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我們心中有多么不情愿，我們的船還是被漩渦的巨大吸力拉了過去，而越是靠近漩渦中心，船身的顛簸就越厲害，幾乎都已經(jīng)站不穩(wěn)腳跟。

    前望水柱沖天，后望浪涌如山，堆成了高高的一堵水墻，我們的船現(xiàn)在就是一個在巨大鐵鍋中心無助地被吸下去的的小玩具。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還能生還，那真是有鬼了。

    我走到文瑜身邊，和她一起仰頭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水柱。水柱就像一道巨大的陰影，慢慢地籠罩住了我們。到了這個地方，漩渦中心的浪涌已經(jīng)是反向旋轉(zhuǎn)向上，我們的船頭已經(jīng)被抬高了起來，水柱上面偶爾濺落的水花和魚蝦也已經(jīng)掉到了我們的身上。

    文瑜看了看我，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轉(zhuǎn)回頭繼續(xù)看著水柱。

    近了，近了，近了……

    轟然一聲巨響，船頭終于觸到了水柱，漫天水花傾灑而下，然后立即匯合成了一大股海水，將我們淹沒。船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住，向上翹起，也變成了一艘船頭向天船尾向下的“航天飛船”。我們頓時都站立不住，紛紛摔倒。

    雖然是已經(jīng)知道死定了，但真遇到了這樣的事，我們還是不由自主地盡可能抓住身邊的一切東西。我和文瑜心中早已有備，反應(yīng)也快，都抓住了欄桿，睜眼互相看著。此時我們都已經(jīng)被海水淹沒，那些海水中也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一直拖著我們向上，文瑜的長發(fā)變成了一朵向上開的花，連上衣也被掀了起來，直到腋下被攔住，境況十分的……令人流鼻血。

    當(dāng)然，我的上衣也是這樣子的。

    無窮無盡的海水似乎是拼命地朝我的鼻子耳朵里灌入，十分的難受。我們雖然睜眼互相看著，卻根本無法做什么，連手勢也不敢打，眼色也不敢使，就那樣眼睜睜地對看著。

    整艘船身都已經(jīng)被吸入水柱之中，船身仍然不停地被吸著向上，海水仍然瘋狂地從我們旁邊涌過。我們一直無法呼吸，肺中僅存的氧氣很快用盡，心臟開始砰砰亂跳，胸腔似乎已經(jīng)只剩下了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就像要跳出胸腔爆炸，腦子里幾乎是一片空白，眼前開始金星亂冒。文瑜的嘴邊已經(jīng)冒出了串串水泡，這是一個很危險的信號——她快要忍受不住而想要張口呼吸了，但在這海水之中，怎么能呼吸？

    我痛心地看著她，卻什么也做不了。影視上有些男女主角溺水的情景，到了這種時候，就會嘴對嘴親吻在一起互相渡氣，那是扯淡。誰的嘴里都不會產(chǎn)生氧氣，吻在一起也改變不了溺水而亡的下場。船上雖然有潛水設(shè)備，但在這樣的大漩渦中，有潛水設(shè)備又能怎么樣？就算我們穿戴著潛水設(shè)備，背著氧氣瓶，又能呼吸多久？落在茫茫大海中，沒有任何飲食，也不可能得到救助，到最后也還是死路一條，徒然增加痛苦罷了，還不如直接被淹死了干脆。

    文瑜看著我，嘴唇張合，似乎在說著什么話。我此時大腦都已經(jīng)因為缺氧而快要昏迷了，已經(jīng)沒有精力去分辨她的唇語，只是下意識地?fù)u了搖頭，表示自己聽不懂。就算聽懂了，又能怎么樣呢？

    文瑜見我搖頭，臉上似乎露出失望和悲傷的神色，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我的腦子里越來越空白，眼前越來越黑，胸腔里越來越難受，似乎隨時都能炸裂。我也快要忍不住而想張口呼吸了，溺水而死的人肚子里都是水，就是因為缺氧實在難受，大腦下意識地執(zhí)行本能的求生反應(yīng)張口呼吸，然后就是大口大口的水嗆入，最后就是缺氧而死……

    我拼著最后一點力氣，張了張口，將幾個字吐出來，作為在人世間最后的遺言。文瑜似乎松開了一只抓著欄桿的手，伸過來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我想反手和她相握，但在那一霎那，我的眼前似乎閃過一道白色的光芒，隨即，巨大的，亙古的黑暗就吞沒了我。

    在徹底昏迷前的一霎那，我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樣子，就是死了吧？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猛然間驚醒，猛地睜開了眼睛。

    潛意識中我以為我是死了，本以為這一睜眼會看見傳說中的牛頭馬面，但立即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撲入眼簾的是一片明凈的藍(lán)天白云，比剛用牛奶洗過的還要純凈。我隨即也發(fā)現(xiàn)了，我是仰躺著的，所以一睜眼就看見了藍(lán)天白云。

    我大為詫異，心想這陰間這么漂亮？不是說那就是一個永遠(yuǎn)暗無天日的世界嗎？我來錯地方了？來到了天堂？

    我動了動手腳，發(fā)覺渾身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痛，就像是剛被人痛打了一頓，而我的左手似乎還被緊緊抓著，十分的不舒服，估計是因為血脈不暢。轉(zhuǎn)頭一看，發(fā)現(xiàn)文大小姐正躺在我身邊，不過是俯臥在地的，長發(fā)濕漉漉地搭在背上，身上衣服倒算是完好，除了還是潮濕的，并且翻卷起來，露出了一部分雪白的腰身。

    而我們躺著的地方，既不是海底，也不是沙灘，而是一大片青草地，只是那些野草我都看不出名堂，只覺得有點奇怪，不是我見慣了的南方野草。

    難道，這就是文瑜口中所說的天堂？我們死了以后，都到了天堂之上？可是也不對勁啊，我渾身都痛，死人的魂魄難道還會覺得痛？要說要活著的話解釋不通啊，我們的船只失事，就算真的還能活著，不應(yīng)該是被沖到沙灘上嗎？

    我發(fā)了一陣呆，覺得還是先把文大小姐弄醒再說，死也好活也好，總得搞清楚狀況。

    我輕輕扳開文瑜的手。這死丫頭把我抓得真緊，手腕都快被抓出烏青來了。還好不是抓著我的第三條腿，不然我……

    我試探著叫了兩聲她的名字，見沒有回應(yīng)，只好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身子翻過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還沾著幾片青草葉子，鼻子里還有微弱的呼吸，胸脯微微起伏，心臟明顯還在跳動。這一切，都像是活人的樣子，就像是睡著了一樣，除了呼吸比較弱。

    怎么弄醒她呢？

    我第一眼當(dāng)然是瞄向了她那微微起伏的胸脯上兩座山峰。如果說是要心肺復(fù)蘇，當(dāng)然是要按壓心臟強(qiáng)迫心臟起跳，但這樣子似乎不太合適，人家還有呼吸和心跳，要啥心肺復(fù)蘇？想趁機(jī)下手耍流氓是真的。

    我自己搖了搖頭，從身邊的青草地摘了一片草葉，放到文瑜的鼻子底下，輕輕地挑逗她的人中。我小時候放牛時試過，用邊緣帶微小鋸齒的草葉在人中或者用草莖在鼻孔里輕戳，那種微癢而又有點刺激的感覺，保管能把一個熟睡中的人弄醒。

    果然，在人中撩撥了幾下沒管用，但把草莖伸進(jìn)她的鼻子里輕輕戳了幾下之后，文大小姐手腳動了動，上半身微微抬起，啊噗一聲，打了個噴嚏，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來。

    她一睜開眼見到我，可能也見到了藍(lán)天白云，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隨即露出迷惘的神色，開口問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