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九月間,大阮皇宮里數(shù)不盡的菊花爭艷吐蕊,正是姹紫嫣紅。黃衫輕履的何子岑淡若一筆朗潤的水墨丹青,比兩旁的蒼青翠竹更為挺拔。
少年飄然出塵的氣息撲面而來,被秋陽染出一身清絕溫暖的輪廓,那樣寧靜而又出岫,迷亂了花陰后正拿著針線串取落葉的女孩兒一雙明媚的雙眼。
北國冬早,不過九月末,大阮的帝都已是秋風瑟瑟。幾天的陰冷連著幾天淅瀝的雨水,打濕了宮里一片紅磚黛瓦的宮墻,染黃了梧桐樹上片片綠葉,在風中凌亂如一只只飄飛的枯葉蝶。
葉蓁蓁在宮里悶了幾日,今日趁著太陽晴好,命宮婢給自己準備了針線,在御花園里穿落葉玩。金黃的落葉串在她瑩白如玉的掌間漸漸拉長,有些個思緒竟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結(jié)。
不經(jīng)意間,葉蓁蓁的雙眸便被竹徑間行走的何子岑吸引。轟然一聲,像是緊閉的洞天石扉被毫無征兆打開,她瞧見了外頭燦爛的景致。那一片落葉舞動的沙沙,竟似是自己少女芳心的一片悸動。
葉蓁蓁手里的動作不覺慢了下來,唯余下長長的一串樹葉徘徊在腳下。
少女早熟,十一歲的葉蓁蓁并不是第一次見到何子岑,卻是每次遠遠一瞥便被他的風姿折服,心里再也容不得旁人。
葉蓁蓁癡癡咬著嘴唇,目送何子岑的身影從竹林間漸行漸遠,卻總是有些不甘心。她想了想,命宮婢先將針線帶回,只說自己要在御花園中逛一逛,便悄悄隨上了何子岑的腳步。
軟底的繡花鞋輕薄無聲,葉蓁蓁裹緊了蒼藍色繪繡折枝海棠的錦緞披風,踩著林間厚厚的落葉,不遠不近往前走去,想要瞧一瞧何子岑去往哪里。
何子岑心情激蕩,他穿過竹徑,又走上一條鵝卵石的小路,再然后是一道天然的長青藤翠障。最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帶湖水連著通往青蓮宮的九曲竹橋。
面對寂寂無人的宮殿,何子岑并未停下腳步,他一手撫過斑駁的紫竹橋墩,眼里添了些許追憶,信步便走了上去。竹橋大約年久失修,何子岑的皂靴踏上去咯吱咯吱作響,葉蓁蓁忍不住輕呼出聲,喚了一聲趙王殿下。
何子岑回過頭來,瞧見離著九曲竹橋不遠的地方俏生生立著位蒼藍披風的女孩兒,如墨的長發(fā)輕輕挽系,插著枝翠玉蓮花簪,容貌極是秀雅周正。想是因為害怕,那女孩兒臉色有些發(fā)白,正沖自己惶急的呼喊。
宮中并沒有這個年紀的公主,何子岑有片刻的恍惚,恍然才記起這位該是保國大將軍葉振天的孤女、被仁壽皇帝冊封為佳柔郡主的葉蓁蓁。
葉蓁蓁前世并不是陌生人,兩人曾有著幾面之緣,何子岑對她的端莊與識大體頗為贊嘆。當些年葉夫人早逝,葉將軍一直未曾續(xù)弦。后來葉將軍在與大裕這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中為國捐軀,獨獨留下這一位孤女,已然后繼無人。
仁壽皇帝感念良將忠義,便將葉蓁蓁養(yǎng)在了宮里,還冊以郡主之尊,使她有著她自己的俸祿,往后不必仰人鼻息。
謝貴妃昔年與葉夫人是閨中密友,不忍葉蓁蓁孤苦無依,便將她留在長春宮中做伴,葉蓁蓁感激涕零不說,謝貴妃為此還頗得仁壽皇帝的青睞。
從前宮宴上遇到過兩次,因這小姑娘替父親守孝,總是穿著素衣,他才約略有些印象。后來陶灼華入宮,兩個女孩兒同有親人離世,衣裳妝容極為相似,到有些惺惺相惜,還因此成了手帕交。
再后來仁壽皇帝指了陶灼華做何子岑的順儀,葉蓁蓁還去太子東宮探過兩回。她大婚之后,便隨著她的夫君燕王何子巖去了封地,此后極少返京。
兄弟間的分歧影響到這一對明明有著金蘭之誼的姐妹,何子岑登基之后,她們偶有書信往來,見面的次數(shù)卻少之又少。
何子岑印象極深的便是陶灼華嫁給自己的第二年便懷了他的骨肉,葉蓁蓁還特意找人送來幾盒血燕替她補身。后來陶灼華不幸小產(chǎn),葉蓁蓁又特意寫來書信寬慰,牽掛之情躍然紙上。
一對好姐妹遠隔千里,陶灼華曾守著何子岑婉嘆過幾回,卻極懂得分寸,縱然日后冠寵后宮,貴為宸妃娘娘,也始終未提過要何子岑調(diào)燕王回京。
前世今生相隔得太遠,十一歲的葉蓁蓁不曾在何子岑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有那一襲素衣、安靜又恬柔的模糊輪廓與記憶里最珍貴的女子有些重合。
透過她,何子岑仿佛又見了只有十歲的陶灼華,穿著身月白色暗紋的錦衣,目光里有著乍離故土的不安與孤寂,膽怯卻又故做大方地立在自己面前。
見葉蓁蓁指著自己腳下顫悠悠的竹橋,臉色因為緊張而發(fā)白,何子岑淺淺一揖,算是謝過她的好意,耐心地解釋道:“不妨事,竹橋結(jié)實得很。”
葉蓁蓁緊張之情稍緩,她籠緊了蒼藍色的披風,將不知何時吹落在衣襟間的一朵殘花拂去,還是不放心地說道:“趙王殿下,青蓮宮年久失修,這座竹橋更是少有人走,您還是快些回到岸上來吧。”
何子岑本待獨自一個人在青蓮宮憑吊一下與陶灼華的過往,也好生想一想這次與她相見的場面,如今被葉蓁蓁打斷,唯有無奈地笑笑,回到了岸邊。
見葉蓁蓁身邊一個人都未帶,何子岑關切地問道:“佳柔郡主怎么一個人走到了這里?身旁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
葉蓁蓁心里若有千萬頭小鹿在撞,一雙明眸仿佛驚散了月華,又好似璀璨了夜空,唯有深深倒映著眼前這一人的身影。她暗自吸了口氣,平復著激動的心情,卻是頑皮地咬著下唇反嗟道:“趙王殿下不是也獨自一人么?”
何子岑瞧著她巧笑嫣然、卻又有幾分孩子氣的模樣,念著她上一世的良善,不由溫潤地一笑,解釋道:“父皇傳召,我命人等在了前頭,這便要走了,再會?!卑俣纫幌隆白迫A年杰眾文學”最新章節(jié)第一時間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