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述斐之所以不滿之前隨侍的態(tài)度是有原因的。他上輩子也不是什么都不動的毛頭小子，自然知道牲畜對于莊戶人家來說又多么重大的意義。

    要說馬這東西精貴，一般只有富戶人家才養(yǎng)得起。莊戶人家或是騾子或是耕牛，只要有上這么一匹，基本上就是小半個家當(dāng)?shù)膬r值了相當(dāng)于是多了一個可以勞作帶來收益的奔馳一樣

    本來嘛，徒述斐要是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事情就發(fā)生在眼前，就讓徒述斐總?cè)滩蛔√孢@戶根本就不認(rèn)識的人家操心。徒述斐還給自己找了個好理由這畢竟是他太子哥哥的莊子，要是莊子上的農(nóng)戶受了損失就不好了

    管事的一看徒述斐的眉毛皺了起來，還以為徒述斐是不喜這家人的行為。雖然他沒鬧清楚到底是哪里惹到徒述斐不高興了，可還是忍不住替這家人說了些可憐巴巴的話“因為是病牛，要是真有個好歹，連屠宰鋪子都進(jìn)不得，少不了只能深埋或者燒了。到最后，他家恐怕什么也落不下，幾年都夠嗆能緩的過來?！?br/>
    這是屬于普通百姓的智慧，知道這些達(dá)官貴人們沒事的時候最愛憐貧惜弱，這樣一說，就是這位主子爺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看這家人這么大傷元氣了，也就消了。若是個心軟的，少不得還要賞上幾個，也能讓這家人緩上一緩，他也賣個好不是

    徒述斐沒再問什么，也不理身后還彎著腰拱著手的隨侍，揣著手就走了。他雖然有憐憫之心，可也不是圣父一樣的散財童子。更何況這是太子哥哥的莊子，雖然太子不會計較，可他要是真的越過作為主人的太子伸手了，也不太像樣

    徒述斐繼續(xù)按照自己原本制定的路線，在莊子上繞了一圈，又回到了莊子里給主子們預(yù)備的住處來。

    張玉庭正站在院子里頭微微傾身向前，看著剛送來的幾簍子螃蟹。一看徒述斐回來了，立刻就露出一個笑臉來“六爺可逛的舒心”

    徒述斐點頭“風(fēng)景不錯，就是來得晚了，莊子里頭的一些作物都收了，只剩下滿地的菜來?！?br/>
    “本就種的不多，這莊子聽說口糧都是外頭買的?！睆堄裢ミ€是清楚這莊子的情況的，“不過倒是家畜之類的很少患病，每年的產(chǎn)出也不錯?！?br/>
    一說到家畜患病，徒述斐就想到了那頭大眼睛長睫毛的溫順黃牛。按理說要是皮膚病，它養(yǎng)在溫泉莊子上，地質(zhì)就決定了這種可能性很小?？蛇@牛出了出瘡，好像也沒別的毛病的樣子，這讓徒述斐忍不住在意了幾分。

    不過這種在意并沒有持續(xù)很久，馮唐和賈赦的歸來讓徒述斐轉(zhuǎn)移了注意力。這兩個人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完全解放天性一樣，才一個多時辰?jīng)]見，就把自己全身弄得臟兮兮亂糟糟的。

    “這是上哪兒去了怎么衣服還破了”徒述斐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看這兩個不像是受傷的樣子，放心了不少。

    還不等這兩個人回答，跟在兩人后頭的石光珠就回來了，替這兩個不好意思開口的人回答了這個問題“莊子里頭的鹿之類的，都是公母分開養(yǎng)的。這兩個撇開了管事，去招惹了一頭兩歲的公鹿，讓鹿攆的。”

    因為石光珠一點隱瞞都沒有、言簡意賅的概括了事情的前后經(jīng)過，倒是讓賈赦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也不臉紅了，也不覺得丟人了，就這么掛著一身破衣爛衫站著，下巴抬得高高的。

    “有失體統(tǒng)?！辈惠p不重的聲音從屋子里傳來，正是太子徒述辰的聲音。

    徒述斐一回頭，越過張玉庭的身體看到了徒述辰從屋子里走了出來，眼神中對賈赦的不滿幾乎都要化為實質(zhì)了。

    賈赦一看見太子，立刻就不敢抬著下巴了。沒辦法，他抄書抄怕了，如今只要見了太子，就會沒來由的立刻氣短了三分。

    而徒述辰呢，作為一國儲君，就是他的親弟弟小寶徒述斐也沒有被他親自指點過功課、布置過課業(yè)當(dāng)然，太子是覺得自己的弟弟太優(yōu)秀了，所以他才沒有用武之地的可如今一看賈赦這衣衫不整，而后見了自己又立刻變成鵪鶉的樣子就來氣“還不敢進(jìn)去梳洗”

    有眼力見的隨侍立刻就去馬車?yán)锶碣Z赦和馮唐的衣服，引著兩人梳洗去了。

    等賈赦走得沒影了，徒述辰瞇著眼睛擠了擠睛明穴，然后才轉(zhuǎn)向了徒述斐“那朽木但凡有你的十分之一二，也不至于如此惹人生氣”

    徒述斐仰著頭想了一下，搖搖頭“賈赦現(xiàn)在這樣就挺好的，沒必要變對了，哥，你是什么時候來的啊”

    “來了不到兩刻?！碧右仓蕾Z赦的性子，也就是嘴上說說，倒不是真的有什么不滿?？伤褪莵須?br/>
    石光珠在邊上除了聽這兩兄弟親親香香的對話以外，腦子里轉(zhuǎn)悠的還是剛才馮唐和賈赦被鹿追著頂?shù)乃奶幪痈Z的場景，自己直接就笑了出來。

    張玉庭從大廚房回來，正好看見石光珠傻樂呢，上去用手肘碰了碰后者的胳膊“你傻笑什么呢”

    “說起來，賈赦是榮公的嗣孫吧都已經(jīng)在弘文館呆了大半年了，怎么還是那么不濟(jì)剛才還讓幾頭鹿追著跑呢。還有馮唐家的那個小子，倒是心眼挺多，知道上樹。就是手腳慢了點，我看他屁股上受傷不會輕”石光珠搖了搖頭，對這兩個活寶一樣的伴讀束手無策。

    徒述斐一聽，心思就飛到石光珠這邊來了“你們是不知道，別人家的伴讀，都是替正主受罰。像是沒完成作業(yè)啦回答不出講讀師傅的問題啦可這兩個人，平時先生們布置下的課業(yè)都得我看著才能寫完。去校場，現(xiàn)在我都能拉開一石的弓了，可他倆還是用半石弓呢”

    太子看徒述斐掰著手指頭細(xì)數(shù)自己兩個伴讀的不靠譜，想了想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既然他們倆真的這么不中用，我回去就向父皇進(jìn)言，換了他們可好”

    “誒”徒述斐愣了，怎么忽然就要給他換伴讀了不行雖然馮唐和賈赦不太靠譜，可相處了大半年的時間，徒述斐也已經(jīng)和這兩個人相處出感情來了而且他還打算潛移默化的影響賈赦，好實驗關(guān)于改變紅樓前置劇情的數(shù)據(jù)呢

    “如何，要不要換掉他們倆”

    “還是不要了吧”終于反應(yīng)過來的徒述斐，趕緊在太子第二次問自己的時候回答道。

    “你不是不滿意嗎換了不好嗎”

    “別別哥，我就是說著玩兒的，他倆我挺滿意的”徒述斐就差沒賭咒發(fā)誓了，“而且有他們兩個笨蛋襯托，才能讓我顯得更聰明對吧”

    “看你這出息”太子看了一回徒述斐的笑話，最后還是饒過了徒述斐。

    午膳之前，徒述斐正瞇著眼睛靠在湯池子的的池邊，享受著帶著硫磺味道的溫泉水緩解全身疲乏的感覺，腦子里頭卻不自覺的又想起了那頭牛。這一回，徒述斐的重點不再是那頭母黃牛水汪汪的大眼睛和毛嘟嘟的長睫毛了，他終于想起來那頭牛到底為什么會這么吸引他的注意力了那時豆瘡啊也就是牛痘

    這樣想著，徒述斐就猛地從溫泉池子里頭站了起來。好在徒述斐不想賈赦和馮唐兩個人，非要去見識見識露天湯池子，就算從池子里站起來了，也不會覺得很冷。

    可徒述斐也就才站了一會兒，就又很是遲疑的坐下了。牛痘這東西也不是以后就碰不到，他到底要不要現(xiàn)在就火急火燎的去弄豆瘡呢

    說起來，雖然上午的時候離得有點遠(yuǎn)，可他也看到了那頭牛的瘡患處那些創(chuàng)口有多惡心真要在自己身上弄一個開放性傷口，并在傷口上涂抹那些膿液，徒述斐還真有點下不去手一設(shè)想那個場景，就讓徒述斐覺得頭皮發(fā)麻。

    心事重重的徒述斐也顧不上繼續(xù)泡湯了，又坐了一會兒，就擦干了身子換了衣服去找太子了這畢竟是在太子的莊子上發(fā)現(xiàn)的，怎么也要說一聲才行。

    “小寶，怎么不泡了可是那池子不合你的心意”太子來這處莊子，純粹就是為了陪徒述斐的。

    徒述斐張了張嘴，有點不知道該怎么說這件事。說起來，種痘這種預(yù)防天花的方法，從宋代就有了?？赡莻€時候種痘多是用人痘的漿液或是痘痂。

    牛痘這東西，從徒述斐來說是上輩子已經(jīng)在全球幾十億人口身上實驗過的穩(wěn)妥治療方法，可對此時此處的大慶來說，確實前無古人的。而且，他要怎么解釋自己忽然知道了這個東西呢

    徒述辰已經(jīng)在六部行走有一段時間了，對于徒述斐欲言又止的表情還不至于看不出來。見自己的弟弟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也不催促，也不發(fā)問，就這么溫和的、包容的看著徒述斐。

    徒述斐就這么在太子的注視下又糾結(jié)了一會兒，但天花這東西實在是事關(guān)重大，徒述斐怎么也不覺得自己應(yīng)該為了一己之私就隱瞞起來，最后還是長了口“太子哥，剛才我在莊子里轉(zhuǎn)悠的時候，遇到一戶莊戶家里的病?！?br/>
    萬事開頭難只要打開了話匣子，后面的話徒述斐就很順溜的一股腦都倒給了太子徒述辰。

    當(dāng)徒述斐提及天花和牛痘的時候，太子就算禮儀再好心態(tài)再堅毅，也忍不住失態(tài)了。他站了起來，沒有打斷徒述斐的敘述，而是一邊聽著徒述斐說話一邊在屋子里來回的踱步子。

    等徒述斐終于說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太子才停下了腳步“小寶，等會兒我讓太醫(yī)給你看看，你別任性，好好的知道嗎”徒述辰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顫抖，在心里說服自己相信小寶說的話，也祈禱這痘癥真的不會傳染給當(dāng)時只是遠(yuǎn)遠(yuǎn)看著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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