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晃而過，五月來臨。
長陵書院一如往常，鄧通仍然是最早到的，入了門向值守頷首示禮，徑直步入聽學(xué)堂，再落座，腰桿筆直，拿起書籍默閱，神情專注。
再之后，陸陸續(xù)續(xù)的學(xué)生踩著時間魚貫而入。一人拖拖沓沓，不情不愿的跨入門口。
入門抬眼略一掃過，對座上那尊石像一般八風(fēng)不動之人見怪不怪，再一細想，無論刮風(fēng)下雨，寒冰大雪，此人都能在同一時間，不多不少，來到書院，遵循著如鐵般的規(guī)律，刻板程度實在是令人不敢茍同。
正當他睡眼朦朧，思緒飄飛之際，夫子那催命一般的叫罵在門口響起，“吳塵惰性如此，還不快點！”他心神一震，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差點遲到，連連快步入座。
講到大半，本該稍作休息，老夫子卻滔滔不絕，沒有一絲要停下的意思，座上眾人好歹是沒敢坐姿不正，要是敢，不是罰背就是罰抄。心中又氣又惱，氣勢卻萎靡不振。
正在這時，一道清脆快活的聲音響起，“夫子，我是譚鶴?！?br/>
眾人如獲大赦，齊刷刷望向門口之人。
被人打斷，夫子將手中竹簡重重一放，捋了捋下頜的山羊胡，沉聲道：“你就是新來的學(xué)生？”
譚鶴高聲回道：“不錯?！?br/>
“既是學(xué)生，第一個就該知曉不能遲到的規(guī)矩，念你是初犯，尚且不知，就將規(guī)訓(xùn)抄個五十遍以作懲戒，望將規(guī)訓(xùn)牢記于心，不可再犯?！?br/>
眾人立馬豎起了耳朵，打起精神就盼著懵懂不知門道，以及那混不吝的少年氣性起作用，不指望反抗夫子這個惡勢力，拒不從命什么的。
只要反駁一句，也是好的，再退一步哪怕不反駁，問個為什么也好啊。
好在上次見識過老迂腐的厲害，譚鶴只是抽了抽嘴角，旋即綻開一個春暖花開的笑容，“好！”
這一聲毫無怨懟高聲叫好令眾人猝不及防，大失所望。
連鄧通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譚鶴對上他的視線，朝他微微一笑。
鄧通登時就移開視線，不再看他。
享此待遇，他一點不在意，仍是微笑。
見他如此欣喜，眾人心中恨恨，大有孺子不可教也之意，暗道，“這個愣頭青！”
老夫子滿意的點點頭，示意他進去，“你就坐最后面那個空位，若有其他疑問，待下堂間問監(jiān)學(xué)?！?br/>
鄧通起身，轉(zhuǎn)過來，面無表情地對著他頷首示禮。
譚鶴有模有樣跟著學(xué)，略略回禮。
“經(jīng)此耽擱，正午下堂。”夫子拾起書，翻開，不待眾人回神孜孜不倦地講了起來。
被剝奪了堂息，眾人心中怨懟更甚，卻仍然是敢怒不敢言。
半個時辰后，譚鶴從聽得津津有味到不咸不淡。
再半個時辰后，他從不咸不淡到心不在焉。
此刻講的內(nèi)容，正好枯燥乏味，借著身前之人阻擋了夫子的視線，望著窗外的景致。
青樹搖曳，樹影斑駁，院落一角繁花如星，外邊如此良辰美景，心想自己是為什么心血來潮要來書院體驗一番別樣的生活，腦子被馬踩了么？
熬到正午，眾人都已饑腸轆轆，夫子走后，一個個顧不得君子風(fēng)范狠不得一個箭步?jīng)_到食堂用餐，又顧忌著座上冷若冰霜之人，不敢失禮奔跑只敢加快腳步。
一個人影從幾個人身旁晃過，這么一瞧只覺一騎絕塵，并未看清是誰。
“哎哎哎，這誰啊，剛出牢里放出來三年沒吃過飯嗎？”吳塵嘴上說著，腳步卻生風(fēng)，一點兒不含糊。
“哈哈，我看被你獨占三年飯桶第一人的稱號要易主了?！?br/>
吳塵往后掃一眼，不見木不仁的那張寒鐵臉，腳下一個大跨步，逃命一樣沖了出去，“話還尚早，小爺我三年奪冠，腿上功夫可不是鬧著玩的。”
拋在身后那人知道他是確認過了鄧通不在身后，也就跟著跑了起來。
長陵書院雖坐落于長街古道，但其范圍之廣囊括了一座丘陵一條長河。前是街市，開門迎人，里邊閣樓林立，聽學(xué)堂就處于前院，若要去食堂得先途徑一條羊腸小道，小道開于丘陵，再翻過一座石拱橋，能見寬闊教場，挽弓騎射皆在里邊進行，教場之后的山腳有一片茂密的樹林，而食堂則隱于一片梧桐青松林中。
如此七拐八拐，彎山彎道的，吃個飯極為費勁，需得快步走連帶跑一刻鐘才能到，最為不近人情，霸道無理的是還有時辰限制，開飯?zhí)冒雮€時辰后就關(guān)門打烊，管你是誰，若還沒吃完通通掃地出門。
有溫吞的前腳剛趕到食堂，后腳就見人關(guān)了門，碰那一鼻子灰，一點情面也不講，簡直聞?wù)呗錅I，見者傷心。
原本食堂也是在前院，可后來不知怎么的就搬遠了，夫子美日其名：“鍛煉筋骨，助長精魄，毅力堅正······”
眾人心底暗罵老娘，什么也能扯一個自強不息來，要不是食堂飯菜是人間難得的美味，加之正午不可外出覓食，誰還心甘情愿地跑那老遠。
吳塵追著那人影一會就消失在道上了，后邊陸陸續(xù)續(xù)有人過來，他只能提了氣追上。
一踏入食堂，就見吳塵和新來的學(xué)生相對而坐，他大驚道，“譚兄，原來那餓死鬼的飛影是你啊，厲害厲害。”
“那可不是，也就只有譚兄能與我一較高下?！眳菈m下著如飛，眼睛黏在餐盤的佳肴上，還能在百忙之中騰出一只手拍了拍對面人的肩膀，得意洋洋道，頗有相見恨晚之意。
譚鶴順竿上爬，只略一抬頭，“兩位仁兄過譽啦?！闭f完就是風(fēng)卷殘云一般掃蕩案上所有能食之物。但與吳塵作比較，卻是多了一份從容優(yōu)雅。
他驚嘆難道這就是傳聞中的天王霸氣嗎？未作多想，他在譚鶴對面坐下，端起擺在案上的飯碗哐哐哐扒了起來，一點不甘示弱。
三人如狼似虎，在旁人看來不堪入目。其他后來之人好歹是受過端雅自持之君子熏陶，有不屑與之為伍的，也有心里想但放不下面子的，這么看著兩番景象，截然不同，也是奇特。
待鄧通入內(nèi)時三人已經(jīng)吃完了，三三兩兩皆托著圓鼓鼓的肚皮，并排了往外走，兩廂撞上，鄧通卻不給他們正臉，目不斜視，擦肩而過，譚鶴見狀只能訕訕放下欲打招呼的手。
待走遠了，他笑嘻嘻道，“這位兄臺？”
“吳塵?！?br/>
“吳兄，監(jiān)學(xué)一向待人如此嗎？”說著他揚首擺正身姿，目視前方步履堅定，神情淡漠，整一個不為外界所動。
做完這動作，還若有所思，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背后學(xué)人不妥。
“哈哈哈哈哈，你將木不仁的風(fēng)姿學(xué)了個十成十，絕啊，不過看著違和，他那樣再正常不過，你這樣就跟那鳳凰似的?！眳菈m樂完，放低了聲音，“譚兄，我跟你說，你這樣的就盡量不要在他面前晃蕩，免得你被他究了錯處受罰?！?br/>
“哦，謝吳兄提點。”譚鶴面上猶如醍醐灌頂，心底卻不在意。
“客氣，客氣。”
“說來你是第一天來，為什么知道飯?zhí)迷诤翁帲俊?br/>
“吳兄這話說的，身有五谷欲，心有探食器，這么掐指一算就知道了?！?br/>
“原來如此，此言妙也?！眳菈m知道他是胡謅，也無心追究。
三人一路打鬧笑罵，仿佛是失散多年的舊友，拉拉扯扯行如蝸牛，鄧通經(jīng)過時瞥了他們一眼，旋即瞬間移開視線，目光冰冷仿佛不成體統(tǒng)的舉動臟了他的眼。
半個時辰后，陸陸續(xù)續(xù)的人經(jīng)過他們，都到了聽學(xué)堂內(nèi)坐好，等著開堂。他們卻一點兒不著急，待耳朵遠遠捉聽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后，才加快了步伐。
“夫子來了，快走?！?br/>
幾人訓(xùn)練有素地落座，擺正身姿，一瞧就是慣犯。
旁邊的人瞧著譚鶴，略感疑惑，他不是第一天來嗎？怎么這么快就摸清了門道？心中不由得暗道果然如夫子所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頗有些為自己敏銳的發(fā)現(xiàn)沾沾自喜之意。
果然譚鶴的到來給這死氣沉沉的書院帶來了活氣。
傍晚落日沒入山嶺云霞，夫子講完學(xué)，背著手繃著萬年不變的石板臉緩緩走了。
“夫子要你七天內(nèi)把規(guī)訓(xùn)抄好交予他，你可不要忘了?！币蝗诵兄了纳砼蕴嵝训?。
“知道了，還未問過你名諱呢？”譚鶴抬頭，停下手中毛筆，紙上赫然躺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相思鳥。
“你好歹想起要問，劉姓，單名一個淺字?！?br/>
“劉兄?！?br/>
“哎，你那畫的那只鳥叫什么名兒？”
譚鶴不假思索道：“夜鶯?！彼⒉恢滥峭砜玖说镍B叫什么名兒，鄧通說它是夜鶯那就是了。
“哦，也就是相思鳥嘛，也夠可以，五十遍規(guī)訓(xùn)在身都沒消磨掉你的閑心？”
吳塵也湊過來看，更為找到個敢在講堂公然開小差的同好，欣慰不已，再一細瞧，越看越順眼，“不錯不錯，畫中之鳥活靈活現(xiàn)，仿佛一湊去就能感到羽毛拂過，柔酥心癢，那抬頸張口姿態(tài)似乎就要溢出清脆婉轉(zhuǎn)的歌聲，令人如癡如醉，譚兄手活兒極好。”
這一席話說的有令人誤會的功效，腦子沒被驢踢說不到這樣別致，譚鶴還未接話，劉淺就開口罵道，“吳塵，你居然學(xué)說人話都學(xué)的半是牛半是馬?！?br/>
“劉兄啊，你的嘴被蛆蟲啃過了嗎？既損又臭。”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互掐，有來有往，言辭犀利，譚鶴也不阻止，反而聽得津津有味。
忽然從人隙衣衫中瞧見一個纖長冷硬的背影往門口走去，想也不想攥起畫紙，起身繞過兩人追了出去。
“監(jiān)學(xué)，等等我。”
聽到這兩個字的稱呼，鄧通頓住下臺階的腳步，以為有要事。
譚鶴借機竄到他身前，舉起手中宣紙，展開給他看，“那日我不小心烤了你心愛的鳥，這幅畫是正式給你賠罪的，上次那束花不算?！?br/>
隔了不遠處的幾人在譚鶴喊人時就暗暗留了心，此刻豎起耳朵一聽，雖使了勁兒，只零零散散聽的不全，但卻抓住了幾個令人遐想的字眼，臉色頓變，疑惑，驚訝，惋惜，肉疼，皆一涌而上，精彩紛呈堪比戲劇換臉。
鄧通看也不看，“回去將規(guī)訓(xùn)好好看一遍，課堂不允作其他無關(guān)之事?！?br/>
“鄧通，你就看一眼，看了再說喜不喜歡，我的手活······，我的畫技可不一般?！边@話說的不假，并無吹噓之意。
鄧通瞥了一眼嬌俏可愛，栩栩如生的夜鶯，想起拔了毛放在火架上烤的夜鶯，冷然道，“多此一舉?！闭f罷繞過他，無視周遭投來的詭異目光，徑直出了院落。
吳塵在屋堂內(nèi)將方才一幕從頭到尾盡窺眼底，待不見鄧通人影后，走到他身旁，面帶痛色道：“譚兄，監(jiān)學(xué)雖嚴肅冰冷，對人卻絕對不失禮數(shù)，咳咳······我是說他好像對你有點兇，聽你說賠罪，你怎么得罪他了？”
不待譚鶴回答，他又自顧自道：“嘖嘖，你往后是真要謹言慎行不可?！?br/>
“吳塵，其實該謹言慎行不可的是你，你以為你躲在墻后偷看他沒發(fā)現(xiàn)？”劉淺倚在門框，抱臂而立。
這話說的不假，木不仁的警惕性和目力非常之可怖，在見識過數(shù)次，此人準確的羅列出他自以為不會被發(fā)現(xiàn)的罪狀，所得出的結(jié)論。
“話雖如此，但沒證據(jù)他不會刁難我，對了譚兄還不快把罪證毀尸滅跡?！眳菈m道。
“還有，你怎么認識的他，賠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兩人目光灼灼看著譚鶴。
譚鶴如實道：“我那日在樹上看見了一只鳥，然后捉下來烤了吃，烤著烤著他就忽然出現(xiàn)，臉色難看活像與我有殺父之仇，問是不是我殺的那只鳥，事實不就擺在眼前嘛，就是我殺的?！?br/>
劉淺心中雖有疑惑，卻還是被勾起了興趣問道：“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就說那只鳥很肥，就隨便捉來烤著吃，他聽了眼神瞬息成了風(fēng)霜刀劍，刺人的很，就問他那只鳥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嗎？”
一定是此人見不慣有人隨意殺生！兩人同時竄出同樣地想法，忙道：“然后呢？”
“然后他就說了一個無字?！薄拔耶斎痪陀X得奇怪啊，就問他那為什么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剝的架勢，他就不甘不愿地跟我說了句抱歉。”
劉淺驚奇道：“你真這么問了？”這不是說端正守禮的君子，冒犯失禮嗎？反正他們沒見過有人敢這么和他說過話。
“對啊?！弊T鶴并不覺得不妥。
“這下是真的壞事了?！眳菈m一拍大腿，無不惋惜道。
這般作態(tài)宛如驚弓之鳥，那張冷面寒鐵自然而然浮現(xiàn)出來，譚鶴忍住笑意，明知故問，“怎么？”
吳塵恨他不開竅，揭謎底似的低聲道：“你覺著他那樣的像是能給人道歉的嗎？”
“不就是道歉嗎？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什么的?！边呎f著，拈了幾下手中宣紙，一朵紙花已然快成形了。
兩人皆是沒注意到他什么時候開始動手的，此時看著就覺得譚鶴變戲法似的，三下兩下就拈出一朵精致的花，面上有些錯愕，嘴上卻道，“怎么跟姑娘家家似的？”“這么喜歡花花草草？”
譚鶴一拋，紙花在空中打了幾個轉(zhuǎn)再回落到掌心，頗為輕麗淡雅?！耙湮沂智芍苯诱f啊?！边€未待兩人反駁，嘿嘿一笑，“想要這朵花也直接說啊，我看你們戴在鬢角作頭飾最好?！?br/>
“去你的，要戴也是你戴，我等乃是堂堂威猛君子，不需要這等女兒家的俗物?！眳菈m搶過他手中的花，正好這時友軍劉淺不留情面道，“威猛君子是個什么東西，我只聽說過如玉君子?！眳菈m一個回身，一招出其不意，于是劉淺的發(fā)冠多了一朵花。
劉淺怒道：“吳塵，你是不是皮癢?！?br/>
兩人登時扭作一團，打的火熱。譚鶴時不時從中作梗，火上澆油，玩得不亦樂乎。
不知過了幾日，多云之日，一座矮屋，圍著籬笆，藤曼爬上籬笆結(jié)花，將竹條纏繞更緊。
譚鶴捧著一束火紅的紙花，坐在屋頂，瓦片有些舊，上面殘留著風(fēng)吹日曬的痕跡，裂痕天然，天中柔云飄飄，日隱不知何處，風(fēng)和不燥，清揚平靜，無端溫馨，無一絲哀嘆懷舊的矯情。
再平和不過。
譚鶴看著底下野蠻生長的庭院，手一揚，漫天的火紅飄下，女子停下磨柴刀的動作，抬頭伸出手，一朵火紅輕飄飄落到她掌心。
一陣鳳掃過，衣擺長發(fā)隨風(fēng)舞動，那朵花楊到了半空，她仰頭目光隨之追尋。
看了許久，她轉(zhuǎn)過頭去看譚鶴，“你的手藝不錯。”
“還好還好，朝花易逝，這紙花不敗，姐姐可還喜歡？”
她無比坦然道：“還好還好，喜歡的不是這花，是你鮮活的熱烈，天真的浪漫。”
聞言，譚鶴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p>