陪她到終點，保護(hù)她，直到她再無所求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