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云絲若縷,丹霞瑰麗,西邊淡月未墜,東邊旭日初升,日月當(dāng)空同懸。
安無傾在一堆羽絨中醒轉(zhuǎn),紅艷的日頭離她很近,綿綿的云朵仿佛伸手可觸,往腳下一看,山川大地卻離她很遠,房屋田地俱小如螻蟻。
她收拾起渙散的意識,發(fā)覺身下是一只披紅帶綠的鶴,它的羽衣豐靚,體形修長健美。
鶴這種鳥是為仙禽,往日她所見過個頭最龐大的,莫過于綠蘿巖云臺上那幾只。許是精心飼養(yǎng),又得山水靈氣之利,作為仙山祥瑞的象征,它們比人間普通的鶴都大些,而眼下自己搭乘的這只,它雙翼足有丈許,展于蒼茫天地,一張一合間勁風(fēng)叢生。
與它相較,門中那幾只“祥瑞”就忒小巧,忒苗條了。
面對這樣難得一見的龐然大物,安無傾不禁贊嘆造物之神奇:“好一只肥碩的鶴?!?br/>
“鶴不過尋常禽鳥,也就人間還拿來當(dāng)個寶,它們怎堪與本仙相提并論!”柔柔糯糯的人聲傳來,安無傾左顧右看,這青天之上,除她以外別無他人。
正惶惑間,那聲音又起:“本仙與你說話,你這凡人怎么不應(yīng)?”
安無傾捏了捏自己的手背,差些吃疼的叫出聲,方證實不是入了夢魘,她竟見著那馱著自己的鳥兒,它白喙一張一合,口吐人語。
她吶吶道:“你——你怎么開口說起話來了。”
那鳥兒仰頭,哼道:“這是什么話,吾本是天帝座下神鳥臨凡,說幾句話有什么大驚小怪,瞧你這模樣,當(dāng)真沒見過世面!”
安無傾瞧它那神奇盎然的樣兒活像只斗勝的公雞,半信半疑道:“你真是鳥仙?該不會是哪方的鳥開了靈智,成了精吧?”
那只鳥扭頭啐道:“本仙乃是神鳥畢方,你把吾看做山野精怪,實在蕩盡吾一世英名,洛白那娃兒不知何故,竟令我馱了你這等沒眼力的人?!?br/>
說罷雙翼一滑,鳥身向右側(cè)傾了過去,安無傾大驚喊道:“喂,你小心著些!”
畢方不予理睬,依舊自顧自地飛,安無傾感覺自己好像棲身在一只陀螺上,一時倒向這邊,一時又往那邊傾倒,情急之下,她揪住幾片鳥羽,面上血色褪盡。
等這只陀螺平靜下來,安無傾那顆惴惴的心總算安穩(wěn)著地,她實在困惑,都說良禽擇主,洛白為人沉靜,處事素來不動聲色,按說他養(yǎng)的鳥兒應(yīng)是和他一樣清湯寡水的性,誰知這鳥兒卻驕傲如斯,性烈如火,半句都說不得,這二者平時都是怎么相處的?
念起洛白,她就回想到那一夜,他不顧自己的反對,硬生生將她帶離現(xiàn)場,行為之簡單,之粗暴,委實令人發(fā)指,依著她往日的性,就該對他深惡痛絕,在心里狠踩一通,可就在那痛惡的邊緣,她又總?cè)滩蛔』貞浧鹚囊恍┖锰帯?br/>
順著這半點念想,她便開始關(guān)心起他的境況,諸如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有否脫離闕之月群魔的追緝等等……
剎住思緒,安無傾沖那鳥兒主動搭話道:“嗨,剛才是我的不是,想你身為一只仙鳥,必定是大過人,總不會與我計較吧,咱們這會兒是去哪里?”
畢方得意道:“孺可教也,不錯,看來洛白這娃兒,眼色還不算差。他把你甩給吾時,只說帶你速速遠離,沒說明上哪兒,吾就只管帶你往遠了飛,至于上哪兒,這卻沒個定數(shù)?!?br/>
“那現(xiàn)在能否掉頭回轉(zhuǎn)?”安無傾頭疼地撫額。
“本仙從不做無用功!”
聽它一說,安無傾有些急:“你難道就一點不關(guān)心洛白的死活?”
“那娃兒自己要以身犯險,干吾啥事?”畢方抖了抖翎羽,偏過頭去。
安無傾試探道:“既然你來歷非凡,為什么會流落到人間,我聽說除去散仙,仙人一般都留駐天庭,且你與洛白有什么干系,竟對他的話言聽計從?”
誰知這一問卻問倒了畢方,它支吾半晌,方開口道:“嘿嘿,過去種種不提也罷,被天帝廢去修為,罰本仙下界找尋有緣人……”
它語焉不詳,安無傾卻不肯放過,一意追問道:“到底是什么事,嚴重到要貶你下界,那個有緣人可是洛白?”
畢方垂頭道:“算,算是吧……”轉(zhuǎn)而又道:“不過本仙可沒對他言聽計從?!?br/>
安無傾一聽有戲,使出了她最善的順藤摸瓜:“那么他對你來說可算是至關(guān)重要的啦,依著我看,你日后回返天上還需倚靠他,若他有個萬一,豈不是連累你的前程?”
聽完一番尊尊誘導(dǎo),默了默,畢方似被醍醐灌頂,失聲道:“哎呀,險些遺忘了這樁,那娃兒可不能有個長兩短,不對,吾這就回頭尋他去?!?br/>
它忽然來了個急剎車,雙翼一滑,倒頭朝后飛掠,安無傾坐在上頭,受慣性所致,險些栽了下去。
她暗搓搓道:“果真是急性,半刻也不停頓!”
雖說差點掉下去摔成肉泥,她心中卻是喜的,這一遭回頭,說不定就能遇著逃出生天的青云,也可以瞧瞧洛白那廝,不過僅是順便而已。
落日余輝下,云靄沉沉中,畢方振翅高飛,鮮麗的尾羽折射出紅藍交映的輝光,它的背上隱約有道人影。
夕陽下,青衫飄搖,玉容輝映,堪比仙靈。
安無傾在海上已漂泊了五日有余,自打那日回頭,她乘坐畢方回返東海,本想尋著先前那座孤島探一探洛白二人的下落,只是前日里夜色濃重,她又受人挾持,無法辨清那島確切所在,故而這一番找尋形同瞎摸黑。
于小節(jié)上安無傾自認偶爾會犯些迷糊,不曾想畢方這鳥兒比她更迷糊,且還后知后覺,它原是個癡,帶她在東海上空盤桓了一連數(shù)日,深入一點,再深入一點,這才發(fā)現(xiàn)連人帶鳥迷失在茫茫海域內(nèi)。
如今她不曉得身處何地,只知近日,海上拂來的風(fēng)越發(fā)清涼,風(fēng)灌入衣襟使人忍不住肌膚戰(zhàn)栗。
前面是寬闊的海岸,有幾只沙鷗或展翅飛掠,或嬉戲淺灘,大抵這是座渺無人蹤的孤島。這一代的海水別具風(fēng)格,那水的色澤竟是深紅的,像是鮮血染就,臨空望之,好一片艷麗紅綢。
由于畢方須得休憩、進食,他們這便準備著陸。在低空時,安無傾嗅到了隨風(fēng)蔓延的血腥味,她瞅見無數(shù)浮尸像一個個黑點在波濤中起伏,果真是血水將碧海染上了顏色。
這海上仿佛剛進行過一場激烈的廝殺,落霞、血海與那些喪失生命的尸骸構(gòu)成了一副詭異的圖卷。安無傾下定決心,只在此處停留一會,這樣煞氣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愿多呆。
腳踏上松軟的沙地,畢方縮成巴掌大小,被安無傾藏在了袖中,她的目光掠過四周,卻被附近的一道藍色吸引。
她躡手躡腳地過去,走近了看,那是個仰臥淺灘的女,浮凸玲瓏的身軀包裹在蔚藍沙裙下,她胸前的發(fā)絲被風(fēng)輕輕撩起,線條優(yōu)美的頸項旁一朵透著妖冶的紫蓮刺青悠然怒放。
美人的雙目緊闔,獨那一上一下起伏的胸膛顯示出生命氣息。
“幸好不是個死人?!卑矡o傾松下一口氣。
“冷,好冷——”晚風(fēng)中傳來女低沉幽婉的夢囈。
安無傾低頭俯看,那美人的秀眉微擰了一下,她有心幫她,卻不知對方傷在何處,但見藍衣齊整,并不像外傷。
她想了想,往前方一小片林地走去,不久后,手捧了一堆木柴,坐在女身畔升起了火。
畢方這鳥兒食性古怪,平常鳥兒愛吃的谷物,魚蟲之類,它通通不進,唯愛吞食火焰?,F(xiàn)下它正蹲在她的腳邊,雪白長喙吸噬著火焰,瑰麗的翎羽一如艷紅火苗。
想來洛白養(yǎng)著這樣一只能當(dāng)坐騎又不浪費糧食的寵獸,倒也劃算得很。
不過她這些心思,絕不敢告訴眼前這只鳥兒……
當(dāng)一堆篝火燒盡,海上明月升起,莽莽蒼穹,星辰寥落,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咸味以及絲絲腥臭。
安無傾側(cè)臉一瞥,那美人修長的眼睫一眨,似要醒轉(zhuǎn)。
當(dāng)她緩緩睜開雙目,甫一開口,第一句話卻是:“夜郎!”
那雙美麗的大眼中瞳孔放大,透露出的驚顫語氣讓安無傾感到背后冷冷的。
夜狼是個什么狼?她久居山野,只知有灰狼,從來沒聽說過還有夜狼。
莫,莫非夜狼是只兇猛的異獸!
想到這,她嚇了一跳,不等她從這場驚嚇中脫離,耳邊一聲嚶嚀,懷中一暖,軟玉在抱。
點點粉拳砸在胸口,她聽見懷中美人的哭訴:“夜郎,你這狠心的薄**,拿花言巧語騙了我,又一走了之,無影無蹤,這千年間,你可有惦記我嗎?”
這一來安無傾懂了,大凡女有了心上人,總愛稱其為某郎,諸如劉郎、李郎、郎、四郎之類,那夜郎大概就是眼下這女的**,或許他還跟化作男身的自己有某處相像。
弄清了這點,她淡然地將那嬌軀推了開去,只見藍衣女拿幽怨的眼神將她望著,那眼曈本是幽藍色的,深邃迷人,這一刻,其中更添了一汪秋水。
安無傾不想她誤會深,開口欲做解釋:“嗯——姑娘,其實我……”
“啪——”
一個清脆巴掌打響,安無傾吃疼地捂起臉,就聽對方清叱:“你不是夜郎,不是——他可比你俊俏得多了,哪兒來的小賊,竟敢冒充他!”
安無傾心中咕噥:“他是丑是俊,與我有甚相干,你自個看花眼,竟還賴我?”
面上火辣辣的疼,好大手勁!她冷眼一瞥女,起身道:“姑娘思慕的人,我從不識得,哪里又能冒充他?本來見你有傷在身,我好心關(guān)照一下,現(xiàn)在你既有氣力打人、罵人,看來傷勢大好,也用不著在下了!”
“你,你原是個女兒身?”藍衣女直直盯住她,神情略微有些驚訝。
安無傾懶得搭理,甩下一句:“再會無期!”決然轉(zhuǎn)過身去,就要大步流星地離去,就聽身后人大叫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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